哈利路亚
哈利路亚
赵桂凤在我家的小房间被大家布置好以后,她突然问我,她把户口上到我家来需要改名吗?
我告诉她,她有改名想法的话可以改,我在政务服务中心工作,这事儿交给我好办,小case。
我本以为守旧而又正在探索世界的桂凤只是好奇问问,没想到她真想改名了,她希望我们罗家赐予她一个新名字,她想改名换姓开启崭新的人生,不过她永远不会忘记自己原本的名字——赵桂凤。
我或许知道桂凤为什么想改名,或许她想淡忘从前,或许想让自己变得不同。
每当桂凤特别想念桂香婆婆的时候,这傻孩子的面部表情就格外用力地不停地笑啊笑,虽然她笑得非常清脆纯真,可是也笑得让人十分难受,我能感受到那种笑容里透出的悲伤和思念。
一直到后来,她只要提起桂香婆婆或者想起那个去世的老人家,她都会露出这样纯真又疲惫的大笑。
面对一个小孩儿悲伤而夸张的笑容,我禁不住问她:“明明是很难过的事情,你为什么总是要故意笑出来?我觉得,这不是你想表达的情绪,因为你的笑声虽然好听,但是那种表面的笑有时候比哭还难看,我是说你笑得让我也想流泪。”
桂凤小脸上特殊的表情凝固了,她低头想了想说:“因为笑容能缓解哭泣和无限的悲伤,能够遮掩负面情绪。西西姐姐,你不会不明白的,我听说青青姐姐离开时你不止没有哭,还笑了笑,过几天以后你看见她的东西才哭得不能自已。”
“这谁跟你说的?是不是又是良方生那个大嘴巴的混蛋?”我有些窘迫。
她摇摇头又点点头,解释道:“大哥哥不是大嘴巴,他说这件事他只跟我说过……但是西西姐姐,大哥哥是夸你虽然从不表现出来,但真的在心底重情重义,永远比那些只会在嘴上说的人强。他还说青青姐姐的朋友芊芊在手术室骂你冷血的时候,他脾气很好的人都对那个喜欢他并且纠缠不清的女的发了火。”
“是啊……那也是我第一次看见他发火……当时我的情绪太不稳定又复杂……就没有来得及感动他为我说话……现在想起来真暖啊……”我一直情动于良旌当面与背后对我的夸赞和帮助,以及他总是高看我一眼。
“我祝西西姐姐和大哥哥永远幸福地在一起,你们永远都不分开!相爱到天荒地老!”桂凤又苦涩地暖笑了起来,“要是我和婆婆也永远不分开那就好了。”
其实桂凤时常悄悄前去她原来同桂香婆婆一起住的破棚户房子周围逗留,她有时在门前呆坐着遥望天空,有时像以前在那边一样玩耍和走动,甚至摇摇晃晃地捡起各种废品,然后整齐地堆起来。最后她会把卖掉废品的辛苦钱,花在我们一家人身上。
有一次我下楼去找她回家吃饭,毫不意外地发现她呆在此处,便弯腰摸摸她的脑袋问道:“桂凤啊,想婆婆了吗?”
她重重地点点头傻笑着说:“想,但是我在这里,也会想青青姐姐和西西姐姐,还有小爹和大哥哥的。”
我听了微笑地转身要走,想给她和这一间棚户旧房独处的时间,她却冲过来从身后抱住我,小心翼翼地解释:“西西姐姐,不要误会,你别丢下我哦,我是想和你们一起生活的,要是婆婆和我们一起就好了,以前我就想和你们一起生活,可那时候我以为你不喜欢我……”
我淡笑着转身也拥抱着她,安抚道:“我的小妹妹,我没有不喜欢你,我只是脾气不好,平时也不喜欢做太多表情,可能我太累了,心里的负担很重,呼吸都累……这一切不是对你,是对于我自己。”
于是天真的桂凤仰起头,用那双黑白分明而明亮的眼睛看着我,她笑盈盈道:“西西姐姐,我一定要让你活得轻快起来,我会和大哥哥一样逗你开心的!以后我陪你一起玩吧?”
