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四章《中篇9》(3) - 梁晓声文集﹒中篇小说 - 梁晓声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五十四章《中篇9》(3)

高高的铁塔在我的记忆中,无论春夏秋冬,每当拂晓,那里都笼罩着浓重的雾气。雾气直到日出才渐渐消散。于是它们就令人肃然地完全显现出来了。就是那两座高高的铁塔。

那里是中苏边境地带。

从我们连队出发,往北穿过一片榛子林,躺过一片浅沼,便等于站在边境线上了。矗立在两国领土上的那两座高高的铁塔,如倒铸在那一片荒原地带的钢铁的惊叹号,警告两国人——不许犯我!除了那两座铁塔,再无任何作为国界的明显标志。

但是,拨开荒草仔细探寻,会发现一根根七歪八斜、半米高的木桩子。它们经过常年的风吹雨淋、水泡日晒,失去了本色。有的已经腐烂倒地,像一截截人腿骨。进一步观察,又会发现将它们连接起来的铁丝。铁丝粗细不同,某一段带铁刺,某一段不带铁刺。农场老职工们会告诉你,带铁刺的铁丝是苏联的,不带铁刺的铁丝是中国的。两国的铁丝,都锈蚀了。七歪八斜的木桩子和锈蚀了的铁丝,组成名副其实的国境“线”。与其说具有防范性,毋宁说只具有象征性。一到冬天,几场大雪之后,连这条国境“线”也不存在了。更起作用的,是两国人们心理上的国界。

这道国境“线”究竟有多长,谁也说不清楚。据农场的老职工们讲,这一地带原本没有国境线。两国的人同在这里牧马、放羊、打草、开荒。苏联百姓,常到这里来和中国的农场职工做买卖,互相从不计较卢布和人民币的比值。以物易物,用俄国式的狐皮帽子、靴子、金属小酒盅、打火机、毡子等,交换中国人土造的烈性“北大荒酒”、叶子烟、棉布、兽皮、陶瓷器皿。两国男女青年相爱成亲的事,也不算稀奇。跨越两国领土回娘家的女人们,是不需要办理任何出入境手续的,绝不会受到两国边防军人的盘查。这片草地着过几次荒火。荒火是被两国的百姓和两国的边防军共同扑灭的。

六十年代的某一年秋天,中国农场的职工们,接到上级命令,连夜砍伐了许许多多木桩子。天没亮,场部就集合了几十辆马车,拉着木桩、铁丝和几百名青壮职工,十分紧急地来到这里。苏方,也出动了近一个营的士兵。显然他们也早有准备。十几辆“嘎斯”卡车上也满载着木桩和铁丝。于是,中苏双方,展开了一场紧张的钉木桩子“竞赛”。

一会儿是苏联士兵在前,一会儿是中国的农场职工在前,双方都不甘落后。虽然没有裁判,“竞赛”却并未发生争端或冲突。平和地开始,平和地结束。紧张气氛仅体现在速度方面。这场速度交替领先的竞赛,造成了这一地带边境线的犬齿状态。

双方的人们,似乎比需要边境线更需要物资交换。各种交换隔着铁丝网继续进行。节假日前,交换频繁的日子里,双方的百姓,隔着铁丝网排开半里地,使边境线上热闹异常,像一条市场街。双方的边防军人,则像市场管理员,对交换的公平与否参与意见。

做了铁丝网这边或那边媳妇的女人们,对这道边境线的存在感到很不习惯。她们只能在天黑以后偷偷地钻来钻去。说是“偷偷地”,其实有点“明目张胆”。双方的边防军人发现了,睁只眼闭只眼,一般情况下都装没看见。而孩子们却享有特权,边境线给他们带来了钻铁丝网的乐趣。离不开母亲怀抱的小孩子,有时则在双方边防军人的观望下,隔着铁丝网被递送给外公外婆、大舅小姨,抱回去喜欢几天。也有的女人,晚上钻过铁丝网那边,就再也不钻回来了。钻过来钻过去的,她们嫌太“出洋相”。好说好散,并不需要法院判决,也不需要办离婚手续,称得上“文明离婚”。孩子们反正是不被铁丝网所隔的,并不感到有失去母亲的威胁。断奶迟的小孩,有时被爸爸们抱着,来到这里吮几口去而不归的妈妈的奶,解解馋。男人对这道铁丝网的不习惯,多半是因为不习惯和他们的女人分开。

不久,苏方那面竖起了一块大标牌,两面都醒目地写着同一句警语:“站住!”朝中方这一面,写的是中文;朝苏方那一面,写的是俄文。

中方这边几天后也竖起一块大标牌,两面都醒目地写着同一句警语:“不得越境!”朝中方这一面,写的是中文;朝苏方那一面,写的是俄文。

一年后,对面建起了那座高高的铁塔。中方“照此办理”,也建起了一座高高的铁塔。二十三点六米——用测高仪测出的对方那座铁塔的准确高度。中方的铁塔也建得这么高,用掉了牡丹江地区几家大机械厂运来的百十吨钢材。两座高高的铁塔,仿佛两个对峙的巨人,构造几乎完全相同。不同的是,苏方瞭望塔上的小屋,是尖顶。我方瞭望塔上的小屋,是平顶。站在瞭望塔上,会顿有“天高草低见牛羊”的感觉,边境线这边和那边几个村庄里的情况,尽收眼底。

