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捧麦素秋不见了。
第三十四捧麦素秋不见了。
沈素秋比周铁生跑得还快,两人就像潜行的特务分子般,四处躲避着流蹿的饥民。赶到戚园时,恰好看见凤霞踉踉跄跄地往里走,可见沈素秋先前的猜想一点都没错。
所幸戚园所在地段本就偏僻,那伙子山鬼大军还没发t现邱府还有这么个荒废的园子。沈素秋捂腿上前,正要将凤霞喊回到自己身边,见凤霞身前十余丈的垦沟里,窸窸窣窣伸出七八根手臂,似长虫般乱舞。
“不好!是山鬼!”
周铁生连忙捂住沈素秋的嘴,将她整个人卷到紫藤花架后的矮木丛里。沈素秋看着凤霞惊讶地停住了脚步,显然是发现了他们。
可她却没有着急跑路。
垦沟里陆陆续续钻出十多张人脸,每张脸上都挂满了碎肉和血渍。周铁生推断,那垦沟里一定刚被分食完一具倒霉蛋的身体,可那些山鬼仍旧一脸饥肠辘辘的表情,他们没有注意到青石小径后的凤霞,而是将目光汇集到身前那一排子新坟上。
那一带土质与其他地方有着明显的区别,上面的杂草被除得一干二净,石碑一尘不染,闪亮如新。众山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乎一同想到了什么,齐头开始刨土。
“有新坟哇!下面埋着人!有人就有肉吃!有肉吃!”
一群山鬼丧心病狂地吼叫着,他们不满足双手刨土的速度,开始手脚并用,像动物一样挥动起四肢。
从那方薄土里,他们很快挖到了他们要找的东西——一对雕刻精美、材质典雅的小灵柩,而灵柩里,端好安放着景明景和已经青斑累累的肉身。
“大家快看……是童子肉!是童子肉!”
其中一个仿佛发现新大陆一般,伸手扯下系在幼尸身上的符咒。什么神灵鬼怪因果报应在人最根本的生理需求面前早已算他妈的狗屁!
众人一窝蜂把手伸进棺材里,将那两具接近破碎的童身像两块肥肉似的拖了出来。他们如黄鼬般兴致勃勃地闻嗅着景明景和身上的味道,从头闻到了脚,从胸闻到了背。儿童尸体的腐臭味远不及死掉的大人那恶臭,甚至还散发着一股檀木和青草的混合清香,这气味令他们垂涎三尺,闻之欲醉,胜过难啃的瘦鸡柴鸭。
不远的凤霞抢先比暗处的沈素秋先呕了出来了,她强摁住胸口,眼看着那群暴民要当着的面生吃了自己的孩子,相当于自毁般地哭出了声。
凄厉的哭叫一下将山鬼们的注意力从孩子的尸体转移到娇嫩鲜美的母亲身上。多年的养尊处优让凤霞拥有略微发福的体态和一身水豆腐般的肌肤。即便她只露出了半截小臂和小腿,却勾起山鬼眼里无穷的食欲。他们很快放下品评景明景和的热情,张着血盆大口朝女人生扑过来。
一滴泪滑落脸庞,滴在周铁生的手上,他正用虎口卡在沈素秋的嘴里,他情愿沈素秋咬自己,也不想她发出一点声音。
“你们别吃我的孩子.......要吃就吃我.......你们都来吃我........!”
凤霞卖力招徕着,对那群人做着挑衅的手势,吸引更多的山鬼往自己这边看。第一批已经压上她的身体,粗暴地扯烂了她的项链、耳环和旗袍。十几只乌黑黏腻的脏手乱抚乱抓在她全身各处,十几张嘴对着她不同部位呼出不同的恶臭。女人的惊叫声依依堙灭在越来越臃肿的人堆里,后面赶来的那些山鬼明白已经无从下嘴,将手再次伸向那具童男童女。
沈素秋哭到晕厥,整个人软在了周铁生怀里。男人再也忍不住了,将怀里人小心放在角落,拿草垛遮好,提着腰上的枪,冲了出去。
“我看你们谁敢放肆!!!”
男人高举着枪,就像举着皇帝的令牌。那伙子山鬼见枪如见鬼,一样的黑盒子、长竿竿,他们在宪兵队的那群大兵手里见过。那样小得像一盒巧克力似的东西,吐出来的小弹头能打穿一整面土墙。那群人本能地放下嗦到一半的凤霞,怔怔地望着周铁生。
两方人僵持了四五秒,随着其中一人的鬼叫,那伙子山鬼叼着肠子、肝脏呼啸而来。
周铁生对准跑在最前面的那个,按照钟雪樵教的,飞快摁下扳机,众山鬼忙抱住脑袋,蹲身躲在了原地。
满园一片死寂,“嘎达”一声空饷,是弹匣落地的声音。
周铁生瞪大双眼看着地上空空如也的弹匣,枪里压根就没有子弹........压根就没有子弹?!
钟雪樵为什么要骗自己?!
那群山鬼也很快明白这枪只是一个诱诈,各个表情更加扭曲地举着断手残肢当成武器往周铁生跑来。
男人来不及多想,用平生最快速度将沈素秋驮在肩上,疯狂地朝园子外跑。
沈素秋感受到颠簸,徐徐睁开眼睛,后面的山鬼将手伸到了她嘴边。
她想说点什么来着,可完全没有了力气。
到最后,眼里就只剩黑暗。
........
........
一抹火光划破虚无,沈素秋看到了四姨太温灵。
她和那个并不知姓名的五姨太站在一起,两人珠光宝气、华服云裳,亦如记忆里那般,鲜艳夺目。
“素秋,”温灵朝她招手,脸上挂着死物一样的微笑,“快来吃饭啦,快来看看我们给你准备了什么。”
沈素秋不受控制地走了过去,被她们一左一右摁在了桌子前。桌子中央放着两层蒸屉,温灵打开竹盖,在茫茫一片白汽里,柔柔地说:“你想先吃景明还是景和?”
女人“啊”一声尖叫了出来。
沈素秋只觉全身一阵剧痛,如烈焰焚心般灼热。等她从疼痛中缓过劲来,发现自己正身处于人字号粮仓里。
仓里坐满了人。
有大半人身上挂了彩,疼得不敢吱声。天、时、地、利、人、和六个粮仓,全被那群山鬼用一个下午的时间掏空了。他们的数量毛毛估算有大两三千,放在进城的十来万山鬼里不算多,可对于邱府而言,早已超出它能承载的极限。
山鬼们将邱府粮货人畜血洗一空后,只剩下两两三三的游民。听老管家说,后面宪兵队的张少尉带人来了,他们手上全都有和周铁生手上那把一样的枪,都不用喷子弹,光往那一搁,就吓跑了一大片山鬼。
你恨那群子山鬼吗?老管家问。
沈素秋想说,她对这群人的情绪复杂到不能简单用恨或不恨来替代。
她想如果自己和婉凝一样,多读两年书,或许可以用具象一些的语句表达出自己的想法。可她只是一个读过两年女校的佃农之女,面对这样一群惨无人道又饱受摧残的人,某层意义上来说,他们也曾被某些“山鬼”噬咬过□□和灵魂。
他们和府里那些枉死的丫头、仆人们一样,都是被敲骨吸髓、横征暴敛的粮货。有人逼他们吃人,而有人,被逼得被他们吃。
“做噩梦了吧?快喝点水压压惊。”
周铁生递来一只瓷碗,耐心喂女人喝下。
“凤霞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