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章《中篇7》(2)
唱歌女孩
从前,有一个像那英的女孩儿……从前?从前究竟意味着是多久以前呢?这暧昧得似乎很遥远的两个字呵,它所表达的某个年代,为什么离我的记忆近得仿佛是我的昨天?为什么就如同刚刚冲洗出来的照片,湿漉漉的那么真切?
而我自己并不很古老呀!
不是雾里看花呵不是不是!
弄湿我记忆底片的是那个像那英的女孩儿的眼泪吗?
我根本不需要借一双慧眼也足以把它看清。
我回首以前,但见那个像那英的女孩儿她在忍泣哀伤着……
清清楚楚真真切切那正是她呀!
是的,正是正是……
还听到她的歌唱穿透三十余年的时间,传送到摇曳多姿的今天,传送给并不古老的今天的我听。在三十余年的过程中,时间里肯定积淀了许多肮脏的东西吧?时间也肯定变得脏兮兮的粘嗒嗒的似流淌进煤灰里的酱膏似的了吧?奇怪呀奇怪,我那像那英的女孩儿呵,你的歌唱怎么居然能够穿透如此腐厚的时间,而且仍那么清音幽婉呢?
那的确是你的歌唱呀!断断续续的,如丝竹和金石,如冰下之咽泉。又如月光莹莹,江流脉脉的旷野之夜,有雁鸣秋风,有渚禽低唳,有莎草恐吟……
你为谁而歌?为谁而唱?你这被囚禁在从前的歌唱的精灵呀,我这边的时代将有千万人欣赏你,将有千千万万人为你喝彩,正如为春风得意的那英喝彩一样……而你却无法随着你的歌声穿透到时间这边的时代来!唉,你是被铸在从前里了……呵,我那像那英的女孩儿呀,你怎能不令我“思旧故以想象兮,长太息而掩涕”?
女孩儿?——这又是多么容易使人产生模糊印象的一种说法呢!
如今,从出生以后到二十五六岁以下乃至三十岁以内的“第二性”人,不是都很喜欢自谓“女孩儿”吗?假爱心而献殷勤的些个男人不是很喜欢口吻甜腻腻地叫她们“女孩儿”吗?
“女孩儿”这一种模糊的说法,已经具有了黑色幽默的意味儿。
而在我的中学时代,“女孩儿”的叫法则是相当确定的。大抵指十五岁以下的少女。超过了十五岁,即使上学较晚的她们,也该是中学生了。女孩儿一是中学生,在大人们眼里往往就不再是女孩儿了。甚至,也不是少女了。而是“大姑娘”了。若她们中有谁的言行被认为突规破矩,太失体统,自己的家长或别人的家长就必斥曰——“瞧,瞧,都上中学了,还没个大姑娘样儿!”
当年的女孩儿真不幸。她们是女孩儿的权利被剥夺得太早了呀!被时代的手掌一推,就很懵里懵懂的,很不情愿的,也很有点儿不知所措地——直接从女孩儿变成了所谓“大姑娘”!她们如花季的少女阶段,被大人们颇不以为然地,像裁缝剪掉衣样多余的边角似的,胸有成竹地一剪刀就给剪去了……
那个从前的冬季,究竟是哪一年的冬季呢?
多大的一场雪呀!
