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四章《中篇6》(2)
秋之殡难……
相当难……
往下,再往下,再往下……
五、六、七……
七……八……
八不成。
无论如何也八不成。中指的指尖,像一辆雪橇,艰难地越过一座座“丘陵”。松弛的老皮恰似盖地陈雪,被指尖推起了一层层褶子,仿佛雪岗……指尖着魔一般,非要爬过第八不可。非要接近第九——直至摸到第九节椎骨骨节,顺势在那地方挠几下,哪怕挠一下呢!那地方奇痒难耐。最初只有一点痒。身体的某一部位有点儿痒,人是可以不加理会的。畜生也一样。神经马虎马虎,痒的感觉或许就被神经马虎过去了。
要么将脊背抵在房山墙上,身体在袄里蹭蹭,是能解决问题的。痒不算什么大问题。当然,最普遍最奏效的解决办法是挠。在一般情况之下,挠痒对人来说并不应该成为很难的事。比如这会儿。对孙老闷儿来说,手从后腰探入袄里,顺顺当当地就能挠。愿挠一下挠一下,愿挠一百下挠一百下,愿怎样挠就怎么挠。一言以蔽之,可够挠。那是多么解痒啊!孙老闷儿却不挠。他一开始,更准确地说,“它”那种我们谓之为“痒”的不值得太重视也不能够完全忽视的微小感觉,由皮下神经末梢传达到大脑,挑逗起挠的下意识行为的那一瞬间,他将他的手臂习惯地绕到脖颈后,从领口探入了袄里……
结果是,他的手没有达到“它”发生的那一部位,或者说不能达到他要挠的那一部位。
这可以解释为一种判断错误。
然而这一种错误,非要说是一种错误的话,乃人人犯过的错误。何况他已经七十来岁了,按北方人的说法,一位“老爷子”皮老了,神经也老了。老了的神经末梢也就不那么敏感了。这种情况,对“老爷子”们是经常发生的,本谈不上什么错误的。从上边挠不到,从下边挠也就是了。左右不过是挠。换个人,才不跟自己叫劲儿呢!
然而人是多么古怪的东西。每个人都曾有些莫名其妙的事儿,受种莫名其妙的执拗的摆布,偏偏硬是跟自己过不去。
孙老闷儿他非要将手绕过脖子,从领口塞入袄里,挠到第九节椎骨那地方不可。这种挠法越是不可能挠到,他越是不甘罢休。
仲秋的太阳,已经快升到当顶了,村里还不见个人影儿走动。昨夜县里来了放映队,连放两部电影。一部中国的,片名叫《一代天骄》,讲一个男人怎样当上了什么开发公司的总经理,并且如何勾引许多女人和他睡觉。村里人们看了都说——睡觉改革者,谁的女人都敢睡!小伙子们也都显示出踌躇满志的模样,似乎不久便也是一位改革者了。还都说,甘愿和电影里那个男人一样坐大牢。而姑娘们听了,就发出一片倾慕的啧啧声,在黑暗中一次次抛送过去多情的媚眼,似乎早已有意和未来的改革者们睡觉了。只怕他们缺少真改革者谁的女人都敢睡的气概。而做父母们的就互相低声说——听见了吗?听见了吗?多不要脸呀!……
另一部是外国的,片名叫《007大破走私帮》,主角也是男人。与中国那部电影不一样之处在于——外国的女人无须那个代号叫“007”的外国男人勾引,急赶着跟他睡觉。三句话之后就开始互相脱衣服,并且所有的女人都不跟他提一个钱字……
小伙子们又都说,身为男儿,不当一回间谍,那可真算白活啦!
姑娘们就报以一片鼓励的哄笑。
黑暗中还有个女人说:“你们谁有人家那本事,我陪你们出生入死!”
小伙子堆里抛过一句话是:“也陪睡觉吗?”
那女人回答:“死都不在话下,还怕陪你睡觉呀!”
孙老闷儿就在那一刻霍地站起,喝道:“谁家的女人,谁趁早领回去,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于是小伙子姑娘们都静了下来。坐在他前后左右几个当父母的男人女人怂恿他——借这机会,您得当众对年轻人们教训几句才是啊!您瞅也瞅见了,听也听见了,他们暴露得多充分啊!不知羞耻到了何种地步哇,您……
他就又吼一声:“停止放映!”
于是停止了。
咳了咳嗓子,他威严之至地开了口:“我早就想找个机会,当众说几句话!我不说,谁说,谁管?我不教训教训,谁……”
“得啦得啦!刚才那两句话,是我说的,您要有教训人的瘾,就等回家后教训我!别在这儿扫大家的兴,耽误大家看电影……”打断他话的,竟是他的儿媳妇淑梅。
小伙子们那边发出一声喊:“孙老闷儿,这下子闷了吧?刚才明明是你儿媳妇的声音都没听出来?”
