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13
二零一三年13
弥勒山的日出,是出了名的美。
简单吃过午餐,李岫和阿清就前往弥勒山实地考察。弥勒山是岩山最著名的山峰,也是此次宣传片的重点,文化部多次强调,要将其作为岩山旅游宣传的名片。
虽然李岫是土生土长的岩山人,但弥勒山于她而言,还是相当陌生的。对于这座“母亲山”的记忆,她还停留在六岁那年清明节后的一个早晨。
那天父亲带着她和哥哥来弥勒山的那片竹海里挖春笋。那是她童年里为数不多的开心往事之一。她记得那天在竹林里还遇见了熟人,一群叫不上名字的叔叔阿姨,其中还有一个叔叔跟父亲开玩笑,说李岫打扮得跟个男孩子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父亲有两个儿子。父亲慢悠悠的走在林子里,目光始终锁在土地上寻笋,听着叔叔的话,也只是一味的笑,笑得淡然又柔和,和他的脾性一样。
李崟没来家里之前,李岫一直都是女孩儿打扮。齐肩的头发,厚厚的刘海,粉色的小裙子,邻里们都亲昵的称呼她为“白雪公主”。后来,皆因李崟的缘故,母亲开始讨厌女孩的装扮,硬生生把李岫打扮成了男孩的模样。剪短了头发,穿起了裤子,连鞋子也买男孩款式。也是从那时起,她便不准李岫轻易掉眼泪,也不准她撒娇,说话也不可以嗲声嗲气,吐字要求刚硬,口吻必须飒爽,还经常告诫她要像男孩般勇敢坚强。
蓄成长发,那都是初中以后的事了。反正整个小学阶段,李岫的打扮都是偏于中性的,不仔细辨认,还真会被当成相貌清秀的小男生。那时候,她没穿过裙子,更没有打耳洞。除了装扮上的硬性要求之外,母亲对她其它方面的管教也很严苛,学业、安全、社交,方方面面都会束缚,所以她其实从没找到机会亲自登上过弥勒山的山顶。
李岫只知道弥勒山是岩山境内最高的山峦,主峰祈宁峰海拔差不多1100多米。徒步爬到山顶,即使是体力不错的年轻人,途中不怎么休息,差不多也需要五六个小时。
山上有一片原始竹海,一到春天,竹海里便会冒出许多笋尖。每年的三四月份,本地人便会成群结队进山挖笋,个个背上背着一个竹子编的背篓,手里有的拎着锄头,有的提着笋铲,有的握着柴刀。他们一点儿都不担心有朝一日笋子会绝迹,因为实在太多了。年年挖,岁岁挖,祖祖辈辈的岩山人都是这么挖的,挖了几百年也没见得少一丁点儿。
阿清驱车载着李岫一路到了半山腰,公路于此也就戛然而止。再往上,就只见一条陡窄蜿蜒的小路,蚯蚓似的钻入密林之中。想要到达祈宁峰顶,便只能沿着这条小路徒步爬上去。
弥勒山闻名遐迩之处,除了秀美的风景,还在于祈宁峰顶的巨石。此石名为祈愿石,与祈宁峰日出并称弥勒二景。传闻这祈愿石很灵,尤其日出时许愿最灵。有些虔诚的人甚至彻夜爬山,只为在日出时许愿。
今晚,李岫也想彻夜爬上祈宁峰,但并非为了日出许愿。母亲是坚定的无神论者,李岫受其影响,也不信求神拜佛的事。此番决定,她主要是想亲自感受一下祈宁峰的日出之美,为宣传片的创作寻找灵感。
李岫虽不喜争抢,在其他同事眼中有些佛系,但绝非沉默的花瓶。在专业领域,她向来很有想法。这次的宣传片,她也一早就在心里暗自规划好了。李岫认为必须找出弥勒山与其他同类景点的差异点,如此才能打造出独特的弥勒山和引人瞩目的祈宁峰。
因此,她必须自己亲自夜爬一回,必须亲自等一个日出。不过,这个想法她事先并没有跟高铭翰打报告。她是故意为之的,就是不想高铭翰跟她一起去。
