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章《中篇8》(7)
山里的花儿a君是一位经济学博士,更确切地说,是位经济学“博士后”学位获得者。在北京经济学界,名气已经不小,头衔也不少了。名片上一行行地,赫然印着“理事”“委员”“主笔”“顾问”什么什么的,还是什么“经济研究基金会”的秘书长。据知情人言,那是一笔二三千万元的基金。他对基金有相当大的支配权。
a君具体供职在某政府部门。职务性质介于国家公务员与学者之间。想行使一下权力的时候,权力就很实。想超脱的时候,就到外地去考察,作报告。或者出国参加学术交流。他几乎每年都出国一次。
a君享受正局级待遇,当然有专车。起先是“桑塔纳”,政府部门配的。他觉得自己太年轻,怕影响不好,退了。如果回政府部门办公,他就骑辆旧自行车。如果出席社会活动,就坐基金会的车。基金会的车是辆崭新白色“本田”。他一脚在体制内,一脚在体制外。在体制内他尽量按体制内的一套自律,处处考虑一位年轻局级干部的自身影响。在体制外活动的时候则潇洒多了,很讲“派”,待遇不到位,他每每不高兴。
a君到外省市去考察、开会、作报告,往往受到极度的重视。地方官员们,往往将他当成“经济特使”之类的要员看待。尤其是到了那些经济不发达的省市,他的名片,似乎就将他的身份证明得更高了。地方官员们,每每要单独会晤他一次。每每要虔诚地、虚心地征求他对当地经济发展的宝贵意见。
“最近,我向中央有关领导呈递了一份报告,对国内经济发展的长远策略和现实状况,作了详尽的分析和预测。中央有关领导们非常重视……”
他这么一说,地方官员们就更加虚心、更加虔诚了。他并非信口开河、自吹自擂,事实上他的确频频上呈“奏折”,至于是否每次都非常受重视,那就不一定了。
“要发展第三产业!要加快发展第三产业的步子!要促进私营小企业小商业遍地开花的局面。这一种局面形成了,失业现象就消肿了。失业现象消肿了,社会就安定了。社会安定了,繁荣经济就有保障了。这二者是互为制约又互为利导的关系……”
“要提倡本省产品的广告意识。一个国家,变成了别国商品全面占领的市场不好。一个省市,变成了别省市商品全面占领的市场同样不好。要有几种拳头产品。有了要舍得花钱作广告!经济发达的省市,哪一个没有自己的拳头产品呢?拳头产品,既不但是产品本身的广告,也是省市的广告嘛!人们吸‘红塔山’香烟,立刻就想到了云南嘛!‘茅台’酒往那儿一摆,就等于贵州在亮相啊!……”
他很善于从大道理方面,说出非常正确的话。那些道理他不说,地方官员们当然也是明白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说的都是废话,起码地方官员们不会如此认为。他们往往点头不止,深感英雄所见略同……
回到北京,他就要赶写调查报告了——“最近,我深入xx省,针对该省的经济现状,对该省的经济发展前景,提出了如下建设性意见:……”
打印几十份,速寄给他认为有必要寄去一份的部门和人物。以此加深某些方面某些人物对他的印象。
他也不会忘记给省市的官员们写封信,告知他们——有关方面和有关人物,对他的报告极为重视……
发言中也罢,交谈中也罢,报告中也罢,他口里常出一些最新国际经济学术语,而且是用英语说,于是大多数人不懂了。不懂他也不解释,他情知用英语说出大多数人们必不懂,才偏用英语说。好比“艾滋病”三个字,一用英语说,大多数中国人必不懂一样。当然,如果谁向他请教,他还是会耐心解释一番的。公平论之,他虽然自负,踌躇满志,有些时候有些情况下,甚至会不禁地表现春风得意之状,但却并不狂傲,并不使人难以接近,更不拒人于千里之外。与他熟悉起来后,你会觉得他是一个挺真诚的人。也许他内心里是难免经常滋生着狂傲的。但他极善于将它窝藏着。以他的圆熟,大约是最能明白对于一位年轻的“家”,在权威如林的他的领域,狂傲多么不利于进取。
