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零一三年37
二零一三年37
负罪感。
一个什么罪都没犯过的人,因何会一直背着深重的负罪感活着呢。
李岫对很多人都有负罪感,对小山,对母亲,对父亲,对哥哥,甚至对尹梦娇、崔颖芝和孙宇宁,都有这种感觉。只要有人对她透露过微浅的善意,她都会深深记在心里,当他们之间不和谐的时候,她就会觉得全都是自己的问题。
是自己不够努力,没考上理想的大学,所以才毁了母亲的人生。是自己不够决绝,收了小姨的胸罩,才害死了小山。是自己在羊水里没幻化成男孩,所以才让父亲在李氏家族立不住脚,是自己愚蠢至极,没能守住清白,才会错失与哥哥之间的缘分。她甚至觉着,母亲头顶的白发、父亲手上的老茧、小姨的褴褛衣衫,都是她的错。
所以在父亲极尽隐晦的劝她离开岩山滚回上海的时候,她没有辩驳,没有抗争。这是一种长久形成的压制,无论她在阿清面前表现得多么活泼,整治高铭的模样多么嚣张,一遇到父亲、母亲和哥哥,所有蓬勃的气场便都被压了下去。
从乡下祖宅回来的路上,李岫对阿清说,我们直接去火车站吧,去买回上海的车票。
阿清欣喜的答应。他知道,不是岩山这座小城克她,而是这里已经没了在乎她的人。
从火车站的售票大厅出来,李岫的精神好了许多,走路的样子不自觉又变成了一只小兔子。她把两张红彤彤的火车票捏在指间,歪头对阿清雀跃地笑道:“最早班,后天上午九点三十八。”说着,将火车票递向阿清,俏皮的叮嘱:“好好收着。”
阿清咧嘴憨然一笑,红着脸反问:“给我拿着吗?”
“我经常把东西弄丢,还是你保管比较靠谱。好好收着哈,这可是我的后半生。阿清,我的后半生……以后可就交给你了。”李岫边说边把车票递给阿清,随后迅速低下头,遮掩住那微微泛红的眼眶。
阿清小心翼翼地接过票,顺势轻轻拉住她的手腕,微微一扯,便将她整个人温柔地揽进了怀里。他紧紧地攥着车票,也同样紧紧地搂着李岫。泛着青色胡茬的下巴抵在她的头顶上,轻轻缓缓地反复摩挲,下颌骨随着动作若隐若现,微扬的嘴角挂满了深重的爱意。
“放心吧,你和这张票都交给我。”阿清的措辞难得深情,说罢,他低下头,在李岫的头顶落下一个吻,绵长而炽热的深吻。
从车站返回房车后,李岫便帮忙一起整理东西。夕阳很烈,从敞着的车门里一箩筐地涌进来,轰轰橙橙的,像点了一盏大瓦数的葫芦灯。
阿清被刺辣辣的反光晃得眼睛发花,嘟囔道:“都几月份了,还这么热。”
“上海比这里还要热呢,不过……上海有好吃的冰淇淋,下了车我就带你去买。”李岫把阿清刚叠好的衣服,又摊开来,胡乱搓成一团,两只眼珠滴溜溜的瞅着他乱转,没一会儿又咯咯地笑起来。
“你再这样子搞下去,天亮了都收拾不完,不准捣乱啦。”阿清拿手指轻轻刮蹭了一下李岫的鼻梁,语气里夹杂着那种齁死人的甜腻。
“嘿嘿。”李岫倒在窄床上打了个滚儿,侧过身子专注地睨着阿清,眉眼间尽是脉脉的柔情。“我最讨厌的事就是收拾行李。”
“收到,大小姐,以后这些事就让我来做。”阿清擡眸瞄了床上的小懒猪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认真的叠起衣服,“租金还没到期呢,房东估计不会退租金。就先这么放着吧,我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有点舍不得地里种的那些菜和花。”
阿清本是随口一说,却没想到,李岫心里又涌起一股负罪感。她觉得,是自己的决定太过草率,害苦了这些长势正旺的植物。
阿清察觉到她脸上的阴霾,刚准备开口解释,李岫的电话倏然响了起来。
是李崟打来的。
不知为何,一看到这个来电显示,她只觉得心里发虚。她匆匆瞥了阿清一眼,然后捂着话筒站起身来,小声对正在叠衣服的阿清说道:“我出去接个电话。”
阿清一门心思都在盘算着该带哪些东西去上海,听到李岫的话,他只是“嗯”了一声,压根儿没擡头,自然也没有察觉到李岫脸上的不自然。
没过一会儿,李岫就回来了,神情有些怪异。“我哥说今晚为我践行,一起吃个饭……阿清,我们要不要去呢?”
