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中篇9》(6) - 梁晓声文集﹒中篇小说 - 梁晓声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五十七章《中篇9》(6)

走出大森林太阳畏缩到大山后面去了。白昼的光明也被滚滚浓烟逼退到大山后面去了。灰烬像黑雪漫天飘舞。势不可当的天火刚刚从这里啸卷而过,劫后的大森林变成了一座可怕的“炼狱”。一棵棵仍在燃烧的树木不时掉落下带火的枝丫。它们在我眼中像熬受火刑的巨人,似乎都在痛苦地抽搐着、扭动着。空气中充满呛人的焦炭味,每一次呼吸都刺疼气管和肺膜。

我背着她走了很久,又绕回原地。我迷路了。树皮开裂之声不绝于耳。大森林在呻吟。暮色扯开无形的网,将“炼狱”笼罩在险恶的黑暗之中。

我累,我渴,我饿,我一点气力也没有了。我觉得我的胸膛内也燃烧着一团火。我觉得我自己顷刻也要呼地一下燃烧起来了。我觉得她像一座山压在我身上。我再也不想迈出一步。我背着她一动不动地站立着、喘息着。被烧黑的粗细不同的树干,如绰绰鬼影。在我的幻觉中,周围群魔乱舞,张牙舞爪。恐惧和强大于恐惧的孤独感从我心底升起。

我想哭,我想喊叫,我想僵直地倒下去。然而我并没有倒下去。我努力使双腿不抖,站得更稳。意志警告我:绝不能倒下,为了我自己,也为了她。我闭上了眼睛,使昏眩的头脑得到片刻休息。汗珠从额顶滴下,滴在我的上唇。我禁不住伸出舌尖舔了一下,想用自己的一滴汗润润自己的唇舌。舌尖舔到的却分明不是汗,而是黏糊糊的什么。腾出只手抹了一把,睁眼一看,是血。刚才有一截带火的树枝掉下来砸在我头顶。

我这时才感到了伤处的疼痛。

她,显然伏在我背上睡着了,睡得很死。她的头侧枕在我左肩上,她的双臂在酣睡状态中搂着我的脖子。

这场森林大火烧了两天两夜还没被扑灭。火头已翻过大山,向森林的更深密处卷去。浓烟继续从大山那面升腾到空中。火光将山那面的天穹映得一片彤红。大山像一道屏障,黑暗得意而知足地统治了山的这面。

生产建设兵团,农村社队,边防驻军,上千人联合出动,齐心协力剿扑这场森林大火。山的那面,此刻仍进行着人与火的顽强搏斗。而我在这里,背的是她!无可奈何地静待黑夜将我和她吞没在“炼狱”之中!

如果我当时认出是她,我绝不会背起她!她的脸被烟灰和汗水涂得那么黑,只有一双大眼睛是洁净的。她的长辫子被火烧焦了,散乱在背后。她的衣服被烧得褴褛不堪。她在我身旁挥舞着一柄大斧,砍断燃烧的树枝。她是突然晕倒的。

“你!照顾她!”

有人对我大吼一声。那是个什么人?我不知道。反正他当时命令了我,我当时服从了。在那种时刻,似乎谁都可以命令另一个人,谁都会像我一样立刻服从。我甚至都没有对命令我的人看一眼,便将手中的扑火工具扔掉,弯腰抱起了她。我将她抱到了安全地带。扑火者们和火头卷在一起转眼喧嚣而过。她的头仰垂着,我注视了她一眼,认出了她,差点一下子放开了抱住她的双手……

我和她曾在一个连队。

一年前,我们团从新疆生产建设兵团引进了一千只细毛羊,分配给我们连队二百只。我们连是全团小麦高产稳产标兵连。连长对细毛羊不感兴趣。他只对优良麦种和联合收割机感兴趣。而我,却并不像许多男知青那么迫切地想当上拖拉机手或联合收割机手。我不。我希望一个人承担某项工作,又脏又累也无所谓。只图没人管束我,自由自在。只图能真正享受到一种孤寂,享受到一种使空虚的心灵获得宁静和平衡的孤寂。那一时期,我不知为什么,突然感到了一种心灵的空虚,连我一向很热衷的宣传队的活动也无兴趣参加了。而这空虚又是不能示心告人的。一个人倘若承认自己感到“空虚”,无异于承认自己在那个“火红的年代”开始“思想堕落”。我可不那么傻。我将这“空虚”封闭在心灵里,祈祷着它自生自灭。但被封闭在心灵里的“空虚”如瓶子里的水,是不会蒸发掉的。我不知拿自己如何是好。我企图靠孤寂掩饰我的“空虚”。放羊这活正合我意。于是我一要求,连长二话没说,便爽口答应。我就做了一杆羊鞭,成了羊倌。天上飘着白云,地上游着羊群,在幽静的小河边,在勾留人的山坡下,羊贪恋的是青草,我体验着那种使人心灵迷醉的美妙的孤寂。在远离连队的地方,躺在随便一棵什么树的树荫下,眺望着天边绚丽的彩霞汇紫聚红,聆听着林中快活的鸟儿千啼百啭,辨闻着微风从大草甸子上吹送过来的各种野花的郁香,深吸着河面飘漫过来的潮湿清凉的空气,你会觉得你同周围优美的景色融为一体了。你会顿感胸怀开阔而安宁,再也不复空虚。那的确是一种美妙的孤寂!但愿自己永远置身在这般境界!你很可能会思念父母亲。连那思念也转化为缠绵而安宁的情愫。哦,那一种忘我的孤寂……