人们那一阵开心大笑哇!那才叫笑呐!
刚才和小伙子们调侃的,确是他的儿媳妇。谁都听出了,就他没听出。人老了,耳朵不灵了。
怂恿他进行教训的几个正人君子,其实是存心要看他闹出笑话。他终于意识到被出卖,却晚了。他气得浑身发抖,又气又不知所措。“拴柱!拴柱!拴柱你小子在哪儿!……”他大声喊叫他的儿子。“喊什么呀,我在这儿……”“你!难道你什么都没听见吗……”儿媳妇此时倒很给他留面子,不再吭声。借着放映机上那只灯的亮光,他看见儿媳妇双手捂耳朵。儿子,缓缓地站起来。他,巴望儿子向儿媳妇走过去,扇她几巴掌,替他挽回些尊严。儿子却说:“您呀,想看,就好好看。不想看,就该悄没声地回家待着去。您这就不丢人现眼啦?真是的……”儿子说完,坐下去了。
他愣在那儿,觉得所有的人都是自己的敌人。
“爷爷,您回家待着去吧!您来的时候,不是跟我说,您不是想看电影,是想让看电影的人们,都看您今天晚上也来了吗?现在大家都看见您啦,您回家去多好……”
坐在最前排的,九岁的孙女,也站起来冲他嚷。嚷完,迅速坐下去。仿佛对他嚷那几句话间,银幕上已映过了许多精彩的情节没看着似的……
没谁笑。放电影的,也没接着放电影。他期待着放映机上那只灯赶快熄了,接着放电影。有几个人笑起来,或放电影的接着放电影,事情也就算过去了不是。却始终没谁笑。放电影的也似在期待着什么。那放电影的会期待什么呢?他为什么不接着放电影呢?孙老闷儿不明白了。他是走也无法昂扬地走掉,坐也不能体面地坐下,亦没有了再表现威严的勇气。
他已经很长时间没在什么公开的场合露脸了。他今天来露一脸,本是希望能获得一些敬意的,哪怕是获得一些虚假的敬意。他披着大棉袄,为的是能听到这样的一些话:“大爷,这么早就披上棉袄了?您上岁数的人,到底更知冷知暖的啊!”或者“大爷,披上棉袄对呀!您上岁数的人可得多加保重哇!”然而人们的眼睛似乎都瞎了,竟没谁趁机对他表示关切。他感到人们对他好冷酷呵。终于,有耐不住的人喊:“放电影呀!放电影呀!大家伙是来看电影的,不是来看独角戏的!”“放电影!接着放电影!”“真是的,怎么他一喊停,就停了呢!哪有这个道理!”便有几条嗓子跟着喊——喊出了抗议的成分。放电影的慢条斯理地说:“接着放电影,是可以的。但浪费了的时间,谁负责?时间就是金钱。既浪费了你们的时间,也浪费了我的时间。我的时间更是金钱。要么,我现在装起放映机,走人。要么,散场时,你们大家伙每人补交一毛钱,算是对我的赔偿……”
人们愤怒起来,乱吵吵成一片。放电影的守着放映机吸烟,一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姿态。“都别吵吵啦!不就是每人补交一毛钱吗?放电影的,你接着放吧!散场后你冲我要,我全替大家伙交。”
倒是淑梅一句话,平息了众人的愤怒。放映场地黑了以后,孙老闷儿才得以离开。真个是悄没声儿地离开的……
此刻,他坐在一截木墩上。他那件穿了两冬的旧棉袄的扣子,全解开了。他那件新秋衣的很有弹性的领口,已被他弄得走了形。他将两腿伸向前边,上身折向腿。杂技团的小姑娘表演柔术,就常向观众献演类似的技艺。他企图将胸贴到腿。但毕竟是老了,腰骨硬了,办不到。无论他以一种多么不雅的姿势折磨自己,他的手还是不能挠到他第九节椎骨那个地方。简直就是一种鼓捣,自己鼓捣自己。人区别于动物的特点之一,就在于常自己鼓捣自己。浣熊也常自己鼓捣自己。所以浣熊在作浣洗之状时才供人取乐。我们虽无法确知浣熊之洗是否足令浣熊获得快感,我们却可以断定,人在鼓捣什么的时候,包括人在鼓捣自己的时候,是会获得某种不同程度的快感的。动物界没有自虐现象,而人类有。
自虐者通过自虐甚至自残而自悦而自娱。孙老闷儿这会儿,其实也是处在一种自悦的自娱的生理方面和心理方面的状态。这种状态使他对自己的古怪行径不但执拗甚而很是上瘾很是着迷。
他这种人优于别人之处在善忘却。隔了一夜,积郁在他胸中的悲哀此刻已荡然无存。他一边执拗于他的古怪一边心里在思想着,某种以他为中心的事件,也许正在酝酿着即将发生了吧?
