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中篇6》(7)
月全食“你可算回来啦!”
他如释重负地说。并且,亲热地搂抱了我一下。是的,是搂抱,一种“哥们儿”之间的友好的表示,不似拥抱那么文雅,却比拥抱亲近。转忧为喜的一个“算”字,使我听出了些许谴责意味儿。
我满脸阴沉,仿佛被侮辱与被损害了。尽管我在火车上提醒自己——见面后应隐藏起内心里的一切不痛快。我刚从哈尔滨回到北京七八天,这位“兵团战友”翟广东连发三封电报又将我催了回来。三封电报的文字几乎相同——“十万火急速归”。区别仅仅在于,第二封电报在“十万火急”后面是“速归速归”。多了一个“速归”。第三封电报在“十万火急”之后是“速归速归速归”,多了两个“速归”,还是“加急”的。三封不明不白的电报,搅得我在北京做什么事都踏实不下来,想置之不理也不能够。
我往他单位挂了四次长途电话。前三次是他的同事们接的,问他们他究竟遇到了什么“十万火急”之事,都说不知道,不清楚,都说看他整天嘻嘻哈哈的样子,肯定并未遇到什么“十万火急”之事……
第四次才侥幸听到他自己的声音。
我在电话里向他诉说我的种种苦衷——儿子小,我每次外出,不托给邻居,就得妻子请假在家。经常托给邻居,谁都有嫌烦的时候。而且我也不是动辄习惯于开口求人的人。何况我住的那一单元,上三下四左五右六,算得上邻居的人家以小两口为多。电影厂的年轻人,在家里安安稳稳吃顿午饭的少有。将儿子托给他们是最靠不住的。妻子那方面呢,中午休息一小时,匆匆忙忙赶回家做顿饭,下午准迟到。刚定了严格的考勤制度,迟到了领导就不高兴。干脆请事假领导也不高兴。那并不是一个闲散的单位,那是“优化组合”试点单位。请事假的次数多了,就可能被划入“另册”,不尴不尬地“挂”起来……
“你给她开张病假单嘛!”
翟广东在遥远的电话那一端替我出谋划策。
“我又不是医生,我怎么能开得出病假单来?再说,她也没病!就算我是医生,能给自己的老婆乱开……”
我不免有点儿生气,觉得他分明是在强我所难,事实上他也的确是在强我所难。
“谁说你是医生了?找个当医生的北大荒哥们儿开张病假单,就那么为难你吗?……”
我听出他对我诉说的种种苦衷颇不耐烦。对于我们这一代中一切曾经属于黑龙江生产建设兵团的人,他一概称之为“北大荒哥们儿”,不论男女,也不论认识的或不认识的。我每每听他如此这般一往情深地说,总忍不住想挖苦他一番训导他一番。他似乎根本不承认也根本不愿承认“时过境迁”这一事实。他似乎更乐于执迷不悟地生活在一种自己用“北大荒情结”营造成的温温馨馨的梦幻中。而依我看来,他自以为会天长地久的那一种温馨,除了证明同代人们多么怀旧,也便是多么希望凑在一块儿集体地凭吊早已逝去的青春,再没别的什么稍微特殊点儿的意义。如同更年期的妇女凑在一块儿聊她们当年的初恋或失恋。而这一点若从心理迹象分析,提供了开始迈向老年的根据。二十年弹指一挥间,
当年的万千“兵团战友”,已分布在城市坐标的千差万别的点上,共同语言已失去最初的效应。那一种温馨已太是一种想象,已很有些靠不住甚至很值得怀疑了……
“我还没烦呢,你烦什么?”
