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零五年12
二零零五年12
三爷爷住在乡下的李家祖宅,距县城城区不是很远。虽说地处农村,但一提李氏宗族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遥想当年,李家祖上那可是风光无限,好几代中都有人做过京官。即便是到了太爷爷那一辈,在岩山地界,李氏宗族也是声名赫赫。只是,世间哪有常胜不败之理,李家终究也渐渐衰落下去。
至三爷爷这一辈,李家终是分了家。分家之际,李家三个儿子争执不休,分家大会于祠堂中整整持续了三天三夜。最终,几家怕是都吵乏了,在列祖列宗跟前总算达成了共识。三爷爷这一脉人丁最为兴旺,祖宅便由他继承下来。大儿子和二儿子原本就无意留在乡下,巴不得将这宅子留给老三,各自拿着分得的钱财去城里生活。
许是李氏祖荫庇佑,三爷爷活到了最后,两个去城里生活的哥哥却在早几年前相继过世了。不仅如此,三爷爷的儿孙中也出了好几位有本事的,其中就有当下最为出色的长孙李崎。
那便是李岫口中,为哥哥李崟联系工作的崎堂哥。而另外两家,虽说在城里过着现代化的日子,可生活却是每况愈下,最终仍要仰仗三爷爷这一脉。三爷爷谨遵祖训,对待李家人能扶助便扶助,毕竟血脉相连,他还期望着李氏宗族的血脉能够得以延续,传承千秋万代。
李广财父子俩在自行车的车把上绑好了手电筒,然后各自骑着二八大杠,摸黑赶往三爷爷家。当他们到达李家祖宅大门口时,已经快十二点了。
李氏祖宅是一座相对规整的四合院。大门门楣上挂着一块牌匾,原来那上面的字就已经非常模糊,夜里就更加看不清了。上房正厅是三间宽的大房,两边各有两间侧屋。门窗都是原来的雕花镂空木格子经过现代工艺改良而成的,看上去有些不伦不类。院子中间开了一口天井,井边是一棵大榕树,树丫子上挂着一盏比李崟家小卖部还亮堂的钨丝灯,没有灯罩,就那样光溜溜的悬着,好似一颗会发光的大葫芦,把庭院照得跟白昼一样。
李广财父子俩刚一进门,便瞅见院子里稀稀落落有好些个脑袋在晃动。看来各房的亲戚都派人来了,人人都在忙碌着,也不清楚究竟在忙些什么,反正没一个是闲着的。唯有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安然地坐在东边院墙下的藤椅上,悠然自得地扇动着手中的蒲扇。
如今三爷爷的大儿子李广福跟他一同居住在老宅,不过李广福已年近六十,家里大大小小的事务他也不大去管了,统统交给了自己的独生子李崎打理。李崎在机关单位上班,平常都在城里,偶尔回乡下掌控大局。三爷爷其他的子孙,基本都在外头闯荡,不过也都孝顺,曾有好几次想要把三爷爷接到城里的大房子居住,然而三爷爷怎么都不肯。他身体尚健的时候,总是捋着胡子训诫他们,这李家大宅是祖宗留下的产业,他必须亲自守着。
远远的,李崎瞧见李广财父子俩站在门口,忙丢了手头的事,快步迎了过来。走到跟前,他一把握紧李广财的手臂,脸上强扯出焦虑又微弱的笑,嘴里暗暗透出几分埋怨:“财堂叔,你可算来了!这么夜了,我还以为你不来了。早让你配个小灵通随身带着,这联系不上多急人!东西呢?”
李广财脸上带着几分歉意,忙不叠地说道:“路上耽搁了,三叔叔还好吗?”而后急忙从裤兜里摸索出装有朱砂桃木剑的盒子,小心翼翼地递到李崎手心里。
“这会儿还好。”李崎这才舒了一口气,脸上的焦虑瞬间消散了不少,笑着说道:“财堂叔,辛苦了。”而后,眼睛滴溜溜地往四下里打量一圈,锁定目标后,扯着嗓子朝着院子墙根底下抽烟的黑影大声喊起来:“小峰,过来,有事!”
