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五章《中篇5》(1) - 梁晓声文集﹒中篇小说 - 梁晓声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二十五章《中篇5》(1)

学者之死他是一位学者。

他个子不高,虽然才四十六七岁,却早已“谢顶”,仅剩脑壳后半圈儿还有月牙儿似的一弧头发。尽管少得可怜兮兮,那一弧头发质量也分明不太好。灰、白、黄三色间杂,细得像有些男人腿上的汗毛;软得“一败涂地”,仿佛一条劣等的长绒毡片儿。人人都说他很聪明。但是谁也说不清他是因为聪明才“谢顶”,还是因为“谢顶”才给人以聪明的印象。

他戴一副七百度的眼镜。框架很普通的那一种。他吸烟很凶,永远吸“高乐”。对别人说是吸惯了那一种清凉型的烟,其实是因为舍不得买也买不起稍贵些的烟。他的衣着永远随意得近乎邋遢。夏天差不多总是穿着半袖背心、短裤、塑料凉鞋度过。所穿的背心上又往往印着商标广告xx手表或某某电脑什么的。但是他腕上从不戴手表,家里也没有电脑。

然而他真的是一位学者,一位很勤奋很钻研的学者,一位日子过得很清贫,甚至可以说过得很潦倒、很困窘的学者。

他是农民的儿子。“文革”前考上了他所在那个省份的一所重点高中。“文革”中被迫回乡,又成了农民的儿子,当过普通社员、乡村小学教师、生产队会计,“文革”后全国恢复高考,他又由生产队会计,变成他们所在那个省的一所文科大学中文系的学生,而且是一名总考分最高的学生。当然,也是全系年龄最大的学生。毕业后校方动员他留校执教,他没同意,报考了北师大中文系的硕士研究生。像当年高考一样,他不但榜上有名,而且考分又独占鳌头,于是他从此成了北京人。

该说,他基本上是一个幸运者。他自己也经常地,不得不这么承认。但是乖舛的命运一旦闯入幸运者的生活里作祟,将一个幸运者的生活从此变得一波三折乱七八糟,就相当容易了。这时所谓幸运者们,也就不免地会以羡慕的乃至嫉妒的目光,去望周围那些所谓“庸常之辈”的庸常生活了。因为庸常总比不幸强过十倍百倍。何况他的不幸,来得那么猝然;而他的幸运,原本就没有什么经济基础加以巩固的,因而也就完全承受不起意外不幸的摧毁……

“那是我最幸福的一段日子。无忧无虑,一门心思做学问,一门心思成为学者……”

他常向人们谈起他“最幸福”的那段日子,亦即他获得文学硕士以后,在某文学杂志主管评论栏目的那段日子。

“主编很赏识我,我是编辑中最有实权的。我只认稿不认人,我说‘上’,那就编发了!我说‘不行!毫无新观点!’,哪怕是什么大人物的稿子,照退!……”

不止一次对人说过类似的话,也对我说过。说时,他口吻相当自负,表情激越,不无自我标榜什么的意味儿。那时,他看上去踌躇满志,甚至可以说有点儿张狂。不过,我从来也没将他视为一个张狂的人。因为他说的是事实,许多人都曾向我证实,他并非在自我吹嘘。大家都挺尊重他,都以体恤的、抱有几分同情的态度听他说那类话。我也是。

他的妻子当年也是村里的小学教员。他上大学的四年里,他的妻子不但教小学,而且不得不更多地养猪、养鸡,他读完大学全是靠了妻子,他和她当年教过的一些农村孩子,如今有不少也从大学里毕业了,有一个还获得了“洋博士”学位,成为国家级的有突出贡献的中青年专家了。他们视他为“恩师”,是他的另一份儿骄傲,每年元旦前后,他们总是不忘寄贺卡给他。于是他就会将那些贺卡摆在家里最显眼的地方。有人来,他便指着自豪地说:“看,我的学生们寄来的!”当过乡村小学教师,是他最爱向别人津津乐道的经历。当年他是省一级的优秀小学教师,他妻子也是。