一九六八年,农场划归到生产建设兵团的编制内。我在那一年,成为这一边境地区的公民。准确地说,是成为一名生产建设兵团的战士。我们连是战备武装连队。有了我们这个连队,原先一个班的边防战士调走了,调走的原因不详。从此我们就担负起了守卫祖国门户的使命,“接管”了我方那座高高的铁塔。我们将铁塔上那座小平顶房刷成了红色,使它成为我们“红色中国”的象征。我们称苏方那座铁塔为“钟楼”,称我们这座铁塔为“红房子”。“红房子”这种叫法是从上海知识青年中开始的,他们说它令他们想到上海的一家西餐馆。

我每天有四个小时是和班长郭晓东一起在“红房子”里度过的。有时白天,有时夜里。

郭晓东是上海知青,比我大三个月,那一年十九岁。他长得很文气,不太爱说话。他老家在苏北,上海知青背后都叫他“苏北佬”。他却并不气恼,也不往心里去,照样友好地对待他们。我和他不久便成了朋友。我喜欢他沉静的性格。同他在一起,我常感到自己的浮躁性格也变得沉静了。

我们在“红房子”里站岗,闲闷得无事,就将对面铁塔上的苏联士兵当成取笑的对象。两座铁塔相距不到百米,用八倍的望远镜看去,他们如同面对面站在我们跟前。

有两个苏联士兵,总与我们同时上岗。我们给其中一个起的绰号是“大胡子”。“大胡子”体格魁梧,颧骨高耸,长着一脸黑黑的络腮胡子。他在铁塔上来回走动时,身板笔直,步子很大,颇有哥萨克的风度。我们没给另一个苏联士兵起绰号。从望远镜里观察,他很年轻,大概和我们的年龄差不多。而且,他长得很英俊。真的!我只有在苏联电影中,才见到过像他那么英俊的苏联小伙子:一张瘦削而线条明朗的脸,一双浅蓝色的眼睛,眸子中经常凝聚着一缕略显冷漠的沉思,一缕淡淡的忧伤。每次我从望远镜中注视着他那双眼睛,心中就不由得猜想:他可能刚失恋吧?合体的呢质军大衣,腰间被武装带一扎,使他更显得身姿潇洒。我和班长都非常羡慕他们的军大衣。我们的大衣太厚、太肥,穿在身上,使我们这些中国小伙子一个个都显得非常臃肿笨拙。

若扎上武装带,就更使我们一个个变成难看的绿色大蜘蛛了。天气不寒冷到极点,我们是绝不愿穿大衣上岗的。

我们不忍给那个年轻、英俊而潇洒的苏联士兵起个什么带侮辱性的绰号。因为他不仅有着和我们同样的年龄,更有着一张和我们同样的稚气未消的脸;或许,还和我们一样,远离父母远离亲人。他那张脸,他那双凝聚着沉思和忧伤的蓝眼睛,他站在高高的铁塔上那种意识到自己的使命异常神圣的样子,会使想给他起个什么带侮辱性绰号的人自己内心感到羞耻。

“大胡子”分明是个老兵油子。他心中显然早就丧失了边防军人的神圣职责感。他经常莫名其妙地站在大铁塔上大喊大叫,叽里咕噜地扯着又粗又破的嗓子引吭高歌。还经常捉弄他那年轻的伙伴,哇啦哇啦地以老兵的资格大加训斥,甚至无缘无故打对方一拳,踢对方几脚。我看得出,他是在变着法儿自寻开心。在边境线上,能够自寻开心,是门不简单的学问。他那年轻的士兵伙伴,成了他自寻开心的唯一对象。他的拳打脚踢纯粹是由于对方不与他配合,使他想开心而又不能真正开心起来,恼羞成怒的结果。

那年轻的苏联士兵,在我们的心目中,仿佛也是一种“物体”,是他们那高高的铁塔的一部分。“大胡子”不喜欢他那年轻的士兵伙伴。我们不喜欢“大胡子”。

“一名好士兵。”一天,在我们的“红房子”里,郭晓东没头没脑地冒出这一句。

我看了他一眼,见他正拿着望远镜朝对面观望。

那天很冷,零下三十几度。我们的“红房子”里有只小铁炉。我已生起了火,“红房子”里热烘烘的。我和他都半天没离开“红房子”了。

我问:“谁是好士兵?”