那团黑影听见有人叫他,高声应了一句:“哎,来了!”便赶忙将手里的烟头扔在地上,用脚狠狠蹍灭,哈巴狗似的一路小跑过来。
李崎作为长孙,在家族中颇有威望。这个被唤作小峰的人,是他二叔家的儿子,今年才二十,比李崟还小一岁。小峰头发剃得短,灯光下都能清晰地看见那发白的头皮。他天生就是个乐天派,性格外向得很,话多得像竹筒倒豆子,又密又急,见到谁都挂着一张灿烂的笑脸,看上去特别有亲和力。此刻也是这样,他一路小跑着到了近前,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嘴里热情地打着招呼:“财堂叔,您来啦。哎呦,李崟,你怎么晒得跟块黑炭似的啊,哈哈!”
不等李崟答话,李崎眉头一皱,两眼一瞪,擡起腿照着李峰的屁股就是一脚,嘴里低声呵斥道:“什么时候了,还嬉皮笑脸没个正形的。赶紧把小峥和小岚叫来,要干正事了,别磨蹭!”
李峰打小就很惧怕堂哥李崎,见他动怒,赶紧敛了笑意,灰溜溜地按吩咐叫人去了。这时,三爷爷的小儿媳妇小雪抱着婴儿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她一认出是李广财父子俩,忙不叠地上前打招呼,而后又问向李崎:“小崎啊,什么正事啊?要你小叔叔帮忙不?”
小雪的丈夫,也就是李崎的小叔叔——李广鑫,是三爷爷的老来子。跟李崎父亲的年纪相差了近乎三十岁,甚至比李崎还小了两岁。李广鑫打小被溺爱着长大,为人好吃懒做。虽说辈分上是李崎的叔叔,可李崎最瞧不上的就是他。给他谋过好几桩正经事做,都没做长久,反倒让李崎这个中间人丢尽了面子。
这么个不中用的主儿,偏偏命好,娶了个比猴儿还精的老婆。小雪眼珠子那么一转,李崎就晓得她心里打的什么算盘。这个当口过来讲这番话给他听,就是怕有好处,把他家李广鑫给落下了。
“财堂叔弄了朱砂桃木剑回来,我们几个小辈要把它埋到门槛下头去,给爷爷冲冲煞。这体力活儿小叔叔要是乐意干,你就叫他过来一块儿跟着我们弄吧。”李崎阴阳怪气的腔调,噎得小雪这猴精儿也不知如何回复。
正巧这时怀里的婴儿“哇”的一声哭起来,小雪拍了拍婴儿的背,佯装着对他说:“又饿了啊,走走走,喝奶去。”说着便借机溜了。
李崎带着兄弟几个埋桃木剑的时候,李广财和李崟进到里屋瞧了一眼三爷爷。三爷爷躺在床上昏昏睡着,气息羸弱。大儿子李广顺坐在床边守着,见有人进来,忙示意他们小声些。李广财和儿子远远瞧了一眼,见不太方便,也就匆匆出来了。
从三爷爷房间出来后,李崟瞧见李崎那几个堂兄弟还在屋前忙活,他到是站在天井边,拿着小灵通不知跟谁在讲电话。那几个堂兄弟又是挖,又是摆,又是埋的,没有领头羊看着,各执一词,吵吵嚷嚷,乱作一团。
李广财扯了扯李崟的衣角,示意他不要掺和。而后带着他又去了东边院墙下,跟三奶奶请安去了。三奶奶还躺在藤椅上,摇着蒲扇,眯缝着眼睛,听见有人请安也懒得睁眼,嘴里只是含含糊糊地应了一声。
三奶奶脑袋不大清醒,李崎曾带她去城里的医院看过,据说是患上了阿尔兹海默症,不过还在初期,病情没发展得那么严重,人倒是认得,事也记得,只是时常懒懒的,很是佛系。除了吃这件事,似乎什么都不关心,也什么都不在乎。