杂志社本打算任命他为编辑部主任,还打算申请名额,将他的妻子和孩子的户口一并解决到北京。总之是天高地厚地打算重用他,却不料他的妻子因多年积劳成疾,患隐性心脏病突然发作,猝死在给孩子们上课的讲台上。他闻讯悲痛欲绝,于是匆匆赶回家乡奔丧。他是很爱妻子的。这一种爱中,无疑包含有相当大的感恩图报的成分。半个月后他料理完妻子的丧事,将刚上小学二年级的儿子寄养在岳父母家,像一个经历了一场大地震劫后余生的人似的,整个人懵懵懂懂恍恍惚惚地回到了杂志社。一个时期内他对工作少心无肠,既怀念妻子又牵挂儿子,常常面对着稿子两眼发直,所编发的稿子也仿佛根本不曾校过,错白字连篇,甚至有丢句差行的现象,令人不忍卒读。于是作者纷纷抗议,于是刊物连期公开登载致歉信,于是别人当了编辑部主任,于是他的儿子的户口问题,社里也表示爱莫能助了,于是原本可以评上的中级职称没有了,原本可以分到的房子也告吹了……

于是他一下子陷入了事业的和人生的双重困境。好比一名跳水运动员,胸有成竹地走到了弹跳板尽端,已然收腹引身,伸起了双臂,就要使人看到一串漂亮的空中动作和入水的精彩情形,却不料弹跳板断了,径直往下掉,引起一阵阵嘘声……

所幸他命中该有“贵人”相助,那“贵人”乃是文学理论界的一位德高望重的长者,因读过他的两篇文章——《从现实主义到现代主义》和《误区走向误区——中国作家的迷惘之我见》,大有“英雄所见略同”之感,故垂爱地记住了他的姓名。一日与人闲谈,不知怎么就谈起了他,对方告知他的处境不佳。我们那位德高望重的文坛长者,听了可就坐不住了,非常同情,也非常激动,在客厅里踱来踱去,仿佛自己的得意弟子受了委屈一般。最后下定决心,要做一回伯乐,提携有为青年于意志消沉之际,于是当即写下一封热情洋溢的评价甚高的举荐信,将他举荐至某文艺研究所……

我认识他,就是在他到了那文艺研究所以后,在一次文学研讨会上。

“吴谭。文艺研究所的,学者……”

别人向我这么介绍他。“学者”二字,说得有点儿模棱两可。

我主动与他握手的时候,他强调:“是‘天方夜谭’的‘谭’,不是谈话的‘谈’。二字虽有同义,但谈话的谈一般不作姓氏用,只有‘天方夜谭’的‘谭’才作姓氏,比如谭嗣同。故‘谭’、谈二字还是大有区别的。”

我握着他的手,一时竟有些不知该作何种表示为好,“谭”“谈”二字的区别,他不讲,我也是清楚的。刚认识,互握着的手还没松开,便被当成一个经常写错白字的学生似的,耳提面命地“谆谆教导”了一番,可完全是我没想到的。

他仿佛一眼便将我的内心活动看了个透。一笑,又自嘲地说:“我教了几年小学,养成了‘好为人师’的臭毛病,你可千万别介意啊!”

看来他是一个极为敏感的人,也是一个目光好犀利的人。

我笑了,说:“幸会。”

他也说:“幸会。”说得都不免有几分酸气。

于是他将一只手亲热地拍在我肩上,和我走向一个角落,继续开会。

我请他吸烟,他也请我吸烟,结果我们出手的都是“高乐”。

“你也吸‘高乐’?”——他顿时显出愉悦的样子,仿佛我们吸同一种牌子的烟,必定将预示有许多共同语言似的。

我没拒绝他的好意,吸起了他的红牌子“高乐”,他也没拒绝我的好意,吸起了我的绿牌子“高乐”。

我说:“吸惯了这种凉烟,再吸别的烟,就觉得太冲了!”

他说:“我也是。‘高乐’还有一大特点,在一个有限空间里,连吸几支,仅等于吸一支别的烟对空气的污染。这烟最适合咱们文人在创作的斗室里吸,对不?”

