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中篇5》(4) - 梁晓声文集﹒中篇小说 - 梁晓声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二十八章《中篇5》(4)

激杀

“你还回来呀?”“这是我家。”

“你还知道有家呀?”

韩德宝虎视眈眈瞪妻子,突然扇她一耳光。

她懵懂而又困惑,一时呆住了。闻到他口中呼出的阵阵酒气,不禁地有些怕……

九岁的儿子当时正趴在床上写作业,听到一声脆响,抬起头,见妈妈一手捂脸,眼泪噙在眼眶里,立刻就明白发生了什么事。

他将目光缓缓移向爸爸——爸爸从妈妈身边跨过,一屁股重重地坐在沙发上。

“你要是敢哭闹,”韩德宝朝妻子一指,恶声恶气地说,“我杀了你!”

儿子从床上蹦下地,赤脚将妈妈推到小房子……

妈妈搂抱他,咬住嘴唇不发出哭声——妈妈的眼泪弄湿了他衣肩……

赵敏和韩德宝结婚十一年了。十一年中,丈夫的爱培养起了她一种娇妻的感觉。事实上,在他那一方面,也是将她当娇妻宠着的。没有一个妻子是不希望这样的。女人一旦在家庭中巩固了这一种娇妻的地位,女人就更本能地愿意做家庭的酵母了。女人扮演愿意的角色,总能扮演得极好。家庭的面团靠了她们的发酵作用,再经社会的烤箱一烘,就会散发出面包或点心般的香味了——普通的人们则管这叫“幸福”。老百姓体会到这一种“幸福”,一般也就知足常乐,其乐陶陶,乐在其中了。

这个三口之家便是这样一个很幸福的小家庭。赵敏一向感到幸福。韩德宝也一向感到幸福。连他们九岁的儿子都时时刻刻感到着……

然而近来,准确说是近十几天来,韩德宝性情大变,判若两人。首先是不按时下班回家了。再就是回到家里的时候每每浑身酒气,七分醉三分没醉的样子。她一责问,他就很凶地瞪起眼睛。以往他下班回到家里,洗洗手就进厨房,帮着她做晚饭。很自觉,绝不必她要求。他爱做饭,爱和妻子在狭小的厨房里,一问一答地一边聊着闲嗑儿,一边合计着焖干的还是熬稀的,炸荤的还是拌素的。忙里偷闲地,小两口挨挨腻腻地,相互调笑中犯点儿黏糊,那时刻倒也别有一番亲爱。若赶上是星期六,他兴之所至,还非亲自掌勺露两手儿不可。不论咸了淡了,妻子总是予以夸奖和鼓励,一迭声地只说好吃好吃。儿子经妻子背地里调教过了,从不曾当面扫爸爸的兴,也一迭声儿只说好吃好吃……更不要说他下班早的日子,做好了饭菜,一盘一碗地摆在桌上,和儿子极有耐心地坐在桌旁期待着她,她一推开家门,见此情形就感到了那一种家庭温馨了……

最使她感到并觉得幸福异常的是星期六的晚上。

有天晚上两口子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时候,他将一张什么报纸铺在膝上,一条手臂搂着她的脖子,另一只手指点着报纸,受到重大启发地说:“读读,亲爱的你读读!”

那是一篇著名作家刘心武的专访文章。文章说刘心武是很善于营造也很珍惜家庭温馨气氛温馨时光的男人——吃晚饭的时候,一向熄了灯,在桌上点起彩色蜡烛,为的是最充分地体会并享受那一时刻的家庭之幸福内容。

她一撇嘴,讥笑他:“人家是大作家,你算名人吗?也配那样子吗?”

他就轻轻拧她脸蛋儿:“怎么说话哪?瞧不起你老公是不是?好歹我也是一位科长,而且是合资企业的!每月一千多元的工资,算是中国先富起来的一部分人!不就是关了灯,点了一支蜡烛吗?难道和著名作家比起来,咱们连蜡烛都买不起?点蜡烛还同时省电了呢!著名作家的体会,本人也偏要体会体会……”

她不再说什么,更不想继续讥笑他了——她认为他的话也对,不就是在家里预备几支蜡烛吗?一个月平均三十个晚上,五支蜡烛绰绰有余了。而且,可不是嘛,点蜡烛还同时省电了呢!

“听着!这可是刘心武的名言——爱情、亲情、友情,三者皆拥有,是谓幸福;三者缺一,是谓遗憾;三者缺二,实乃不幸;三者皆缺,虽生如死!我韩德宝左有娇妻,右有爱子,就是有了爱情与亲情;我韩德宝在单位有自己说了算数的一份儿权,在社会上对人讲义气,别人对我也都挺够哥儿们,现如今这就叫友情!三者皆拥有,按大作家的话,是谓幸福!幸福之人的幸福之家,吃晚饭的时候还不该像作家的家里一样,也关了灯,饭桌上点支蜡烛吗?”

他说这番话时,双眼熠熠闪光。她看出那乃是从自己丈夫的内心里由衷地反射出的幸福之光。她顿时地享受到了他对她的爱,对他们的儿子的爱,对他们的家的爱,不单是爱,还包含有莫大的责任感、依恋情结……

那一时刻她好生感动,觉得好生幸福!