阿清并不知晓他们之间的过往,想都没想就回了一句:“你哥邀请啊,那去呗。”
“真的要去吗?”李岫又问道。
“以后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再见面了,去吧。”阿清回应道。
一路上,两人又变成了两颗闷葫芦。阿清脑子里尽是琢磨着去上海该带的东西和离开前需要处理的事情,李岫则呆呆望着窗外,茶褐色瞳仁里只有被晚霞镀了一层金边的、不断向后退去的、专属于岩山的景色。
正这么安静着,阿清的手机冷不丁地响了。他单手接起电话,眉头逐渐发皱。
原来是房东打来的,他说有人投诉阿清私接电线,现在相关部门正在房车那里查看现场,让他麻溜地回去一趟。没办法,阿清只能先把李岫送到约定小区的门口,然后火急火燎地回去处理房车的事儿了。
夕阳沉了下去,黝黑的山脊上,只剩一抹血似的云霞。大地变得空荒寂寥,天空留不住最后一缕清光。看着阿清驾车远去的背影,李岫心里的不安如水似的漫了上来。不过她很快咬咬牙,把那股情绪压了下去,深深吸了一口气,独自进了小区。
这次李崟约的地点既不是他自己家,也不是小姨那里,而是一间高档小区。这个小区里全是精装修的单身公寓,前几年才交付的。
李崟选择在这里见面,是经过了慎重考虑的。这个地方除了他自己,几乎没什么人记得,就连父亲也都快忘记了。
今天上午的时候,父亲还特意给他打了个电话,将成笑梅发现他出轨端倪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父亲与李崟之间的关系,如同堂伯和崎堂哥之间的关系一般,父子间的权力转换正在悄然进行。父亲早知道那一天会到来,但却没想到,来得竟然这样快。
李崟早就不是那个对他言听计从的乡下小子,父亲电话里那些威严之辞,他听得有些不耐烦。“爸,我的事你就不要管了,我知道怎么处理。”李崟语气里夹带着几分叛逆和敷衍。
“李崟,我知道你马上就要高升了,怎么?现在就开始不服天朝管了是吗?!”父亲声音不受控制的大了起来。“你是要闹哪样啊?李岫回来了你又开始不安分了是吗?别以为升迁的事就铁板钉钉了。你要这么闹,小心阴沟里翻船!你那个媳妇是个省油的灯啊?她万一闹起来可咋办?”
“她敢?她不为自己考虑,也得为两个孩子好好掂量掂量。再说,我干什么了?李岫是我妹妹,她有啥证据说我出轨?爸,你别被她三言两语唬住了。我看她就是更年期,在家里闲得没事干!”李崟对着空气不耐烦地翻了个白眼。
“才多大年纪就更年期,亏你说得出口!行了行了,我不跟你扯这些。李崟,你就算不怕小梅,那也得替你爹我想想啊,我为了啥特意跑到乡下来伺候你伯伯,你不知道吗?你崎堂哥要不是看我这么尽心尽力的伺候他爸,他会对你这么上心?你可不能这个时候犯糊涂啊!”
“好好好,都是你的功劳,这些年确实是辛苦你了,你消消气。”李崟不想与父亲发生正面冲突,只得假意妥协,先安抚他逐渐暴躁的情绪。
见儿子软下来,父亲的声调也随之降了。“满崽,你不要犯糊涂啊。男人要以事业为重,不要记挂一些儿女情长的事。你爹我当年不也是这么决择的嘛,如果当初我不说服你小姨替我去坐牢,你还能有今天吗?背了刑事在身上,那会影响三代的。大丈夫,遇事要果决,不能拖泥带水。再说了,岫儿要是知道当年的事,她还能对你有什么情?不恨死你就怪了。”
李崟听了父亲的话,沉默了半晌,而后徐徐回了一句噎死人的话:“当初要不是你,我们早就在一起了。”
“哟,你还怪起我来了?我当初拿绳子捆着你了啊?我只是给你一些大人的建议,最后还不是你自己做的决定!李崟,是你自己选择了事业,才没跟岫儿私奔的,你怪谁啊?要怪,就怪你自己!”
父亲的话,句句属实,怼得李崟哑口无言。
“咋不说话了?你听没听我说话啊?你是被李岫迷了心窍了吗?我真是搞不明白你,哎……”电话那头再次传来父亲焦躁的斥责。
“我在听。好了,爸,我知道怎么处理。”李崟清冷的回应。
父亲的话他不是没听进去,反而,每个字都在心里反复琢磨了好几遍。他不是那种怀揣着厌烦情绪,就会无端叛逆的人。李崟厉害就厉害在,他懂得辩证地看待问题,客观冷静地分析事理。他向来是个擅于运筹帷幄,懂得权衡利弊的人。所以,自然也就知道,父亲所言并非全无道理。只是如今的他,站在自以为的“高位”上,难免有些膨胀自负。鱼和熊掌,他想要兼得。
挂掉父亲的电话后,李崟思虑再三,最终还是拨通了妹妹的电话,约她晚上一起吃顿饭。虽说是为她践行,可实际上这就是一场鸿门宴。
小区的布局十分复杂,李岫费了好长时间才找到8栋302室。刚到门外,她就闻到了一股浓郁的菜香味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