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五章《中篇9》(4)
北方的森林他在掌声中走上台,从颁奖人手中接过了获奖证书,彬彬有礼地致谢——在这次《森林与人类》国际论坛,四十八岁的范晓鸣教授被要求作一小时的演讲。
他语调缓慢地说:“诸位,我是很少穿西装的。我为参加此次会议,买了这身西装和领带……”
有人笑了。
范晓鸣:“不知道在座的国内同仁是否都喜欢吃榨菜?至于在座的外国朋友们,也许有人还没吃过,甚至,还没听说过。榨菜是中国南方的一种咸菜。虽然也叫咸菜,但一点儿都不咸,很好吃。我今天之所以能上台领奖,和榨菜是有着亲密关系的。我带来了几小袋儿,诸位如果肯一边嚼着榨菜一边听我讲述往事,那么即使我的讲述乏味,大家也不至于纷纷离去的……”
他将手伸入兜里,掏出几小袋榨菜抛向台下——有人笑着接住。然而笑归笑,笑并不代表不困惑。事实上,台上台下的人,除了范晓鸣自己,脸上皆呈现困惑的表情。
有人撕开小袋,送入口中一条榨菜,随之将小袋递向别人。
不少人嘴里都嚼着榨菜了;外国男女们互相点头,还有的竖大拇指:人们嚼着榨菜,困惑地,期待地望着台上的范晓鸣。
范晓鸣:“我是在林区长大的,我的父亲是一名伐木工人。那一片林区很大很大,其间存在着多处伐木场,叫林场。林场下设分场,分场下设伐木队的伐木点。每一个伐木点,实际上便是一个由伐木工人及其家属组成的林区自然村。那一片林区分布着更多那样的自然村,我在其中一个村里诞生,自幼见惯了一卡车又一卡车的木材往外运的情形。那种运木材的卡车叫大挂车。小时候的我,以为森林是永远也伐不完的……”
冬季的林区,一座座披雪的原木堆宛如一座座银塔;伐木工人在林间用电锯伐树——一棵棵粗大的树轰然倒下,“顺山倒”的喊声此起彼伏。
一辆辆载着圆木的大挂车缓行在林区运输路上。
一处林区自然村:小学校遗址——玻璃破碎,门扇倒在地上,窗框斜吊在窗口外;但牌子仍在,白底黑字,上写着“林场伐木队小学”;
白灰墙上“誓将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的红字标语依然醒目。
老师被气走了。学校被撤销了。范晓鸣等几个淘学生,于是成了整天疯玩儿的野孩子。那一年是一九七三年,“文化大革命”正在中国各地进行得轰轰烈烈,连小学算术课本中都隔几页就印着黑体字的“最高指示”,语文课本就更不用说了,成了另一种语录选编,所以他们不爱学。尽管把老师气走了,却一点儿也没有罪过感。全中国到处弥漫着“读书无用论”的思想气氛,大人们还常说知识越多越反动。反正对于他们,多上几年学也罢,少上几年学也罢,长大了都是要当伐木工人的,而且得托关系走后门。
那是冬季的一个夜晚,山林骤起喊声:
“往那边跑了!”
“快截住!”
“干脆打死算啦!”
“别打,抓活的!”
“那呢!那呢!”
各拿器械的大人的身影和赤手空拳的孩子的身影,踏着深雪,在山林忽上忽下,忽左忽右……
大人孩子们忽而站住——他们对面伫立一个瘦老头,戴狗皮帽子,穿大衣;但大衣没扣扣子,衣襟对掩,双手搂抱胸前,仿佛裹着个幼儿。
瘦老头:“它跑不动了,我把它抓住了。它也太害怕了,抖得像过电。让我抱一会儿,等它不抖了再给你们处置……”
大人孩子默默看他,似乎都没明白他的话。
瘦老头:“行吗?”
一个女孩声音小小地:“行。”——她叫林雪。
几个男孩点头。
两个大人耳语。他俩是伐木队的正队长和副队长,男孩吕鹏的父亲和范晓鸣的父亲。
范父:“王五,你把它放下。”
瘦老头服从地弯下腰,展开大衣襟——一个浑身散发磷光的小怪物落地,跑远,消失……
“你成心找打呀?”林雪的父亲上前一步,扇了瘦老头一耳光,将他的狗皮帽子扇掉了;接着踹了他一脚,踹得他膝盖一屈,差点儿跪倒。
吕父一掌将林父推开:“你冲他耍什么威风?滚一边去!”
林雪和林母一左一右将林父拽开。
瘦老头捡起帽子,转身走了。
范父:“不管大人孩子,都给我听着,今晚的事儿谁也不许跟外队的人说。私自养猪,走资本主义道路,这是严重的事情!”
林父叫喊:“花了我一个月的工资!谁赔我工资?!”
吕父:“你给我住口!”
范父:“咱们这片林区没什么猛兽,估计它在野外也能活得不错。以后咱们设套子把它套住,那时咱们吃的就是野猪肉,和走资本主义道路的罪名不沾边了……”
伐木队队部——几个男孩贴墙站一溜,吕父在他们面前走来走去,一一叫出他们的名字:“马不停、谭克俭、季家兴、郝中华……你们简直成了大大的名人了!偷公家的磷粉,把人家林雪家的小猪弄成那个样子!还想怎么个淘法?嗯?还想怎么个淘法?!”
吕鹏:“爸,是我出的主意!”
吕父将吕鹏拽过去,按倒在长凳上,对范父大声说:“老范,替我找根棍子,今儿我非狠打他一顿不可!”
范晓鸣跨到自己父亲跟前,哀求:“爸,你快拦着!不关吕鹏他们的事,是我出的坏点子,你打我吧!……”
孩子们异口同声:“是我!是我!……”
吕父:“我扇你们!”
范父将吕父推开,交抱双臂,看着孩子们说:“既然你们都在一份保证书上签了名了,今晚的事那就暂且饶过你们。现在我要说的是刚才那个瘦老头儿——他六十六了,得晚期胃癌了,活不过今年冬天去的。他被调到咱们队来,住那个小破值班房里,负责登记运出的木材。尽管他是右派,那也不许你们去犯他,听明白了?……”
孩子们纷纷点头。
与伐木队正队长吕父比起来,是副队长的范父不论从形象到气质到言行,都分明显得是个特理性的人。
队部外——几个孩子的母亲们聚在门口,有的偷听,有的交谈。
范母叹道:“唉,小学一撤,咱们这几个孩子,完了。一个个才小学三四年级的文化,将来能有什么出息啊!……”
吕母:“你们家晓鸣还可以指望他爸教他点儿,他爸人家毕竟是个有高中文凭的人啊!真没什么指望了的,是我们几家的小祖宗……”
马不停的母亲:“这年头,什么叫有出息,什么又叫没出息呢?我就不指望我家马不停以后有什么大出息,能和他爸一样当名伐木工那我就心满意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