第71章 - 镜 - 纹玉 - 科幻灵异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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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第71章

我在政府效能与伦理审查委员会内部会议上那番关于“系统性平庸”的尖锐论断,当然触动了唐宁街十号那颗敏感而疲惫的中枢神经。

数日后,一个来自首相私人秘书的电话,打破了我在委员会办公室的沉寂。

电话那头的声音冷静而权威,通知我首相塞巴斯蒂安·约克尼斯爵士希望翌日上午十点与我进行一次私人会谈。

我平静地应允,内心并无波澜,仿佛早已预料到这迟来的召见。

翌日,伦敦的天空阴沉如铅,细雨绵绵,我穿过戒备森严的黑色大门,在一位侍从引导下,行走在悬挂着历代首相威严肖像的长廊里。

空气中弥漫着旧书籍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茄烟混合的沉重气息,那是权力沉淀下来的独特味道。

最终,我被引入一间俯瞰着僻静内院的橡木书房。

塞巴斯蒂安·约克尼斯爵士背对着我,伫立在巨大的拱形窗前,身影在灰白的天光映衬下显得异常高大,却也透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孤寂与沉重。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他的一头银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但那双曾以锐利著称的蓝眼睛,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在努力维持的威严之下,隐约透露出深深的疲惫和一种固守某种信念太久而产生的僵化感。

他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用那种久居上位者特有的目光,久久地凝视着我,仿佛要穿透我这副年轻而冷漠的皮囊,看清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纽恩顾问。”

他终于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经过千锤百炼的政治家腔调:“请坐。”

我依言落座,姿态依旧保持着惯常的疏离,静待着他的发难。

然而,出乎我意料的是,约克尼斯首相并未直接质问那敏感的“平庸”二字。

他踱步到壁炉前,目光投向跳跃的火焰,开始了一场漫长而近乎独白式的叙述。

他从近三十六年前作为牛津联盟辩论明星的峥嵘岁月讲起,追溯他如何一步步从后座议员攀爬至内阁核心,细数他经历过的每一次政治风浪和经济危机,言语间充满了对过往“辉煌决策”的自得,以及对当下“时局复杂、人心叵测”的无尽感慨。

他的话语如同一条负载过重的河流,携带着大量冗长的细节,自我标榜的功绩和对往昔简单时代的怀念,滔滔不绝地奔涌了近三个小时。

我始终沉默地聆听着,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烦或赞同的表示,但我的大脑却像一台精密的地震仪,敏锐地捕捉着他话语中每一个细微的震颤和断层。

我并非在听他的故事,而是在透过这些言语的帷幕,剖析其背后运作的心智机器:它的齿轮是否生锈,它的程序是否过时,它的能源是否即将耗尽。

依照约克尼斯首相的独白,我内心对他的评估,逐渐从模糊的轮廓凝聚成一幅清晰的画像:这位执政七载,被誉为国家“稳定基石”的老人,其精神世界宛如一座宏伟但日渐风化的古老堡垒。

他的思维模式呈现出一种惊人的固化,分析问题时,他总是下意识地回归到几十年前主导政坛的新自由主义教条,试图用“削减开支”、“放松管制”、“传统价值”这些早已被全球化裂变和科技颠覆冲刷得千疮百孔的工具,去修理一艘航行在全新海域中的巨轮。

当谈及人工智能的伦理困境、网络社会的分裂危机或气候变化的紧迫性时,他的理解往往停留在简报摘要的层面,甚至流露出一种源自认知隔阂的不易察觉的抵触和恐惧。

他的思考缺乏流动性,如同一条被困在深深河床里的河流,无法溢出旧有的河道,去滋润旁边干涸的新生地。

他的性格深处潜藏着不易察觉的狭隘与偏执,表面上的温和理性,在某些触及他核心信念,例如对国家主权的绝对化理解、对某些财政信条的近乎宗教般的恪守的议题上,会骤然让位于一种顽固且拒绝接受任何新证据的僵硬态度。