一来,高铭翰太过大男子主义,李岫的想法也必能得到他的支持与肯定。二来,这个上司的心思她一清二楚,孤男寡女彻夜爬山,还一起看日出,这过程未免太过亲密,情节也太过暧昧,必定会引发不必要的误会。
既然半点儿爱慕都没有,便没有必要玩暧昧。她不靠这个上位,也不靠这个排解孤独。
到了半山腰,她看见索道正在兴建当中。之前在文化局开会的时候,就听政府的相关工作人员说过,这条索道明年年中就可以投入使用。那时游客也就不用费力爬上山顶看日出了,搭乘上山索道,十分钟不到就能够到达祈宁峰顶。
阿清将车子停在了半山腰那简陋至极的停车坪上,匆匆拾掇了一下车内的垃圾,便率先下了车。此刻,太阳从厚厚的云层后头钻了出来,阳光刺得眼睛生疼。他只得拿手挡在眼睛上头,把四周打量了一番,却愣是没瞧见垃圾桶的影儿。正当他为这堆垃圾该扔向何处而犯愁的当口,一个装扮瞧着像清洁工的女人拖拉着一个蛇皮编织袋走了过来。
“小伙子,要丢垃圾吗?给我吧。正在搞建设,原来的垃圾桶都拆了。”女人笑眯眯的解释。她看起来约莫四十多岁的模样,相貌清秀,身材高挑,脊背微微向前弯曲。瘦骨嶙峋,给人一副营养不良的感觉。头上戴着一顶竹子编制的斗笠,大大的,直径比她的肩膀还宽,将那脖颈衬托得愈发纤长。
阿清将手里的垃圾递给她,她利落的扔进了蛇皮袋里,而后紧盯着阿清手中还剩个底的矿泉水瓶子,讨好的问:“小伙子,你把这瓶子里的水喝了呗,没多少了……喝完把这瓶子也给我吧。”
阿清未发一言,直接将瓶子递给了女人。女人连忙哈腰表示感谢,那谦卑的姿态仿佛这小小的馈赠是天大的恩赐一样。
这时,李岫也把私人物品规整妥当,从车子里缓缓走了出来。女人如同发现猎物一般,眼睛瞬间就牢牢地锁死在她手里的矿泉水瓶子上。李岫只顾着拿眼睛欣赏周遭的景色,压根未曾留意到那个女人。直到她凑到她跟前,卑微且讨好地弯下腰,笑着问她还要不要这个瓶子的时候,李岫的目光这才落到她的身上。
四目相对的那一刻,她们都愣住了。
看着眼前那张既陌生又熟悉的脸,李岫的心跳仿若漏掉了一拍,紧接着就如同擂鼓似的,砰砰砰地撞击个不停。而那个女人,在看清李岫之后,瘦得如同纸片一般的脊背竟然开始微微颤抖起来。
女人神情复杂,一半欣喜,一半忧愤。一半嗔怪,一半酸楚。“岫儿……”她勉强将身子挺直,嘴巴里发出喃喃的低语。紧接着两只眼睛就笼上了一层薄薄的雾霭,眼圈也倏然间红了起来。而后,紧紧攥住李岫的胳膊,攥得她感觉骨头险些碎裂。
李岫分明感觉到女人的手指是那样的瘦,那样的细,像干枯的鸡爪一般毫无生机。她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那时候,她可是岩山出了名的美人啊。她怎么还当上了清洁工,四处问人讨水瓶子?想当初,她可是玉岩啤酒厂的质检员啊。
体面的工作,姣好的容貌,那是多少男人心目中的女神啊。现如今,她如何会沦落到这般田地!如若不是这么近距离的仔细打量,如若不是她先开口唤了她的乳名,如若只是在大街上擦肩而过,自己怕是多半都认不出她来。
一股强烈的负罪感油然而生。“小姨……”李岫的声音低若蚊蝇,眼圈儿也跟着红了起来。
“你……你真狠心呐!一走就走这么多年,半点儿消息都没有。”女人一把搂住李岫,挥舞着拳头空空地捶打着她的背。这看似无力的责罚,实际是她对李岫多年杳无音信的愤懑与无奈。
