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三章《中篇6》(1) - 梁晓声文集﹒中篇小说 - 梁晓声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三十三章《中篇6》(1)

沿江屯志话一

记载国家大事的文字曰史,书写一方风情的文字曰志。中华民族有著史修志的悠久传统,且尊崇史志,故而才出了个司马迁。古时候,那些府道、县令,捧印初治,倘要做一品清正父母官,替老百姓造些许公益事的,莫不研究府鉴县志,就中思谋安民富国之策。

可一个屯,一个不足百户人家的屯,竟也修了志,说起来怕未必谁都肯信了。信不信由你,反正这样一个屯确是有的,叫沿江屯,在松花江边上。

沿江屯的形成,还不到百年。其成分多是当年“闯关东”的穷汉,所以它的志,无论如何算不得古老。自然,史学家们也就不会对它发生丝毫兴趣了。

但沿江屯的人们,却异常重视他们的“屯志”,承认那便是他们的历史。谁是好人,谁是坏人;谁是财迷,谁是君子;谁家的女人偷过汉子,谁家的男人踹过寡妇门;谁家的儿媳是贤妻良母,谁家当婆婆的刁泼恶毒;谁家的老人遭受过虐待……都大小猫三五只地写在那上面呢!这不就等于“青史留名”吗?农户人们虽干不成什么光宗耀祖的大事,可还都希图传下个好声誉呐!别小瞧咱们一部“屯志”,兴许就千载不朽、万古不磨哩!他们这么认为。它不是已经一代代写了近百年了吗?

这“屯志”上,也记载了不少其他的事。诸如:某年村人在松花江里捕到过一条鳇鱼精;某年某月传过一次鸡瘟,全村各家各户养的公鸡母鸡统统死绝;某年某月某日夜里,坟丘地闹过鬼,关夫子显过灵;求雨真龙出世,迎亲狐仙拦轿……

创立这“屯志”的人,姓赵,名不白。姓倒很占便宜,百家姓中的鳌头大姓。名字可就十分古怪了,叫赵不白。按农人们的想法,干脆就叫赵黑岂不更爽快!

“屯志”开篇起笔,记载的便是赵不白自己:“余,山东蓬莱人氏,祖上曾为乡绅,夸富一方。父喜享乐,性放浪,沉湎酒色犬马,家业挥败尽净。几至灶无薪、釜绝炊。母贤智温良,教余自幼吟诗诵文。父母故,余勤学不废。十载寒窗,备尝悬梁刺股之苦,屡受凿壁偷光之羞。然数跻县试,优而不举,名落孙山。任途梦幻遂灭。为求生计,投关外亲友,不堪冷落,未辞而别。孑然一身,沿途乞讨,飘零至此。恨命运乖舛,咒人世无情,绝念顿起,愤跃江中,被一渔女所救,后成夫妻……”

整个儿一个落魄的赵才郎!

这赵不白还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屯志”次篇,记载着他老婆对他的恩泽,无非是些文绉绉颂德赞美的词儿:“余妻是年一十七岁,虽无大家闺秀之质,却有小家碧玉之貌。柔肠多情,芳心怀善。天性稚乐,不知忧怅。打鱼耕种,可谓能手……”她究竟美貌不美貌,沿江屯的后人,谁也没见着过,但他们相信她是美貌的。因为,他的孙女婉姐儿,少女时美貌得像朵花,如今四十多岁了,还具有令男人们动心的风韵,令女人们嫉妒的窈窕。所以沿江屯的男人们普遍比女人们更加信服“屯志”的真实性。这一点无须别人进行宣传。他们是乐于信服的。

推想这赵不白,原本的意思,未必专想为沿江屯立志,不过是文人的习惯,借助纸笔,一吐胸中怨感痴恨、郁郁块垒,图个聊以自慰,襟怀坦荡。在这几十户人家的江畔野屯中,问新觅奇,作永日消遣,权当爽心之乐罢了。

公正而论,他对沿江屯的人们还是有贡献的。他教他们的孩子读书识字,不收学费,仅收点柴米。这沿江屯,竟又成为旧中国农村的“个别现象”。虽然,都是打鱼种田的,却堪称一个“文化屯”。沿江屯的老辈人,至今提起“屯志”的创立者,都显出极恭敬的神色,尊称他为“赵先生”。

先生姓赵,保佑人们招财纳宝的赵公元帅也姓赵,一笔写不出两个“赵”字。他们对赵先生的恭敬,也多少包含点对赵公元帅讨好的意思。他们尤其觉得挺自豪的是,“赵先生”是他们的山东老乡,也算个“闯关东”的。如若这山东人组成的沿江屯的“屯志”,居然是一个河北或河南人所创立的话,那是没法儿不叫他们惋惜的。他们可能根本就不承认它。他们的前辈人,更有可能打断“赵先生”的腿,叫他爬着离开沿江屯。