是的。我当时在电话里就是这么说的。
他那一端便沉默了。
我又说:“你三封电报催我回哈尔滨,究竟为了什么事,你快告诉我。
别扯那么多闲话淡话了!现在长途电话费挺贵……”
他说——电话费、往返车宿费,他全部替我出。
我坚持说——他若不预先告诉我究竟为了什么事,我就不订火车票。
他固执地说——反正是“十万火急”的事,很重要的事,电话里不便告诉我,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
我问——是对于他很重要的事,还是对于我很重要的事?……
他回答——事情既与他无关,也与我无关。但,却是我俩义不容辞的事……
我越听越纳闷儿,越纳闷儿越生气。我从哈尔滨回到北京才七八天呀!而且,也同样是妻发了两封电报将我催回的。突然莫名其妙又要去哈尔滨,让我怎么对妻开这个口呢?我握着话筒不知再说什么好。
他那一端不放下话筒,却也不再说话了。我僵持不过他,终于又说——“喂”……他那一端说——“嗯”字!只说了一个“嗯”字!我尽量用一种平静的语调说:“好,我答应你。两个月以后,儿子放寒假了,我保证回去。”
“去你的!”他骂得很愤慨,“梁晓声,你听着!从今天算起,我给你三天订票的时间!第四天开始,我将天天到火车站去接你。我将连接你四次。如果,最后一次仍未接到你,以后你回哈尔滨,别再见我了!咱俩一刀两断!就当我没有过你这个北大荒哥们儿,你也没有过我这个兵团战友!这年头,谁离了谁活不成怎么的!……”
他啪地挂断了电话……
我比他给我限定的日子提前一天,又出现在哈尔滨站的站台上……“你别那么一副样子好不好?”他见我只拎着一个空空如也的旧布拎兜儿,也就任我自己拎着,挽着我的手臂一边顺着人流往检票口走,一边没话找话地说。我表情冷淡地问:“我什么样子?”“像个转移监狱的犯人!”我谴责道:“你就一点儿也不替我想一想?我刚从哈尔滨回到北京没几天,你这家伙又……”他打断了我的话:“得啦得啦!你都到哈尔滨了,还讲什么废话!你别忘了你是哈尔滨人,我也等于给你创造了一次探亲的机会!”我没好气地说:“你别这么讲。你再这么讲,我不出站。等着上往北京开的火车!我才不领情你给我创造了一次探亲的机会呐!……”
他站住了,将挽着我的手从我的臂弯中抽出,无赖地笑了,以怂恿的口吻说:“那好哇,那好哇!我陪你等。我一定把你送上往北京开的火车。我要一直望着火车开到没影儿为止!对于你和我,送神难道还会比请神更不容易吗?只不过我得提醒你一句,想在往北京开的火车上补卧铺票可没门儿!只能委屈你站到北京了!”
他竟掏出烟吸起来。他那张比实际年龄至少大五六岁的脸上,故作出玩世不恭的神态。在火车上,我心里一直生他的气。不知暗暗将他诅咒了多少次,骂了多少遍。这会儿见了他面,我心里的气倒消了。一种我以往严加否定和批判的亲近感,对我发生了连自己也解释不清分析不明的作用。我也笑了,说:“你少来这套,快走吧!”出了站,他将我带到一辆出租车前,打开车门,请我上车。我不上。火车站离我三弟家很近。我老母亲住三弟家。故我每次回哈尔滨,都是住三弟那儿。这他是知道的。而且他去过我三弟家。我郑重地说:“广东,别摆这份儿谱好不好?替我省下几元钱吧!”他比我更郑重地说:“我不是有言在先,你往返的车费和宿费,我全包了吗?我这人,说到做到!”我说:“那就替你自己省下几元钱!”他说:“你这人怎么这么啰唆哇!既然是我翟广东把你的大驾请回哈尔滨的,你一切听我安排就是了!给咱哥们儿个心情愉快行不行?”他硬将我推入车内。他也坐入车里之后,朝司机肩上一拍,大声说:“哥们儿,火车误点,劳你久等了啊!”在我听来,他那话与其说是表示歉意,毋宁说仗意的成分更多些。司机没言语。我看不见司机的面容,不知是多大年龄怎样个男人。更不知人家心里对他那种表示作何想法,高兴抑或不高兴。我说:“你这毛病以后得改一改!”他问:“什么毛病?”我说:“你别对谁都乱称哥们儿!城市小痞子们才这样。”他一笑:“你指司机呀?当然是咱们正宗的哥们儿啦!”听他一个四十多岁的人,张口哥们儿长闭口哥们儿短,使我有时真觉得他江湖气十足。我挺讨厌江湖气,更不愿因为他时时处处江湖气十足,使别人将我自己也看待成一个江湖边儿上的人。我反唇相讥:“你别咱们咱们的!我可没你那么多哥们儿。”他又一笑,话里也带出刺儿来:“你嘛,你是作家嘛!你有身份嘛!你不但不再需要哥们儿,连从前有过的哥们儿,也可以全都彻底摆脱掉嘛!咱小小老百姓,能跟你相比吗?是不哥们儿!”