想出家门,门推不开了。被一尺来深的雪堵住了。终于推开道门缝挤出家门,顿见满目覆银砌玉。远近的树全都变成银珊瑚啦。房顶上和街道上的雪,在阳光的反射下从四面八方刺耀人眼。
哦,忆起来了,那是一九六五年的冬季呀。
那一年我已经是初三生了。已经过了十六岁的生日了。放了寒假再开学,就是初中应届毕业生了。
离一九六六年还有半个多月。
那天一步步踏着深雪去上学,如同一次刚刚开始的北极探险……
从我家到学校,途经一段一千多米长的坡路。我得从坡路的腰段横穿而过,进入一条胡同。以往我上学,走得特别快,仿佛急行军。而且,每每边走边吃什么。到了学校,也算吃过早饭了。天天早上顺坡而下的人很多,有骑自行车去上班的工人,有背着书包去上学的中小学生。如果昨夜没下一尺来深的雪,那么坡路上将会车铃阵阵。有些骑自行车的男人还一边轻刹着闸一边扯开嗓子大叫:“借光!借光!……”
无论工人还是学生,他们中不少人的面孔,都早已是我所熟悉的了。这真是一种细细一想令人不免若有所失的生活现象——你是那么熟悉某些人的脸,不管在什么地方,你一旦望定他们的脸你就会有把握地对自己暗说:“这个人肯定是我经常见到的!”而且,可能几秒钟后你的记忆就会明确地告诉你为什么你熟悉他们。但是你对他们一无所知,丝毫也不了解。尽管你对他们的背影和他们的脸一样熟悉。尽管他们对你也几乎同样熟悉。你内心里时常会产生接近他们的潜念。这并不是用交际的愿望可以解释得清的冲动。不,不是的。更不是企图窥探别人之人生内容的好奇。实际上十六岁的我性格非常内向,从不与任何人主动交往。当年内心里那一种潜念,更是一种打算反叛自己性格的企图。好比中规中矩惯了的人,有时偏要证明自己也是敢于肆无忌惮地放纵自己一遭的……
但那一天也许是由于下了大雪的缘故,工人和学生出家门都比较早。待那条坡路呈现在我眼前,已不复往日人们络绎不绝的情形。显然有多辆卡车和马车顺坡而下过,厚雪上被碾压出了一条条深辙,宛如谁用熨斗在一坡蓬松的新棉上来回熨的。而脚印却并不杂乱,挺齐地排列在一条条深辙的两旁。又像是谁用击孔器造成了一排排孔,是由于后来者踏着前行人的脚窝走才那样的……
遍坡从上至下只一个人走着。她的红头巾被雪地映衬得格外惹人注目。她罩在棉袄外的上衣是花的。鼓鼓的书包是在她的右肩上,所以她走时身子微微向左倾斜,怕书包滑落下去。她刚出现在坡顶上,我当然就已看出她是一名中学女生。
从前十六岁的少年的头脑中,对于和自己同龄的她们,是断不会产生出什么“女孩儿”的概念的。“女生”是我们对她们约定俗成的统一的叫法。从前的中学女生,也是不太穿鲜艳的花衣服的。怕老师用什么罪名加以批评。怕大人用稽查性的眼光加以审视。怕男生用刻薄的话语加以伤害……她那件花袄罩的底色是红的,印满了黑色的大大小小的圆环。圆环重叠交错,组成着些仿佛随心所欲的古古怪怪的图案。用今天的时髦说法,很有点儿前卫派的意味儿……
我对自己说:“今天我一定要和这名女生认识,不管她是哪所中学的!”
于是我放慢了脚步。因为我如果不放慢脚步,那么我横穿过了那坡路走入胡同里以后,她也未必会走到坡的中段。当时她与那胡同口的距离,几乎两倍于我与那胡同口的距离。只有她迈出两步而我迈一步,我们才能在那坡上接近胡同口的地方相互接近到跟前……
为了认识她,我就低下头,很慢很慢地抬脚,很慢很慢地落下。比老头儿老奶奶们雪天走得还慢。我知道那么慢那么踟蹰不前的走法,对于一名上学路上的中学男生是很可笑的。好在雪太深,周围没有行人,我的走法不会引起别人观看。为了能够认识她,即使已引起了许多人的观看我也不在乎。两个半学期里,除了星期天,我每天至少要横穿过那坡路两次——早晨上学一次,傍晚放学回家一次。在那坡路上,我每天要看见不少另外一所中学的女生。住在坡上几条街道的中学生,每天上学放学,也都至少两次走在坡上……
为什么我单单要认识她呢?我连她的脸还未看清呢!如果仅仅是她花袄罩的色彩对比很鲜明,而她的脸一点儿都不漂亮我该怎么办呢?我也要搭搭讪讪地跟她说话吗?如果她是个讨厌陌生男生主动跟她搭讪着说话的女生呢?如果我因而碰了钉子遭她白眼和轻蔑呢?如果我的主动搭讪给她留下一种很坏的印象,以为我是个心存不良之念的男生呢?……从前,在我的中学时代,大多数女生都是很讨厌既陌生又主动与她们搭搭讪讪地说话的男生的。相互接近后我该开口对她说什么呢?……连说什么都没想好我可是何必的呢?明摆着我再不放开步子快走我准要迟到了呀!……
我低着头在心里对自己说——迟到就迟到,遭白眼就遭白眼,坏印象就坏印象,不漂亮就不漂亮!……反正我豁出去了!……
至今我也想不明白当年的我那一天是怎么了?
真的,为什么我偏要煞费苦心地认识她呢?