新中国成立后,当地政府曾发出过一次整理地方文史资料的号召。

沿江屯的人们,将他们那一册册楷抄线装、纸页发黄的“屯志”,用红绸包卷,委派两个人送到了县文物馆。县文物馆的一位老工作人员,很被它那蓝缎裱皮的发黄纸页迷惑,对两位“特使”格外殷勤、热情,敬烟敬茶,当场拭镜拜读。读了半天,从花镜上方朝两位“特使”暗暗投过失望的一瞥,开始翻阅。翻阅了一会儿,便放下了那宝贝,统统交还给主人,勉强作出应酬的笑脸,含蓄地说:“词句不俗,颇有《聊斋》文采。不过,放在县文物馆保存,倒莫如你们自己保存好。是你们屯的公爱之物嘛……”

两位“特使”听出味道来了。人家分明瞧不起他们的“屯志”,拒收的意思,很有些沮丧。

对方也觉得挫伤了他们的积极性,又笑笑,和颜悦色地鼓励道:“你们响应政府的号召,这种积极性是值得表扬的。像你们那样一个小小的屯子,也修了志,大好事嘛!我们一定向上级汇报,提倡推广。你们还应该继续记载下去嘛!如今解放了,新人新事,层出不穷,希望你们的‘屯志’上,今后能记载些更有意义的内容!”

沿江屯的人们,全都因为县文物馆没收下他们“屯志”而愤愤然。但两位“特使”捎回的鼓励话,又令他们多少感到一点安慰。全屯开了一次会,各抒己见。最后,采纳大多数人的意见,将“屯志”妥善保存,永远不再出示。他们觉悟到,“屯志”上记载的哪家哪户前辈人的光彩事或不光彩事,都是“旧黄历”了,不提它了。何况,那上边还记载了些鬼呀神呀,迷信的一套,完全是新农民应当破除的。他们要重起笔,另开篇,书写一部新的沿江屯“屯志”,那才有写头!

一部新的“屯志”,该由谁执笔?问题一具体,分歧就产生了。有人主张,“赵先生”为沿江屯修的志,“赵先生”天年之后,“屯志”是由他的儿子赵悦白承写下来的。这新的“屯志”,理所当然还要由“赵先生二世”掌墨。何况,他是全屯顶有学问的人,又练得一手好字。

不少人激烈反对,多是些后生小子。他们振振有词地指出,“赵先生”及“赵先生二世”所写的“屯志”,今天看来,算不得沿江屯“正史”,往最高评价,也不过只能说是“琐记”。他们的理由很充分。他们掰着手指头举出例子。比如:本屯曾出过一位抗联烈士,在李兆麟将军麾下当过排长,一次战斗中,身负重伤,落入敌手。日军先诱以金钱美女,后施加毒刑拷打,要他供出李兆麟将军部队的行踪。他宁死不屈,被活活喂了狼狗。这人这事,“赵先生二世”就没记载到“屯志”上。又比如:光复前两年的一天,一个班的日本兵过江来祸害老百姓,抢走了沿江屯某家十八岁的黄花姑娘,又逼迫姑娘的哥哥摆渡过江。当妹妹的被捆着双手,当哥哥的被拴着两脚,船到江心,兄妹递了个眼色,蹬翻小船,与日本兵同葬江底。这事这人,“赵先生二世”,也没有记载到“屯志”上。而据他们说,这两件事三个人,是都被写入一本什么《东北人民抗日事迹汇编》的书中了。他们断言,如若“屯志”上也记载了,县文物馆准会对它另眼相看。他们的话语中,流露出对“赵先生二世”的毫不掩饰的谴责。在他们看来,作为“屯志”的掌墨者,他大大地失了职。

这次严肃的讨论会,在赵家屋前的场地上举行。“赵先生二世”坐在石碾子上,叭嗒叭嗒吸着旱烟锅,默默听着两派人们面红耳赤的争辩,表情矜持,一声不吭,仿佛对人们争辩的事漠不关心。其实,他心中颇为恼火。那“屯志”毕竟是他赵家两代人相承,一个字一个字记载下来的啊!十好几册呀!一律的蝇头小楷,一律的蓝缎裱皮,全县,不,全省打听打听,哪一村、哪一屯,还能再找出这样的东西?全国大概也是少有的。至于,他没有记载的那两件事,哼,他暗暗思忖,那年月,日本兵三天两头过江到屯子里来,谁愿担掉脑袋的风险?那犯得着吗?瞧着一个比一个放肆的后生小子们对“屯志”评三道四,他几次欲站起来捍卫赵家的尊严,但都被“涵养”两个字按捺住了,火气忍而不发。