他又拍了司机的肩一下。
车内镜反悬着。不知司机为什么不把它正过来。所以我一直看不见司机的面容。我说:“你别总拍人家司机同志的肩,你知道人家烦不烦你这一套?”不料司机开口道:“哪儿的话!哥们儿之间,敢烦吗?”翟广东便睥睨着我,得意地笑。我当然感到是自讨了个没趣儿,一心想争个言来语去方面的上风,遂问:“广东,你所言的正宗的哥们儿,指哪一路哥们儿?”他说:“正宗的哥们儿,除了北大荒哥们儿,还能是哪一路上的哥们儿?现如今,别的路上的哥们儿,能靠得住吗?是不?”他还拍了司机的肩。司机附和道:“嗯。那是。”我才恍然大悟,敢情司机也是一位“兵团战友”。我也在司机肩上轻轻拍了一下,问他当年哪一师的。他说一师的。我说和我一个师,又问他哪一团的。他说一团的。我说和我一个团。
说了句人们通常在这种情况下大抵会说的话——世界真小哇——继续追问他哪一连队的。他说七连的。我说我当年也是七连的呀!你是谁呀?这时车遇红灯。司机扭回头反问——你好好认认我是谁吧!我面对的是一张陌生的脸。我看出他并非在跟我开玩笑,我丝毫也不怀疑他肯定是当年和我在一个连队的“兵团战友”。然而我却不能叫出他的名字。当年我们七连男知青最多时也不过才六十几人。后来调走了一批还剩三十几……
我觉得很不自在,仿佛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人家的事。我有些茫然不知所措地微笑着,企图用难堪的微笑推倒我们之间的一堵墙似的。尽管它是看不见的,但它的确存在。
这时他说:“当年的好朋友对面不相识的时候,你就不会觉得世界太小了!”
这时翟广东从旁突然大唱:“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这时绿灯亮了,车开了。
“你后来从七连调走了吗?”
“没有。”
司机的口吻变得那么冷淡,也许并没变得冷淡,是我过分敏感,是我的心理作用。
“他一听我说接你,当即表示,用多少次车都免费!他当年是你班长
哇!他说他当年对你很不错。有一次半夜紧急集合,你扭伤了脚,是他从冰天雪地的大草甸子把你背回连队的……”
翟广东分明在对我进行报复。我听得出来,他这么说的全部用意归于一点,那就是声讨我背叛了某种不该背叛的情感……倏然间我仿佛回到了北大荒。倏忽间我忆起了某个漆黑而寒冷的夜晚。可就是想不起来从冰天雪地的大草甸子把我背回连队的班长……忽然我明白了忘却竟是最简单不过的事。“还有一次别人欺侮你老兄,是他这位班长替你抱打不平,结果档案中被记了一过……”翟广东仍喋喋不休。“你别扯这些了!”我当年的班长低声吼了一句。是的,那不是说,那是吼。班长……班长……在一个连队一个大宿舍里生活了六七年,我竟忘了我当年知青班长的名字!不错,我当年的知青班长就是他。甚至可以说他那张脸与当年相比并没有什么明显的变化,只不过就是比当年老了些,有了白头发而已……