我低着头通过雷区似的走,并在心中估计着她和我之间的距离。十六岁的我的中学生经验告诉我,倘一名男生一路走一路扭头看一名女生,而且并不认识她,那将肯定是一种心思不良的表现。我一向与这样的不良表现无涉。虽然我明明心存异常之念,打定主意放纵自己一次,却又根本没到毫无顾忌的程度……
我想要在接近她的时候,猝然站住,猛地抬起头来。那我就可以装出只顾低头走着,差点儿撞到别人身上,因而自己首先吃惊起来的模样。我猜想我那样也准会使她吃一惊。她一吃惊她不是也就站住了吗?
两个都因对方而感到吃惊之人,不是往往会互相瞪视一会儿的吗?我所期望的正是这么一种情形。那“一会儿”将是多长的时间呢?起码半分钟吧!十六岁的我还从没有机会也没有勇气在半分钟那么长的时间内目眈眈地瞪视过一名女生呢,也从没感受过在半分钟那么长的时间内被一名女生目眈眈地瞪视过的陶醉。依我想来,一名男生只要被一名女生瞪视着,哪怕她是由于吃惊,甚至由于生气,她的目光作用于一名男生的心理,他也必会产生某种快活。我们班上的男生,常搞些恶作剧,吓女生一跳,或惹她们生气。那时,他们在她们的瞪视之下,就无不显出发自内心的快活。而某些女生们的目光,瞪视着瞪视着,倏忽间就会变得温柔起来。那一种目光的变化在女生们眼里是非常奇妙的现象。比火烧云在天空的变化奇妙多了,也美丽多了。那时容易害羞的男生,就会像喝了酒似的,满脸彤红,视线不知朝哪儿望。而且,据十六岁的我观察,一名脸儿可爱的女生,也许会由于生气而使她的脸儿变得不那么可爱了。但吃惊的模样,却不会使任何一名女生的脸儿变得不可爱。恰恰相反,吃惊会使女生可爱的脸儿变得更加可爱,甚至会使女生不那么可爱的脸儿变得可爱起来。因为吃惊的表情对于女生们的脸儿,无疑是最生动而又最不至于变丑的表情。好比万花筒里的图案由于一晃而变化,却无论怎么变都不会变出可怕的结果……
我要体会到被那坡上的扎红头巾的别的中学的陌生女生目眈眈瞪视着的快活!
我要发现她眼里有比火烧云变化在天空还奇妙还美丽的变化!
我要感觉到她吃惊地瞪视着我的目光倏忽间变得温柔了,又倏忽间变得更温柔了……
我的视线从眼角瞟向她,暗数着她走过来的步子——一、二、三……
自然她也在低着头走。尽量使她的每一步都能踏在别人们踏出的雪窝里。分明地,横穿那段坡的我,一点儿也没引起她的注意。或者,她从坡顶走下来时,早已看见了我。但我这名中学男生对于她却是司空见惯的,并不值得再多看一眼……
四……五……
只要她再往前迈两步,我再往前迈一步,我们就走到一起了,就最大限度地接近了!
可她竟不往前迈出她的第四步!
她站住了。虽然站住了,却不抬头望我。似乎停住在十字路口的一辆车,礼让地等待我这辆车先开过去……只要我再往前走两步,我的煞费苦心就真的是没有任何意义的枉自多情的煞费苦心了!我不!我也站住了。我觉得我们之间的雪地,似乎被她的红头巾映红了。那当然是不可能的。那当然纯粹是我的幻觉加想象……
我听到了她轻微的喘息,而我口中也在呼出着大团大团的白气。踩着一尺来深的雪以很慢很慢的速度走是绝不轻松的事。何况背着沉重的中学生的书包。
嘿,你倒是往前走哇!我心里竟有点儿生她的气了。但她就是不往前走了,也不抬头看我,是直感告诉我这后一点的。如果她真是一辆车,我猜准会响起喇叭催促我赶快开过去,免得和她车头撞车头……那么她不走我就走吧!于是我迈出了一大步,不是向坡路那边迈出了一大步,而是斜过身子向她跟前迈出了一大步……同时我猛抬起头,望定她的脸说:“嗨,上学去吗?”话一出口,我觉得自己好蠢好蠢。问的什么鬼话呀!一名中学女生,在非是星期天的早上背着书包走在路上,不是去上学又会是去干什么呢?当然她也抬起了头。红头巾已从她头顶滑下去了,松弛地环系在脖颈那儿。她的头发好黑好浓,从正中齐整地分开后,又统统梳拢在一条大辫子里了。辫子从背后搭到胸前,辫梢缠着一指宽的红头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