我说:“对。”

尽管才彼此认识了几分钟,我已经归纳了一条与他交谈的“经验”——他说什么你要显出洗耳恭听的样子。因为但凡够一个话题,他谈起来都很投入,都很认真,甚至有几分较真儿。并且都似乎准备掰开了揉碎了,打算和你进行热烈的讨论,继而打算和你展开辩论,你如果不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对他岂不意味着是一种大大的不敬吗?而你如果没情绪谈,那么就千万别插话,别对他的话提出疑义,你一提出疑义,他就可能会将你扯进某一个话题的“深渊”里去,使你难以自拔。不管那话题有没有多谈的意义和意思,也不管你是否情愿。在生活中,在我们的周围,这一类人正日渐地多起来,他们所患乃可谓之曰“中国传染性讨论综合征”——自诊之,我自己其实也是早已患上了这一种病症的,只不过没到很严重的地步罢了。

他又向我俯耳悄问:“你听说过吗?这种烟吸多了,好像会影响人的……人的什么功能。我指的是咱们男人那方面的功能……”问罢,他目不转睛地注视着我,表示轮到他自己洗耳恭听了。

我不禁笑了。

我说:“任何一种牌子的烟,吸多了,都会影响咱们男人那方面的功能。岂止影响那方面的功能呢?对人的健康的总体不良影响至少可以举出十条嘛,相比之下,我认为咱们吸的这种牌子的烟,肯定对人的健康的危害是最小的。既吸之,则安之吧!”

“你真的这么认为?”

“真的。”

“我曾打算换一种牌子吸。现在听你的了,不换了。既吸之,则安之。不过你不是这家烟厂的特约广告宣传员吧?”

他一边说,一边掐灭了烟屁股,又点上一支。

他烟瘾很大。

当时已有一位评论家在滔滔不绝地发言,引经据典,“挥斥方遒”。但究竟说了些什么,我也没细听,有一耳朵没一耳朵的,信笔在一页纸上胡乱画着……

吴谭和我相反。我们关于“高乐”的交头接耳一告终,他便开始很认真地听。其实很认真听的人极少,尽管发言者的兴致极高,仿佛正在佳境里似的。

这个吴谭,他一边听,一边不断地摇头,脸上做出种种听了不以为是不敢苟同的公然的表情,口中还发出“什么呀”“得了吧”“胡扯淡”“拉倒吧”之类的喃喃自语,不消说,招致了许多目光,也招致了发言者的抗议。

我以为,在那么一种场合,发言者们都不外乎是在自言自语。座谈会嘛,从某种意义上讲,也是给一些人提供可以感觉良好的、当众自言自语的权力。中国人其实是少不了发言或听别人发言这一种生活内容的,尤其是中国的文化人、知识分子们。这一种生活内容,已经有点儿变成了最基本的,与吃喝拉撒睡一样不可被忽略的要求。既然如此,干扰别人行使享受自己的权力,起码是不礼貌了。

那些被他招致的目光,特别是发言者的抗议性质的目光,难免令我感到不自在,感到如坐针毡了。我和吴谭挨得那么近,唯恐被别人误以为,他表现出的种种大不敬,是受着我的暗中怂恿和唆使,将我视为他的同伙。那我岂不是太无辜了吗?可吴谭他摇头时,脸上做出种种不以为是不敢苟同的表情时,口中不耐烦地发出喃喃自语时,目光却并不望向别处,单望着我。还每每地用胳膊肘拐我一下,用肩头撞我一下,或者俯耳和我嘀咕几句。总之搞得我非常被动,恨不得立刻站起来对发言者说:“他只代表他,丝毫也不代表我!”——其实他的不以为是不敢苟同,在很大程度上也是足以代表着我的。可那发言者是我的友好哇!

我对吴谭说我去上厕所,一说完便起身离去。这是我急中生智想出来的权宜之计。在走廊里,我缓而慢之地吸完一支烟,才回到会议室。我没回到原座,在靠门口的一把空椅子上坐下。那样我便可以面对发言者。我希望我的这一位友好看见,他发言时我是众人中最虔诚地洗耳恭听的一个……

我的那位友好仍在滔滔复滔滔,雄辩复雄辩。

“哎,对不起!打断您片刻,提个小小的请求可以吧?”吴谭猛地站了起来。

一时间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他的身上。我的那位友好一句话没说完,口欲闭而还张,瞠目望着吴谭怔住了。

“这会开得太累了,简直累死人了!请求休息二十分钟,上厕所,走走,活动活动双腿,该是一个符合人道主义的请求吧?”

结果众人异口同声地支持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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