她情不自禁地,小猫儿似的往他怀里一偎……

他则用双手捧起了她的脸。

他爱意荡漾地悄问:“咱们家吃晚饭的时候,从此是不是也该关了灯、点蜡烛?”

她就娇羞地温柔地回答——是应该那样的……

于是他如同初恋之中的小青年似的,深且长久地吻她……

于是从那一天开始,吃晚饭之时,这个幸福的小家庭的饭桌上,也点燃起蜡烛来了。工艺品造型的那一种……

韩德宝是个喜欢饮酒的人,但酒量不大。他很善于控制自己,从不逞能。觉着自己到量了,无论谁怎么劝酒,也是不为所动的。一般地来讲,饮酒对于他,纯粹是好心情的添加剂,浅尝辄止,心情的愉悦之中,再兑入点儿另一种愉悦罢了……

他不喜欢在外边饮酒,因公也不喜欢。他觉得,有了好心情,在家里与妻子对酌缓饮,那才是饮酒的乐趣。她的酒量,比他大些,陪他饮很够水平。每每地他饮到七分量,她才饮到四五分量。如果不是星期六,她就会体恤又关怀地劝:“打住吧?明天都还要早起忙忙活活地上班哪,啊?”

他一向都很听话,表现得很乖。

如果是星期六,情形则就例外了。不是她劝他“打住”,而是他主动提出“打住”了。

她每每地装出任性模样,摇头说不嘛。

倘儿子在前,他就频频向她丢过去只有她才能意会的眼色。儿子不在前,他就明白地说:“这可由不得你,晚上还有重要节目呢!”

于是勤快地收拾了饭桌。

其实他那句“明白”话,非但儿子听了并不明白,就是别的大人听了,也是不能听明白的。只她一个人明白,可谓小两口间的暗语。

而她则对他刮脸皮,羞他。

于是三口人儿开始看录像。每个星期六他差不多都带回家一盘录像。有时是可以和儿子一块儿看的;有时是“儿童不宜”的;有时干脆就是从头“黄”到尾的。倘属于后两种,自然就得安顿儿子睡熟了,才没什么顾忌地看。看到都欲火中烧时分,于是“趁热打铁”,做起好事来。夫妻间那一种颠鸾倒凤、蝶乱蜂狂情形,宛若新婚燕尔,胜过新婚燕尔,那才真真叫是造爱!正在男如狼女似虎的年龄,且折腾起来没够哪。

那便是他说的“重要节目”了。

所以夫妻俩都不大欢迎星期六晚上来的客人。不得不予以接待,也是心不在焉,虚与委蛇,内心里巴望客人赶快告辞。倘是一位屁股沉的客人,那夫妻中的一个,就会寻找借口,下逐客令了。

自从改成了四十四小时工作制,逢“大星期六”,就更不欢迎客人,更愿从容不迫地互相厮守着消遣温情脉脉缱绻不尽亲狎万分的家庭时光了……

可是近十几天韩德宝变得仿佛不再是从前的他自己。他使妻子感到异常陌生了,甚至也使儿子感到陌生了。他每天都很晚才回到家里,几乎每次进家门浑身都散发着酒气。有两次一进家门就瘫倒在地挣扎不起,还呕吐得一地污秽……

像每一个做了妻子的女人一样,赵敏首先产生的猜疑就是“第三者”的介入。她偷偷翻过他衣兜,并没获得什么证据。当他睡熟后,她还闻过他的体味儿。浑身上下闻了个遍,也没闻出别的女人可能在他身上留下的什么殊味异臭。然而这并不能证明根本就没有一个“第三者”在勾引他、在唆使他、在破坏他们的家庭幸福,她本能地这么认为。

她内心里受到极严峻的危机四伏的压迫,感到很恐慌。

她曾打算到他的单位去背地里对他进行调查进行了解,却并没有付诸行动。他好歹是一位科长啊!手下管着十几个人哪!而且,是一位中日合资单位的科长。日方董事长对他相当赏识,据他自己洋洋得意地讲,有十之七八的可能,将会被提拔为副总经理。那么他的工资将比现在高一倍多,不是一千多元而是两千多元了,上下班也将有小车接送了。正因为他前程似锦,单位里的中方员工,从上至下,不管内心里都揣着些什么想法,反正个个表面上对他是敬着三分的,敬中有畏。不服气他的,表面上也不敢得罪他。她唯恐在这件事上一旦做法冒失,会影响了他的提拔,会断送了他的前程。他的前程也便是他们的幸福小家庭的前程啊!

所以这女人,也就只有将一概的猜疑、一概的不安、一概的委屈和苦恼憋闷在内心里,夜夜祈祷她的丈夫能靠了自己的理性从婚外恋的泥淖之中自拔出来……

而今天恰恰是一个星期六的晚上,一个“大星期六”的晚上,也就是从前的星期五的晚上。

十几天来,每晚温情脉脉的家庭时光和幸福氛围,已不复存在了。晚饭桌上也不再点蜡烛了。夫妻间更没了从前那种亲亲爱爱,没了“重要节目”……

五天前是儿子的生日。

晚上,她大显身手,做了一桌好菜,桌上点起蜡烛,和儿子耐心地守候桌旁,在烛光的照耀之下虔诚地期待着他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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