“是你想我们陪你玩才对吧。”我反问。
“对啦对啦,好像都一样,嘿嘿,反正我要让你欢心。”她挠挠头,就牵着我一路回家吃晚饭了。
或许桂凤想改变也是为了讨我们欢心,因为我曾经提过桂凤这个名字太像上一辈的名字了,总觉得那是我外婆小姐妹的名字,我外婆名叫桂花。我不确定桂凤的想法,是以我一再确认她真的想改名吗?
她肯定地说,确定。
爹自觉没文化将为桂凤取新名的事情,全权交给我和良旌了。
为了纪念青子,我们一致想让桂凤跟着青子姓徐,而这也是徐忍春妈妈的姓氏。
良旌仔细想了想便为桂凤取名徐芹风,他说芹字在名字里的寓意好,希望桂凤今后博览群书地安定下来,并成为一个风一般无拘无束的自由女孩儿。
我更直接也让她名字里带了个青字,取为徐青凤。我希望她学习着青子最终蜕变为一只重获新生的凤凰,凤凰涅槃浴火重生,我希望她脱胎换骨之后,也要有共青团少年的精神面貌。
然后我们让桂凤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大名,不管是跟着本家姓,还是姓罗和赵都由她自己选择吧。她最后选择了我取的徐青凤,也选择芹风作为她的小名之一。
我问她为什么选我取的名字?
她啃着手指甲思考着说:“因为里面有徐字和青字,徐是大姐姐的姓,青是青青姐姐的青吧,我跟西西姐姐一样也好喜欢她。”
我口是心非地说:“谁喜欢她了,她那个死女人。”
桂凤以手指擦着脸颊滑了几下,开涮道:“羞羞脸,西西姐姐此地无银三百两。”
死不承认的我挠上她的痒痒令她直求饶。
我们为桂凤取正式的新名以后,从此桂凤这原名也被当作小名来叫了,我们一家还带桂凤去给徐忍春妈妈和徐知青姐姐上坟,令她认其中一祖归宗。
青子临死前对阿荣交代了很多事情,其间一件是,她也想要被葬入警察公墓里,但是她更想安葬在母亲的坟墓旁边,于是她做了一个有些奇特的决定,她拜托大家把她的骨灰一半葬在警察公墓的队伍里,一半陪伴着埋葬在她尊爱的母亲身边。
因此我们一家人来给忍春妈妈上坟时,亦能方便地为青子姐姐祭扫墓地。依着青子生前不忌讳老一辈说的什么草不能拔,她那时将母亲孤独的坟墓打扫得干干净净,杂草都拔尽了。此时,我们也都将两座互相依偎的坟墓周边的杂草除掉,并且把周围擦得一尘不染,两座耸立的坟墓看起来清清爽爽。
爹和良旌为她们母女带了好多鲜花和吃食,从小吃独食的我现在大方地将自己准备的零食,都滑稽摆放在两个坟墓前。
黑白照上她们仿佛正在笑容纯净地注视我们,我们亦凝视着这对母女赤诚地默哀。
当我为自己后来最爱的两个女人上坟时,我延续着青子从前为忍春妈妈唱赞歌的举动,如今心甘情愿用中文和英文分别为她俩一起轻声唱起《哈利路亚》这首赞歌,按照青子的说法,这样神就会将我的祝福送到天堂给她们知道。
因为青子曾唱完赞歌后说:我赞美了神,他就会帮我把思念带给母亲。
此刻,不信任何宗教和上帝的我,却真诚地赞美了神,希望他帮我把对她们的思念和祝福传递到她们灵魂的耳边。
但我的赞歌依然是我改过的版本:
我曾厌过这大小女孩儿。
可她们来到世上,为我带来快乐。
我想为你们吟唱这首赞歌。
当旋律扬起第四第五。
小调落下,大调升起。
每一丝气息我都在赞颂,哈利路亚。
……
迷信的爹去为自己算命,算到他是鳏夫的命,故此他不愿意再结婚了,愚昧地生怕又克了谁。后来他遇到一个有点心仪的老阿姨,我们仨都在撮合他们,我小时候胡作非为,很恶劣地对待接近爹的女人,让爹担心受怕。现在他看见我这么宽容,他总不放心,不相信我表明的态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