“赵先生二世”也和“赵先生一世”一样,做了屯中小学的教师。从清末年间到新中国成立,只因沿江屯得天独厚地有他们这两世赵先生,沿江屯的小学校,才能在兵荒马乱之中,办到如今;沿江屯的人们,才能一个个都多少识点文,断点字。

“赵先生二世”出生那天,“赵先生一世”清早迈出家门,但见雪景满目,白雪皑皑大地一片洁净,心中豁然,不禁脱口赞道:“呀,好大雪!”到江边走了一遭,诗兴萌发,回家便铺纸研墨,刷刷刷地写成了一首“咏雪词”。刚搁下笔,他老婆就在炕上娇声叫起来:“快快去找孙二婶来!”孙二婶接的生——一个白白胖胖的大小子。

“赵先生一世”不胜欢喜,给“赵先生二世”起了个超俗的名字,叫“悦白”。有意要儿子的名字与自己那古怪的名字相佐。

倘说“赵先生一世”对沿江屯的人们怀有感戴之情,“赵先生二世”则反过来,要求沿江屯的人们不但恭敬他,还须得报答他。因为,他可没投过江,也没被他老婆救过。用他的话说,目不识丁的庄稼汉,插上条尾巴就是驴,他等于使他们的儿女们重托生一次人,他们还不该虔诚地报答他吗?他教学倒是蛮认真,袭用从“赵先生一世”那里继承下来的治学法,打起学生的手板来冷酷无情。沿江屯的人们也的确像恭敬“赵先生一世”那么恭敬他,像感激“赵先生一世”那么感激他。先生尽心不尽心,要看手板打得狠不狠,不打学生手板的先生绝不是好先生。庄户人们一致地这么认为,但他们的儿女们却并不也这么认为。已经从“赵先生二世”那“毕业”了的,甚至不愿让自己的弟弟妹妹们再做他的学生。

被他的手板打怵了。某些后生小子们对“屯志”的“攻击”言论,也是对“赵先生二世”的当众报复。

“赵先生二世”悟出了这一点,暗暗觉着寒心。

他那十四岁的闺女婉姐,斜并双腿,轻靠着父亲,娴娴静静地坐在小板凳上,熟练地纳着一只鞋底儿。她娘过世早,她和爹相依为命。爹以沿江屯的“书香门第”自居,对独生女儿管束甚严,一心想要使她出落得像“大家闺秀”一样,指望她将来能考到县城里的高中去读书。其实,当爹的也不知何为“大家闺秀”风范,压根儿就没见着过一个样板。

婉姐儿在爹面前循规蹈矩,坐有坐相,站有站相,举手投足,一颦一笑,从不稍微失态,并非出于自觉,是怕惹爹生气。背着爹,可就活脱儿一个假小子啦,专爱跟半大后生们凑在一块堆儿,欢耍寻乐,下河嬉水,上树掏雀蛋,又喊又叫,又蹦又跳,全没半点儿姑娘家模样。那情景要是叫她爹瞧见了,准把当爹的气得瞪眼睛。她伪装得高超,她爹一次也没瞧见过。

她手中一边纳着鞋底儿,心里一边觉着众人争辩得十分好玩,像不花钱看野台子戏。她并不认为爹若丧失了记载“屯志”的世袭权,便是赵家的一种不光彩。爹誊写“屯志”的时刻,每每要她侍候纸墨。有时还要她端坐一旁,听他洋洋自得地絮絮叨叨,摇头晃脑地向她传授一些骈词俪句的学问,使她如坐针毡,好比受刑。她对爹这一套,早就腻透了。

她唯恐果真世袭下来,有朝一日这份荣耀落在她自己头上。她才不稀罕这份荣耀哩!

两派人的争辩,终于接近尾声。老人们辩不过那些吵吵嚷嚷的后生小子,眼瞅着一个个败下阵,大势已去。

就在这时,赵悦白不慌不忙地站起身来,在石碾子上有声有响地磕了几下铜烟锅,大声喊道:“雅静!”

人们见“赵先生二世”要发表宏论,顿时雅静,各种各样的目光注视在他身上,期待他开口。

他板着脸将众人环视一遍,说:“既是大多数人竟这么不抬举我,我赵悦白绝不抱愧夺宠!我承写咱们的‘屯志’,一不为沽名,二不为钓誉,乃是为了奉行家父遗嘱。古人云:文士之美,美在豁达。我们赵家两代人,为咱们屯记载了百年之志,是哉非哉,自有公论。我呢,从今往后,只图个功成身退。这‘屯志’,让那文才盖世的去写吧!此事,再与我赵家毫无牵扯!”他之乎者也地说罢这席话,双臂朝身后一剪,昂首迈步,对谁也不瞧一眼,扬长而去。

众人面面相觑,神态各异,连那些刚才还吵嚷不休的后生小子,也一个个愧怍起来。

他走到自家门前,又反过身来,不屑地瞅着那些后生小子,慢条斯理地开口道:“还有一句话,我要当众说在前头,连县文物馆也不曾埋没,夸赞我们赵家的记载有《聊斋》文采,你们呢?你们能书写出几多文采?