这并非源于深思熟虑的坚定,而更像是一种因长期身处权力顶峰、被信息和谄媚所包围而产生的认知闭环,以及随着年龄增长而来的对熟悉思维路径的过度依赖和心理防御机制的强化。

他的知识结构存在着大片的模糊地带和严重失真,他对许多关乎未来的关键领域的认知,严重依赖身边那个日益同质化和保守的顾问圈子所提供的经过高度筛选和粉饰的信息。

这使得他对真实世界的感知充满了不确定性,决策常常基于一些早已过时或根本错误的预设,他会信心满满地引用一份十年前的经济数据,或者对一个复杂的地缘□□势做出非黑即白的简单判断,而浑然不觉自己脚下的认知地基已经塌陷。

一种日益浓厚的保守气息笼罩着他。年过六旬的疲惫,以及对失去掌控权的深层恐惧,使他变得极度风险厌恶,任何带有激进变革色彩的提议,无论其必要性多么紧迫,都会触发他本能般的警惕和排斥,他倾向于维持现状,将一切动荡视为威胁而非机遇。

这种保守,并非战略上的审慎,而是一种精神活力衰退和创新能力枯竭的明显征兆。

我静静地观察着,如同一位冷静的医生在观察一位病情复杂的重症患者。

我清楚地看到,困扰t国的许多深层痼疾,其病根并非简单的政策失误或官僚惰性,而在于掌舵者的心智仪器已经无法准确解读新时代的航海图,他依然试图用罗盘和六分仪,去导航一个充斥着卫星定位和量子纠缠的海洋。

当约克尼斯首相终于结束了他那漫长而怀旧的独白,端起一旁早已凉透的红茶啜饮一口,并用一种混合着期待评判和隐隐不安的目光望向我时,我知道直接重复“平庸”的论断无异于火上浇油。

我需要一种更巧妙的方式提醒他。

我没有对他的政治生涯发表任何评论,脸上依旧波澜不惊。

我将目光投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用一种平和而清晰的语调,缓缓开口:

“首相阁下,感谢您分享这些宝贵的经验。这让我联想到近年来认知科学的一些有趣发现。研究表明,人类大脑的神经网络并非固定不变,即使到了成熟年龄,依然保持着相当的可塑性。有一种基于古老东方智慧并结合现代神经反馈技术的深度冥想方法,被证明能有效打破固有的思维定式,增强前额叶皮层对复杂信息的整合能力,通俗地说,就像为僵化的认知河道开凿新的支流,引入活水。”

我刻意将话题从令人不快的政治批评,转向了中性的“大脑健康与效能优化”领域。

我用了一种极其精炼的语言,描述了一种专注于觉察思维本身流动,而不被其内容束缚的冥想练习,我将其比喻为“擦拭内心镜子的过程”,旨在让决策者能更清晰,更少扭曲地映照出现实的复杂图景。

我继续道:“当我们的意识如同平静的湖面,就能映照出天空的真实面貌,包括那些被我们固有观念所忽略的云彩和飞鸟。而长期凝滞的思维,则像是湖面凝结的冰层,只能反射出我们自己有限的倒影。”

我的话语,起初让约克尼斯首相略显困惑地皱起了眉头,但随着我描述的深入,尤其是那个“镜子”的比喻出现时,他脸上的表情逐渐发生了变化。

困惑被一种越来越浓的惊疑所取代,进而是一种难以置信的审视。

他身体微微前倾,那双略显浑浊的蓝眼睛死死地盯住我,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我的面容。

突然,他打断了我的话,声音因某种激动而微微发颤:“等一等,这种语调,这种将抽象理念转化为如此精准、如此富有穿透力意象的方式……”

他停顿了一下,仿佛在记忆中急切地搜寻着什么,然后,用一种试探的语调问道:“纽恩顾问,你莫非就是‘镜’?”

书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窗外的雨声似乎也骤然放大。

我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回望着他。

我的沉默在这种情境下,无疑是一种确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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