马路两旁的树,叶全落光了。来来往往的男人,穿皮夹克的十之五六,亮皮的或者翻皮的。在人行道上摆摊的,似乎叫卖声已不如我上次来时那么情绪饱满。冬季对于哈尔滨和这座城市的人,其实是一种无可奈何。在树叶落光了第一场雪还没下的日子里,一切都显得色调晦暗,包括天空。只有女人们仍努力点缀着这座城市。她们似乎因皮靴和毛皮大衣而显得更加健美挺拔。也有穿毛织大衣的。那大概是一种过渡性的服装吧?真到了零下三十几度的时候,我十分怀疑毛织品也能御严寒。还有些摩登女郎穿的是银狐大衣。我曾在商场欣赏到过,标价一万多元。我的弟妹告诉我,摩登女郎们穿的银狐大衣,没有在商场买的,几乎全是在中苏贸易最初兴旺的时候走私过来的,便宜得令人惊讶,才六七百元。后来苏联人发觉这样的买卖他们吃亏吃得太大,银狐大衣和狐皮便成了中苏海关和民间贸易中苏方的禁出品。否则,全哈尔滨市的女人们在这一个冬季,也许有一个算一个都会武装上一件银狐大衣的……
我正作此推断之想,小汽车猛地一刹,我当年的班长推开车门,冲一位横穿马路穿高筒高跟皮靴和银狐大衣的女郎吼道:“眼睛瞎啦?!”女郎细眉一挑,我以为她要回骂一句什么难听的话。她那双比木匠在木板上吊出的墨线还要细的细眉却又不可思议地朝下一降,眉梢一弯,将两只涂了深色眼影的眼睛抬起,呈现出满脸的妩媚,随即嫣然一笑,娇声嗲气儿地说:“哥,捎妹子一段咋样儿?”
我当年的班长虎起了脸,正欲发作,女郎又说:“求你啦哥,妹子有点儿急事儿,给你五十行不?”我当年的班长态度顿时客气起来,改换一种竭诚服务的口吻说:“上车吧!哥少要你十元。也不能让你白叫我两声哥哇!”“那哪儿成呢!赶上了妹子今儿个有钱,说了五十,就得给五十。就当妹子给了哥一份儿高兴呗!”女郎一钻入车,便打开鼓鼓的小坤包,抽出一张五十大钞,慷慷慨慨地往车前台一放。于是一股对于一切男人都会冲头冲脑的浓郁的香水味儿弥漫车内。翟广东不禁吸了吸鼻子。
那女郎的甜言蜜语,连我听着都觉得心旌飘摇。更不要说我那被亲亲昵昵地称作“哥”的当年的班长了。他一边开车一边吹了一段口哨。因我一时想不起他的名字而产生的满腹不快,分明已荡然无存。“北国饭店。”女郎轻声对他说。有身份或自以为有身份的人“打的”去某个消费价格昂贵的地方时,大抵都以她那么一种口吻对出租车司机们说话。那种口吻仿佛她们或他们的颇具自信心的广告。我听得出来.她要去的地方是她经常光顾的地方,也许并不是,也许只不过是她偏要说出那么一种意味儿。
我当年的班长问:“这么早就出动去开展业务呀?”
翟广东扑哧一笑,笑得我莫名其妙。既然莫名其妙,也就懒得冒傻一问,独自莫名其妙着而已。女郎却一本正经地说:“只争朝夕呗!现在什么都疲软,不辛苦些,亏损啊!”翟广东向前倾着身子问:“现在男人们也都疲软了吗?”女郎说:“你们疲软没疲软,你们自己还不清楚哇?”说时,坐得端端的。一副庄重不可猥亵的姿态,连脖子都没朝后扭一下。
我当年的班长说:“问得好!”翟广东说:“我没疲软!反正我清楚我没疲软!全哈尔滨的男人都疲软了,我也不疲软!”我当年的班长说:“你没疲软,你的钱包疲软,你小子归根到底也还是个疲软的男人啊!”翟广东被说得大为扫兴,往后座沮丧地一靠,一声不吭了。女郎叹了口长气,心灵疲惫地、感慨万端地说:“有钱的大款们渐渐都疲软了,没疲软的又不是大款。不是大款就不可能是我们的上帝。不是我们的上帝,我们也不能白讲奉献哇!这又不能和赈灾义演相比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