一天,我背依老柳,坐在小河边唱歌:

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亲爱的妈妈。

我没有礼物,送你一朵鲜花。

这鲜花开放在,高高的山上……

我的嗓子不错,这是我唯一值得骄傲的。在学校,在连里,我都是宣传队的独唱队员。

这支歌是我来到北大荒后常常想要唱的歌。我唱的时候,羊儿似乎也能理解我的情怀,受到感动地停止了吃草,纷纷抬起头忧郁地望着我。我不禁想,它们也一定思念天山下的新疆大草原了吧?也一定思念它们昔日的主人了吧?我唱完后,仰首凝望着天空的浮云。白色的浮云在绿草地上投下一片片淡影。云的影子互相诱惑着、追随着,像神秘的精灵的化身,从容而慵倦地移动着。

忽然,我听到有人在我身后低泣。我的身子离开了树干,惊诧地朝后转过去,发现是我们连队的北京女知青韩桢桢站在我身后。她挎着个小篮,呆呆地伫立着。小篮倾斜,篮中采的黄花,差不多撒落在地上一半。她泪眼盈盈,神容哀婉。

我站起身,问她:“你到这儿干什么来了?”那语调很像是一位牧主审问出现在自己牧场的陌生人。我心里是真不愿意有第二者涉足我的“领地”。

她用手背轻轻拭去脸颊上的泪痕,双眸咄咄地盯着我,几乎是恶狠狠地回答:“你管我呢!这里又没划分给你!”说完转身就走,像个撒花仙子,在绿草地上撒下一路黄花。

我喊一句:“你的黄花撒了!”

她仿佛没听见,头也不回。

我一直望着她走远,心里有点恼怒她搅扰了我的安宁心境……

第二天,我赶着羊群刚出连队,身后有人叫我。回头一看,又是她,抱着一只小羊羔。她走近我,说:“它被你关在圈里没放出来,急得咩咩叫!”

我毫无表情地瞧着她,冷冷地说:“那现在就请你放下它吧!”她弯下腰,轻轻将羊羔放下,看它挤进羊群,脸上呈现出那么一种女孩般的天真烂漫的笑容。

她直起腰,脸上仍保持着那种笑容,十分认真地说:“你就不谢谢我?”

我依旧用冷冷的语调反问:“你就那么爱听到别人对你说‘谢谢’二字?”说完,撇下她,吆喝着羊群便走。

她追上了我,面对面地拦住我的去路,咬着下唇,两眼瞪视我。

“你这是干什么?”我有些生气了。

“昨天,是我不好,我向你道歉还不成吗?”她的样子怪凶,语调却多少有点低声下气。

“我才不爱听你的道歉话呢!让路!”我用羊鞭杆将她往旁一拨,昂头从她身边走过。走了没多远,我不自主地回头看了一次,见她仍站在原地,呆望着我,像一个在体操课上被罚站的学生,呆望着操练的队列。我心中因自己的行为倏然感到了愧疚。我为什么要这样对待一个姑娘呢?何况她是我们连队年龄最小同时又最受歧视的姑娘!何况我不是一向认为对她的那种歧视是不公道的、是过分的吗?我怎么也竟像别人一样如此无礼地对待她?这与欺负一个在人格上缺乏自卫能力的姑娘有什么两样?我不很清楚地知道,她那种在人前装出来的高傲和凶狠模样不过是一个受歧视的姑娘的本能的自卫吗?

我又回头看了她一次,她还一动不动地站在那儿……

第三天清晨,我从羊圈里放出羊群时,她又很突然地出现在我面前。

“我要问你一句话。”她低声说。

我关好圈门,拿起羊鞭,无言地瞧着她,等待她发问。

她那双大眼睛盯住我的脸,问:“你一个人放羊,很快活是吗?”

我点点头。

“你喜欢孤独?”

我又点点头。

“孤独就那么好?”

她这句话使我心中怦然一动。我是一个自寻孤独的人,而她是一个真正孤独的人。她在全连知青中没有一个好伙伴。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才好,半晌,苦笑了一下,说:“孤独会使我感到心里非常安宁。”

“真的?”

“真的。”

她那长长的睫毛慢慢垂下,遮住了眸子闪亮的一双眼睛。她轻轻衔着下唇,在思忖什么,在暗下某种决心。

我不愿让人看到我和她这样面对面地长久站在一起。我转身想走。

“等等!”她倏地抬起头来。

我耸了一下肩膀:“你到底还有些什么话呢?”

“如果,如果……如果我愿意和你一块儿放羊,你讨厌我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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