跟三奶奶请过安,又跟其他各房亲戚都打了一遍招呼,父子俩就寻了个安静的角落站着等。等李崎忙活完,才好离开。
不难看出,李家的话事人,已然变成了李崎。无论是男人女人,长辈晚辈,都得看他的眼色,听他的安排。李广财这一脉人丁不旺,也没本事,就更加显得卑微。
等李崎那边儿忙活完了,已经差不多半夜了。他先进了一趟三爷爷的房间,没一会儿又出来了,跟大伙小声传达了“三爷爷状态好了许多,大家今晚先回吧”的“旨意”。那架势活脱脱太子传圣旨一般,气派拿捏得相当到位。
大伙儿一听这话儿,都泄了一口气。觉得白等了这么久似的,但又不敢表达出来,只得把这口泄的气,装成松的气,口里说着:“没事就好没事就好,那我们就先回去了啊,有什么事随时叫我过来帮忙。”
没一会儿的功夫,就都稀稀落落的走了,只剩下李广财父子俩。李崎见院子里的人都走光了,李广财父子俩还站在那儿,似有话想说,又不太好说的样子,方才想起一档子事。于是主动走上前去,先是再次感谢了李广财弄来了桃木剑,而后又接着说:“财堂叔,李崟工作的事情你放心,已经差不多了。不过……”说着皱着眉头望向李崟,顿了几秒后又语重心长的接着说道:“李崟啊,这段时间你可千万别惹出什么不好的事来,那可是国企啊,很重视人的名声的。要是名声搞臭了,就算关系再硬,人家也不要的。你离那些混混远点儿,特别是那个麻老五,他可不是什么好人,沾上他,半只脚就在局子里头了。”
李崟听着开头,还一头雾水,不明白李崎为什么含沙射影的说起名声的事来了。听到后半截,方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路红歌舞厅的事情。只是他还是不明白,怎么才发生的事情,李崎这么快就知道了。这也太诡异了,就好像他在现场一样。
其实没什么诡异的,路红歌舞厅发生的事,李崎并不知晓全貌,他也是从小雪那儿听来的。小雪根本就不清楚路红歌舞厅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瞧见李崟兄妹俩进了歌舞厅,后来经过的时候又瞅见麻老五也往那边去。她便自行脑补了一通,而后添油加醋地在李崎面前嚼起了舌根。
小雪自然是存了私心,她明里暗里嫉妒李崎帮李崟联系电力局的工作。李崟毕竟不是李广财亲生的,小雪多少觉得不公平,凭什么李崎帮一个外人找这么好的工作,反倒不管他亲小叔叔。
李崎又怎会不明白她的心思,只不过在李广鑫把他千辛万苦联系的第三份工作搞砸之后,他便暗暗发誓,再也不会帮衬这个小叔叔了。
李广财听说李崟跟麻老五那个混子有来往,心里顿时冒起了火,恨恨地骂道:“李崟,你不学好啊,还跟麻老五混一块了?”
见父亲误会了,李崟赶忙解释:“我没有……是……”他本想解释,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担心说出真相,会给妹妹和母亲招来麻烦。于是转而说道:“就是碰个面,我没跟他混,八竿子都打不着的关系,怎么可能嘛。崎堂哥,我真没有,你听谁说的啊?”