“那个年轻的。”他转过身,把望远镜递给我。

我走到小窗口,举镜向对面望。只见“大胡子”靠着铁塔栏杆,仰着脸,正高举酒瓶子喝酒。而那个年轻的士兵,则一动不动地站着,举着望远镜朝我们的“红房子”观察。冲锋枪横在他胸前,枪身挂了一层白霜。“对于我们来说,最好的士兵,正是最坏的敌人。”我因为自己随口说出了一句含有点哲理的话而暗暗得意。

过了一会儿,他回答:“你站在敌对的立场,才那么说。”

他的话使我感到非常惊讶。我放下望远镜,转身瞧着他,用争辩的语气说:“难道你不是站在敌对的立场思考问题吗?”

我的反问太尖锐,他一怔,脸红了,默默坐到火炉旁,缄口不言。

其实我不想同他争辩。我道出的并非我的思想,仅仅是我的一种感觉。那个年轻的、显得十分警惕、神经过于敏感的苏联士兵,比起他的“大胡子”伙伴来,更使我感到一种潜在的威胁。他身上所体现的那种边防士兵的神圣感和责任感,早已暗暗贏得了我的几分敬意。但也正是这一点,在我心理上同时引起另一种对应的情绪——敌意。每当我用望远镜注视他时,便不由得不这么想:倘若这道边境线上突然发生战端,在他和“大胡子”之间,我首先要击毙的是他。否则,我必定死在他枪膛里射出的子弹之下。我无法从头脑中排除这种潜意识,想排除也办不到。

“如果我是一名军官,我希望手下的士兵都能像他那样。”郭晓东又低声嘟囔了一句。我听得出来,他对我刚才的抢白有些不服气。

“如果我是一名军官,我倒希望手下的士兵,没有一个头脑里会产生你这种古怪的想法!”我的确觉得他的想法太古怪了!这种古怪的想法,在这说不定明天就枪炮大作、硝烟弥漫的边境线上,在我们的“红房子”里,在一个担负边境守卫任务的兵团战士头脑里产生,简直让人不能容忍!我觉得我有责任将他头脑中这种念头连根刨掉!在边境线那边,最好的士兵,对于我们,尤其是对于我和他,正是最坏的敌人!这一点甚至都算不上什么哲理,而只是一个简单明白的道理。

他再次受到我的抢白,又缄口不言了。

我还想对他说几句我自以为很深刻的关于战争的话,我的望远镜中却出现了一场好戏,使我那些来不及在头脑中组合成语言的思想变成了拂乱的棋局。

我从望远镜中看到,“大胡子”已喝得醉意醺醺,攥着酒瓶子,嬉皮笑脸地纠缠他那年轻的士兵伙伴,要往对方口中灌酒。对方摆脱了他,踱到铁塔栏杆另一端。“大胡子”跟随过去,继续嬉皮笑脸地纠缠。

那年轻的苏联士兵朝我们的“红房子”望了一眼,也许他猜测到了,正有一双眼睛,通过望远镜瞧着他们之间演的这场戏。他突然生气了,对“大胡子”咒骂了一句什么,从“大胡子”手中夺过酒瓶,使劲一挥臂膀,将酒瓶抛到了半空中。他将“大胡子”推开,正了正被“大胡子”弄歪的军帽,双手握住了胸前的冲锋枪,恢复了自我意识很强的边防士兵那种庄严的军人姿态。

酒瓶子像一颗手榴弹,在空中划了一道看不见的弧,飞越边境线,朝我们的“红房子”飞来。转瞬间,一声脆响,在我们“红房子”外的钢板上撞得粉碎。

郭晓东一跃而起,迅速抓紧他的枪。

我朝他做了一个让他安定的手势,继续通过望远镜观望。

那年轻的苏联士兵,没想到酒瓶会砸在我们的“红房子”上。这无论对于他们还是我们,都很可能被误认为是一次蓄意挑衅。他愣了片刻,面向我们致以军礼,以此方式表达歉意。

我从望远镜里看得出来,“大胡子”因为酒瓶被报销,恼火透顶,也一定觉得年轻士兵向我们表达歉意的举动愚蠢极了,他像一头凶猛的老熊,朝他的伙伴扑去,双手抓住伙伴的肩膀,使劲摇晃,还将伙伴的头往“钟楼”的铁壁上撞。

那年轻的士兵并不反抗,只是努力摆脱。“大胡子”非常有劲,他摆脱不开。“大胡子”的火气终于发作够了,罢手前,从伙伴头上扯下军帽,扔到了铁塔下。

军帽飘飘悠悠地落在雪地上。

那一天我才发现,那年轻的苏联士兵,有一头浓密的、金黄色的卷发,这使他那种青年的英俊中增添了女性的优雅。

我不禁暗想,如果他穿的不是军装,胸前也不是冲锋枪,而是一条漂亮的领带,那么他会给人怎样的印象呢?

他从铁塔狭而陡的梯子上跑下来,去捡军帽。

“大胡子”也从铁塔上跑下来,将他推倒在地,抢先捡起军帽,挥舞着,喊叫着。

“大胡子”分明醉了。

那年轻的士兵要从他手中夺回军帽,他则绕着铁塔兜圈子。年轻士兵捉不到“大胡子”,冻得双手捂耳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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