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53章
圣约翰疗养院,一座矗立在城郊、被高大铁艺围栏圈起来的维多利亚式建筑群,是我的“家”,或者说,是我的囚笼。
我的病历上写着:精神分裂症。当然遗传自我的父亲,那个在我模糊记忆里总是眼神涣散、低声絮语的男人。
午后的阳光勉强穿透厚重的云层,在枯黄的草坪上投下惨淡的光斑,我沿着固定的路线散步,这是“治疗”的一部分,有规律的活动,有助于“稳定情绪”。
然后,我看到了她。
就在那棵光秃秃的老橡树下的长椅上,坐着一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女孩。
她穿着与我一样略显宽大的病号服,双手紧紧抱在胸前,低着头,长发像一道黑色的帷幕,遮住了她的脸。
她整个人缩成一团,散发出一种与周遭环境格格不入的孤寂感。
一种莫名的冲动,驱使我偏离了惯常的路线,走向那张长椅。
我在长椅的另一端坐下,与她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她没有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没有改变,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塑。
沉默在我们两人之间蔓延,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模糊人声和风吹过枯枝的呜咽。
我不知该如何开口。
我的疾病让我对社交充满警惕和不适,他人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潜在的压力源。
“今天……天气还好。”
我最终挤出一句话,声音干涩,像砂纸摩擦。
这是我学到的最安全的开场白。
她依旧没有反应。
过了许久,久到我以为她不会理会时,她的肩膀几不可查地颤动了一下。
一个极其微弱、几乎被风吹散的声音,从发丝后传来:“好?哪里好?”
她的声音带着一种长期哭泣后的沙哑和深深的疲惫。
这简单的反问,却像一根针,刺破了我试图维持的表面平静。
我沉默了。
我无法回答。
是啊,这里的“好”,本身就是一种残酷的反讽。
又一阵漫长的沉默后,我再次尝试:“我叫关芮。”
这次她擡起了头。
那是一张苍白清秀却毫无生气的脸,眼睛很大,但瞳孔里像是蒙着一层挥之不去的灰霾,看不到焦点,也映不出光。
她看着我,眼神空洞,仿佛在辨认一个极其遥远的事物。
“元黎儿。”
她吐出三个字,声音轻得像叹息:“原因的元,黎明的黎。”
说完,她又迅速低下了头,仿佛刚才的擡头已经耗尽了所有力气。
元黎儿。
一个名字,像一片羽毛,落在我的心湖上,激起一丝微不可察的涟漪。
我的“病”,远不止是脑海中的幻听或妄想那么简单,它渗透在我生活的每一个细节里,构成了一套精密的“治疗”体系。
比如脚上的拖鞋,它们总是小一号,鞋底很薄,边缘粗糙。
我反对过,然而护士长,那个总是板着脸,眼神像尺子一样衡量一切的霍金斯夫人,用不容置疑的语气回答我:“不合脚的鞋子,能增强你的现实感,让你时刻意识到身体与环境的边界,避免‘游离’。”
每走一步,脚趾都被挤压着,传来清晰的不适感,这感觉无时无刻不在提醒我:你是“病人”,你需要被“矫正”。
饮食则是另一重控制,每餐的食物分量被严格限定,刚好够维持基本生理需求,永远处于一种半饥饿状态。
霍金斯夫人的理论是:“适当的饥饿感能保持头脑清醒,减少因饱腹带来的惰性和不必要的欲望。”
所以我的胃里时常空空如也,发出微弱的鸣响,那种生理性的匮乏感,与精神上的空洞如出一辙。
这些都是我那位掌控着庞大商业帝国的伯父关霆轩认可的“先进疗法”,他认为我父亲的悲剧源于“意志薄弱”和“缺乏纪律”,因此对我,他采取的是铁腕的“塑造”。
而我的母亲,那个柔弱而悲伤的女人,在父亲早逝后,早已失去了话语权,只能默默流泪,祈祷我的情况“不要变得更糟”。
在她和伯父眼中,我上次试图调查伯父“朋友”名下那十数万家关联企业的举动,并非出于好奇或怀疑,而是病情加重、出现“被害妄想”的明确征兆。
于是,我被更快地送进了这里,接受了更严格的“管理”。
元黎儿的存在,像一道微弱的光,照进了我这被规则和匮乏填满的灰色世界。
我们之间的交流依旧困难,大部分时间只是沉默地并肩坐着。
但她似乎敏锐地察觉到了我的饥饿。
一次,在我胃部因饥饿而传来一阵轻微痉挛,不自觉地皱起眉头时,她悄悄地从病号服宽大的口袋里,摸索出一小块用透明糖纸包裹的棉花糖。
她低着头,手指微微颤抖着,飞快地将它塞进我同样放在长椅上的手里,然后立刻缩回手,仿佛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