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一章
第七十一章
京都最大的茶楼——清庐轩内,裴易濡看着对面女子,正色道:“许姑娘,我姓裴,名易濡,是裴江遥的父亲。”
“久仰裴伯父盛名,我姓许,名欢言。”许欢言淡笑应着,面上不显,搁在桌面的手心却渐渐犯腻。
她的小动作裴易濡看在眼里,不禁缓下脸色,温和开口:“许姑娘不必紧张,今日我找你,只是想问问,为何阿遥说,你只招赘?”
“啊?”许欢言有些愣,她怎么也没想到,只是为了这个。
她这番表情落在裴易濡眼底,只觉是自己说的不明白,连忙解释道:“姑娘莫怪,我无冒犯之意,只是真心请教。你与阿遥的事儿,我已清楚,有情人自是不可棒打的,更何况我也并非那般不讲理的门户。只是入赘一事,实损颜面。”
说到这儿,他顿了顿才道:“阿遥这孩子虽自小体弱,可也是个聪明孩子,八岁就中了秀才,比我长子还早两年。
我对他,是寄了厚望的。
纵使他天生是个混账性子,这份聪慧却是夺不走的。我虽不指望他加官进爵,可也希望日后他的孩子能以他为荣。
可若入赘...在孩子面前,难免失了威仪。”
“年轻力壮时便罢,暮年垂垂时,小辈不尊,难免辱他轻慢他,那时我早成一坯黄土,也帮他不得。”
裴易濡说着,忍不住叹气。岁月染痕的眉眼,也愈发沧桑。
许欢言听着,不禁陷入沉思。
许久,才缓缓开口:“裴伯父,你的顾虑我知道,可我的顾虑,您要听听吗?”
“自然。”裴易濡擡头,“我今日找你,便是想听听你的顾虑。若可以......”
后面的话他未说尽,许欢言也没有追问,只是反问他:“裴大人为官多年,博学多识,想必定是见过不少人,如我这般走到人前的女子,敢问大人见过多少?”
裴易濡:“屈指便可数尽。”
许欢言又问:“那内宅妇人,又有多少?”
“许姑娘说笑了,妇人如满天星,怎数得尽?”
“那便是了,”许欢言仍是笑,“满腔抱负或因家人逼迫、或因贫困、或被人拖累而困而陨于后宅、烟花之地的女子,大人可知有多少?”
“我......”
裴易濡愣住了,他从未想过这种角度。
许欢言看着他,神色平淡地说出心里话:“旁的不论,但是京中无数贵女,未出阁时,哪个不曾满腔抱负?可出阁后,夫君不纳妾,便是好运;若摊上个浪荡子,白白毁了一生不说,死了也落不得一句好。
平心而论,她们的才情当真不如男子吗?若有机会,哪个又甘心将自己的命运尽数系于他人呢?
裴大人,或许你会觉得我无知,会觉得我太看得起自己,可我就是想为这些女子搏出婚姻外的另一条路。”
“我的路不允许我停下。”许欢言掀眸,神色陡然凌厉,定声说着。
两人对坐,沉默半晌,她又道:“在遇见阿遥之前,我便早已下定决心,终生不嫁;可人终究掌控不了自己的心。”
说到这儿,她忍不住轻扯唇角,似嘲弄却又极其温柔:“我爱上他。但他这样好,心悦他也是正常。裴大人,我不会逃避我的感情,也不会放弃我要走的路。我与阿遥的感情无论能否有结果,我都不会怨恨。
毕竟阿遥这么好的人,的确不该被我耽搁。”
许欢言说着,视线不由拉长,往日种种浮现在眼前,惹得她忍不住勾唇。
可稍顷,又想到日后他会与他人成婚、生子......
飞扬的唇角悄然拉平,再没了弧度。
这一夜,她做了个梦。
梦里裴江遥大婚,新娘另有其人;她在不远处看着他。
少年眼角没少都透着喜意,红色喜袍穿在身上更显意气,他那般欢喜地与新娘拜堂。
一瞥一笑都真实极了。
心中一阵刺痛,眼前一切变得混沌、紧缩,她好似被什么推着离开。
“不要!”她大喊着、挣扎着,“好歹让我看着他全礼......”
醒来时,眼角一片清凉。
伸手不见五指的墨夜,许欢言惊叫着坐起,一时有些反应不过来。
原来是梦啊。
抱坐在床脚,喃喃着,忍不住宽心。
可随后,又不由发怔。
即使骗得了所有人,她也骗不了自己。
许欢言心中默默叹气。
打心底里,她是想嫁给他的。只是不愿违背誓言,所以选择逃避,将所有难题都抛给了他......
回忆往昔,好似、总是他在妥协。
自己呢?
为这段感情又做了什么?
许欢言拧眉,在脑海里将记忆翻了个底朝天,可结论终究是——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