小姨比看起来还要瘦弱。捶打的时候,李岫感觉她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被一层单薄得近乎透明的皮肤包裹着,稍微一动,似乎都会散了架。所以李岫不敢动弹,就那么静静地任由她捶打、责骂。可她不想看到小姨过于悲痛,不想她继续哭下去,不想她因为自己而糟蹋了身子。
“小姨,别哭了。”李岫用颤巍巍的声音劝慰着小姨,自己却没忍住,哭将起来。
从李岫叫出“小姨”那声起,阿清便很有眼力见儿地自行走开了。
他约莫看懂了个大概,不想搅扰她们,从兜里掏出一根烟,朝着远处的一棵大树慢慢走去。倚在树干上,借着抽烟之名静静地偷瞄她们慢慢亲近,慢慢握手,慢慢拥抱。
李岫和那位清洁女工确实有几分相像之处,身材都瘦伶伶的,皮肤都白生生的,眼睛都水汪汪的。眸子在阳光下,也都是清透的茶褐色,如同城西那间珠宝店的柜台里陈列着的琥珀。
一根烟抽完,阿清又接着点上了一根。第二根烟也即将燃尽的时候,瞧见李岫朝自己这边瞥了一眼,但很快就收起了眼神。
他隐隐觉得奇怪,李岫看像他的时候,神色不太对劲。那张脸惨白惨白的,一丁点儿血色也没有。整个人像是遭受了什么巨大的打击,眼神飘忽,身体还不停打着冷颤。不过,她似乎在努力隐忍,强压着内里的情绪,坚持与小姨继续对话。
她们的话题似乎提及到了自己,所以李岫才会朝这边瞟了一眼。但又似乎没有,因为她马上就敛起了眼神。
阿清正兀自揣度着,只见李岫身子动了一动。她们之间的话题似乎告一段落了,清洁工提着蛇皮袋子被一个工人模样的人叫走了。李岫与她告了别,这才朝阿清招了招手。阿清见状,立马扔掉手里的烟用脚碾灭,一路小跑着奔向李岫。
走到李岫跟前,阿清瞧见她脸上的泪已经干了,但鼻尖和眼周的皮肤还红得发亮。阳光一照,恰似一块粉色的冰花芙蓉玉,晶莹剔透,惹人怜爱。
他没问,李岫也没解释,只是失魂落魄地说了一句:“山里不准抽烟。”
阿清一愣,还没来得及道歉,李岫马上又催促道:“走吧,时候不早了。”
阿清“嗯”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来,对李岫说:“等一下。”随后小跑到车子边,打开后备箱,从里面抽出一个墨绿色的大背囊,使足了劲儿往背上一甩,便利落地背在了肩上。接着锁好车,招呼着李岫,迈着苍劲的步子朝那条小路走去。
两人依旧各自缄默,一路无声。走走停停之间,只见那太阳缓缓从西边坠落,天色逐渐昏暗。不多时,暮色便悄然涌起。
夜晚的弥勒山,空气湿度非常大。小路上不见任何路灯,路的两旁便是密密麻麻的竹海。夜风轻轻一吹,即刻掀起一阵沙沙的响声,好似下了大雨一般。李岫事先准备了两只小手电,然而却都是坏的,竟一只都不亮。想来山脚下杂货店那看似老实巴交的老板,大抵是骗了她。
所幸阿清那墨绿色的背囊中还有一只更为专业的电筒,他将电筒交给李岫拿着,并吩咐李岫在后面帮他照亮脚下即可。
山路坡度还算平缓,走的人多了,路面也较为平整。当走到大约三分之一路程之处时,李岫的手机响了。
是高铭翰打来的。
李岫犹豫了片刻后,接通了高铭翰的电话。
“李岫!你又不接电话!你现在在哪儿啊?你知道我打了你多少个电话吗?不是忙线就是无法接通……fuck!”又是一顿劈头盖脸的责备,李岫对此早已习以为常。听着这声音,这语气,这态度,李岫猜测高铭翰肯定又喝了酒,因为他每次喝多了都是这般模样。那斯文的外表被彻底撕开,粗俗不堪的内里暴露无遗。
“我还在弥勒山上呢。”李岫简短的回应,语气很是清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