在他的一生中,有不少事件,是以他孙老闷儿为中心的。因为在他一生的各个阶段,他都是不同角色的村干部。然而他最威严最使人惧怕的时期,是他当民兵队长和当“清理阶级队伍”核心领导小组组长的时期。经历过的村人们一回想起那时候发生的林林总总的事,仍对他心有余悸……
他非常缅怀那些过去了的紧紧张张的岁月。他在那些岁月之中体会到一个像他这样的人的生命的辉煌。那可是些多么不平凡的岁月啊!使人惧怕又是多么美好的事呢!于今他总这么想……
痒的感觉已不再是最初发生时的稍微的小感觉了。由于它没有被及时地一挠,它便在第九节椎骨那个地方渐渐扩散开来。扩散成一片奇痒难耐,终于痒到了这会儿如芒在背。他痒得要命。他几乎就快耐不住了。几乎就要将手从腰后探入棉袄里猛挠一阵了。但他还是偏不。他的手还是继续绕到脖子后,从领口探入袄里,向第九节椎骨的地方作徒劳无益的努力。
那一种痒仿佛一百只跳蚤集中匍匐在第九节椎骨周围巴掌大的老皮上,狠啮凶咬,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非要将那片老皮啃个千疮百孔,造成一片透亮薄纱似的。痒得越剧烈越凶猛,孙老闷儿要痛痛快快一挠的冲动则越大越强,越发不可耐之。越发不可耐之而越耐之。越轻而易举就能获得到的痛快,越偏不允许自己获得到,越偏执拗之极地采取艰而又难的方式想要获得到,挠的冲动也就无法解释地嬗变成了自己偏和自己过不去的古怪的兴奋,嬗变成了近乎寻求刺激的游戏,嬗变成了某种近乎走火入魔的娱乐。某种异常的快感竟油然而生。其痒愈甚,其乐无穷。
孙老闷儿的头,都快扎到裆间去了。
孙老闷儿的胳膊,似已在无形中抻长了两三寸。
他的手,不,不要说手了,说指尖吧——他的最长的一根指头——中指的指尖,却仍不能达到第九节椎骨那个地方……
一只母猪,哼哼唧唧地踱了过来。
太阳这会已坐镇中天。有如欢度良宵后的新妇的脸,看去媚中带俏,娇娆无比。昨夜她在宇宙的怀抱里一定是风流了个够,脸上还呈现着未满足的残欲。宇宙旺盛的精血把她的脸滋润得火焰也似的彤红。而她就以她这么样的一种烂漫的光彩,放浪地勾引着大地。她那一种融融地暖暖地懒洋洋地普照下来的光彩,仿佛对大地上的一切有生命有灵性的东西统统放射出瓦解般的诱惑力。
房舍散乱的城隍庙村四仰八叉地袒卧在大地上。收割过的田野显得那般静谧。麻雀一群一群地骤起骤落。村中偶闻一声鸡啼或一声狗吠。全村最受阳光厚爱的所在,大概要数孙老闷儿家的后山墙了。当初为建栋遗传子孙的家宅,他花大钱下厚礼请来了邻近杏花村的“铁拐李”相风水。
“铁拐李”原是杏花村的小学校长。还曾是县里的教育模范。后来不当小学校长了,也不当教育模范了,改行当专业风水先生了。横竖都是先生,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的。何况“风水”二字连着仙气,仙气连着禅,禅连着道学,道学连着《易经》什么的,而《易经》又连着一种最新获得开发的叫作“宇宙主义”的主义。大凡什么事儿,一旦和主义二字沾边,便是信仰了。一是信仰了,不庄严也庄严了。不崇高也崇高了。不是学问也是学问了。没啥了不起也了不起了。小学校长也就顺理成章地变成一位比先前更有学问更为了不起的人物。他倒是觉得由下九流而晋升为上九流了。方圆百八十里各村人们,也普遍地认为他理所当然地该属于上九流人物了,有资格和乡里乃至县里的头头脑脑以及方圆百八十里内的个体企业家啦乡镇联营企业的经理们啦什么的优秀人物等平起平坐。据说县长和县委书记都曾亲自用车把他接到家里去询问过他们的生辰八字和官运是否亨通等机密问题。因为是机密问题,也就只能是据说而已。对此过分感兴趣的人若当面向他刺探底细,他则笑而不答,既不证实,也不否认。于是自己在他人眼中更富有神秘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