“啊……”李崎愣了一愣,没把小雪供出来。虽说他不喜欢小叔叔一家子,但那好歹也是自己亲叔叔,面子上还是得顾着的。再者,李崎深谙管理之道。一家之主虽忌搬弄是非,这人丁众多、关系复杂的大家族,要想管理好,必须协调好每个人之间的关系,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于是他话锋一转,拍了拍李崟的肩膀说道:“没有就好,最近低调些,也就这两个月的事,马上就能收到好消息了,耐心等等啊。财堂叔,这么晚了,你们骑自行车回去不方便吧?要不,在家里住一晚明天早上再走。”
“不用不用,没多远的路。我们俩骑个把小时就到了。你好好照顾三叔叔,我们就先回了。”听到确切的答复,李广财心里乐开了花,他竭力收敛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与李崎告别后,带着儿子走了,脚下像生了风似的,别提多轻快了。
父子俩借着手电筒的光照路,骑了约莫一个小时,总算到了城里。李崟年轻力壮,始终骑在前头,将父亲甩在几米之外,而后他又停下来等候。到了一条岔路口,他停下回头等父亲。见父亲手电筒的光晃晃悠悠地跃过来,他刚准备朝回家的那条路骑,这时父亲叫住了他。
“满崽,你回家吧,路上小心着点。”
“爸,您不回家啊?”李崟踩着脚蹬的姿势僵住,朝父亲问道。
“我还有事……你赶紧回去吧。”说着,父亲就欲朝另一条路掉转车头。
“爸——”李崟擡高了音量,再次向父亲发问,“你真打算跟妈离婚吗?”
“啧,大人的事,小孩子别管。告诉你啊,听你崎堂哥的话,这阵子别给我惹事,好好在餐馆干。节骨眼上,千万不能出岔子啊,这可是关乎你一辈子的事。”父亲变得严肃起来,嘱咐完,便骑着自行车朝另一个方向骑远了。
李崟朝着父亲的背影应了一声,头皮皱得紧紧巴巴。他忧心的倒不是工作的事,而是回到那个家,不知该如何面对母亲。“死野种”那三个字,犹如一根芒刺扎在胸口,稍微一动,就疼得厉害。而他,也只能忍着,别无他法。
回到家里已是深夜,李崟的动作比往常更轻。他知道母亲的听觉敏锐,生怕惊扰到她。不过经过母亲与妹妹房门口的时候,还是顿住了。他很想透过门缝看看妹妹的情况,也不知她好些了没。
顿了几秒,他还是蹑手蹑脚的回了自己房间。躺在床上,辗转反侧了许久,怎么都睡不着。朦朦胧胧之间,脑海中不断闪过的都是妹妹凌乱的头发,小山翠盈盈的羽毛。后来妹妹的头上也长出了那种羽毛,长长的,比小山的还要好看,宛若北山公园里那只孔雀开屏的模样。阳光一照,泛起如同童话镇里的七彩光辉。他还以为自己还是清醒的,实则早已坠入了浅梦之中。
第二天清早,李岫如往常一样起床洗漱,在母亲面前努力佯装成昨夜什么都未曾发生过的模样。经过哥哥门口时,她发现门虚掩着。透过门缝往里瞧,只见床上空空如也,一个人影也没有,误以为哥哥和父亲昨夜都没回家,心里不免又难受起来。
出门后,李岫耷拉着脑袋,沿着那条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路缓慢往前走。走着走着,右肩上的书包带滑落,她伸手去拉,习惯性地想去摸那条辫子时,这才惊觉肩头空空荡荡,哪还有辫子的踪影。那一瞬间,她的眼圈倏地红了,满心的委屈犹如决堤的洪水,瞬间涌了上来。
脚下的路在汹涌的泪影中逐渐模糊。走到转弯处,她再也迈不动步子,在原地蹲了下来,双手紧紧抱着膝盖,蹲在那里抽泣起来。哭着哭着,只觉肩膀一轻,好像有人在用力拉扯书包带。擡头抹干眼泪一看,原来是哥哥。
“哥……”见到哥哥,李岫哭得愈发厉害,从嘤嘤嘤的抽泣,变成了哇哇哇的大哭。她站起来,卸下书包,任由它跌落在地,不管不顾地扑进李崟的怀里,双手搂着哥哥的腰。隔着衣服,指甲都深深地抠进了肉里。李崟腰上本就有一大块痒痒肉,被李岫这么一抠,又痒又疼,却愣是不敢动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