‘一犬卧于途,奔马过而踏毙之’。按史家笔法,该怎么行文?”后生小子们你瞧我,我窥你,狼狈极了。

“奔马毙犬于途!”他脸面上浮现一丝冷笑,用诲人不倦的语气对他们说:“学海无涯,你们还嫩得很呐,往后,多来向我请教着点!”

争了这个上风,他内心的恼怒,才总算有机会发泄了一点,悻悻地进入屋内,再不出来了。

婉姐儿见爹如此认真,怕爹独自气闷,郁结起内火,害一场病,就赶紧也钻进屋去,劝慰她爹。

上了年纪的人们,见“赵先生二世”分明真恼了,指点着那些狂妄的后生小子,严加训斥,自不消说。

从那日起,这沿江屯的“屯志”,就由沿江屯的几个后生小子去撰写了。赵悦白——“赵先生二世”,虽心向往之,偏要扎起架子,只字不再过问。后生小子们和他较着一股劲,也从未俯首低眉去请教过他。此事,固然使他耿耿于怀,但他身为先生,教书的本职,一如既往,毫没受挫,打起手板来,照样冷酷无情。庄户人们,依旧认为他是个治学严厉的好先生。他闲来无事,便将那十几册旧“屯志”翻出,赏读其《聊斋》文采。自得之时,还要提笔批注,或曰“绝妙好词”,或曰“当浮一大白”。婉姐

儿见爹此状,掩口窃笑。

不久,当地政府进行了一次“农村阶级成分复查”运动。县里派了一个人来到沿江屯。这人叫吴茵,是个二十多岁的女同志,年纪虽轻,资历却很令人羡慕。她十几岁起,便是军队文工团的小演员,解放这座县城时,负了伤,就地转业,当了县委妇女工作部部长。吴部长是个南方姑娘,身材娇小,脸面白净,秀眉大眼的,标致俊人儿。她身穿一套洗得发白的旧军装,剪齐耳短发,英姿飒爽,说起话来伶牙俐齿,声调悦耳。沿江屯的庄户人们,都把她视为一个地地道道的“干部”。尽管她是那么和蔼热情,他们对待她可还是恭敬有余、亲近不足。他们唯恐过分亲近会影响对她的恭敬。

吴部长被安置在全屯最清洁的赵家,和婉姐儿住一屋。这一个少女、一个姑娘,不久便成了知己,彼此由衷地信赖、由衷地亲爱。一个恨不能就改姓了吴,一个恨不能就改姓了赵,作一对亲姊妹。吴部长喜欢婉姐儿静时像一朵睡莲,活泼起来像一只顽皮的小鹿;喜欢她心地善良,黄鼠狼咬死只鸡,她怜悯得哭一场;喜欢她年龄不大,生长在一个江边小屯,虽没见过什么世面,却天资聪慧,透着种机巧,内灵外秀;喜欢她纯洁无邪,全无一般有姿色的女孩家故作的风骚;喜欢她那张鹅蛋脸、丹凤眼;喜欢她娇润的小嘴唇,和那条梳在背后的长过腰际的大辫子。一句话,喜欢她整个人。少女情怀总是诗。吴部长爱写诗,也发表过几首诗。她觉着婉姐儿就像是一首诗。吴部长对婉姐儿亲爱得没法比,主动提出要认婉姐儿作干妹子。婉姐对吴部长自然敬仰之至。吴部长是她遇着的第一个非凡女人。这女人才比她年长十来岁,就当上了县委的“大干部”,发一句话,便是号令,全县妇女都得行动起来。她巴不得能有幸认

这么一个让她崇拜的女人,作干姐姐。

“婉姐儿,我有心认你作个妹妹,你愿意吗?”吴部长刚试探着对婉姐儿说出这话,婉姐儿早已亲亲昵昵地叫了声“姐姐”,溜顺成条地站到她面前,向她行了一个九十度大鞠躬。

吴部长高兴得心花怒放,就将婉姐儿拉过去,捧着她的脸蛋儿仔仔细细端详了半天,弄得婉姐儿红了脸,害羞起来。

“婉姐儿,婉姐儿,你可不知道,我有个亲妹妹,几乎就跟你长得一模一样,六岁上患肺结核死了……”吴部长动了感情,眼泪扑簌簌落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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