我认识a君,是在前年的年底——某报社召集座谈会,研讨下一年的消费大趋势。参加的人当然都是经济学界的学者、教授。我这个卖文为生的人,其实是作为消费者受邀请的。作家很多,不邀请别人,偏偏一再地邀请我,分明是因为我爱面子,拒绝乏术。可能还因为我曾发表过一篇短文——《低消费也潇洒》,在当年的各报应景地转来转去,被误觉是在向需要刺激起强烈的消费冲动的时代抛掷反调。而我写那篇短文非成心和时代作对,只不过是还一篇文债罢了。凡座谈会,没个对立面,便没争论。没争论,便没热闹。没热闹的事,便是不怎么来劲儿之事。也分明地,我是一个“内定了的”对立面人物才受到邀请的,而我竟傻兮兮地准时到会……
a君一开始就引起了我的注意。因为他在众学者和教授之间,委实显得太年轻了。他头发又黑又浓,从正中向后分背过去。一张白净无须的瘦削脸上,戴着一副黑框子的新式眼镜。镜腿儿由宽而猝窄,镜片儿较一般的眼镜要大,超薄型的。他穿一套深蓝色的西服,系一条红底儿黑花的领带。最初我以为他是记者。我不时地从旁观察他,暗想这小伙子干吗要留中分头呢?五十岁以上的男人才留老派的中分头啊!莫非他希望人们对他的年龄估计得大些?他那眼镜,使他看去又斯文又理智,给人一种心有卓识却锁口不宣的印象。谁在发言,他就将目光投注过去,聚精会神地倾听。但我却认为他其实听得并不那么聚精会神,甚至听得并不那么耐心。因为我发现他的双脚总在桌子底下躁动不安地变化着踏姿。一只手也躁动不安,一会儿揣入兜里,一会儿从兜里抽出来,刚抽出来又揣入兜里。在开会的时候,谁的手脚如果这么地躁动着,不外乎三种可能——或者急于上厕所,或者对别人的发言毫无兴趣,或者自己已按捺不住性子渴望轮到发言的时机。他的手脚的躁动,被桌子挡着,别人是看不见的,只有从我坐的角度才看得见,而我当时以为他急于上厕所,又怕在别人发言时起身离开不礼貌。暗想活人别让尿憋着啊,这小伙子,顾忌太多了哇!
一位老教授发言后,主持会议的人望着他,口吻很是敬重地问:“咱们最年轻有为的经济学家,是不是该您发表意见了啊?”
我这才知道他不是记者,也是一位“家”,不由得刮目相视,也肃然起敬了。
他却脸红了,似乎挺窘地说:“别这么称呼,别这么称呼,我是来往头脑里装思想的。前辈们优先,前辈们优先……”
主持人以为他谦虚,一味地坚持着让他发言。
他却更加扭捏,非等前辈们都发过言了再说。于是哑声片刻。
我替他暗急——快去厕所啊!
他却不起身。我终于明白,原来他并没憋着尿。
我想,那么他的前辈们发言时,他是真的不感兴趣了!是真的按捺不住性子渴望轮到自己发言了!但请他发言却又谦虚,却又能真的脸红,好本事!我看得出,对主持人的话,他表面上装得挺窘,其实内心里非常受用。
哑场是任何座谈会必不可少的“情节”。仿佛一本书中的白页。坏处是间离了气氛,好处也恰在这一点,使继后的发言者仿佛千呼万唤始出来,起到众目所归的效果。
会场大约沉闷了五六分钟,也许时间还长一点儿。a君将一只手空攥成拳,护着口干咳了两声。这大概是他发言前的习惯,于是主持会议的人赶紧起身走到他身旁,将话筒替他摆摆正。
“诸位,我本是不想发言的,”a君从容不迫地说,“我刚才已经声明过了,其实我是带着头脑来往里边装思想、装观点、装见解的。方才几位的发言,思考得都很成熟,观点阐述得也很清楚,使我受益匪浅。我认为,消费好比打喷嚏,的确是需要刺激的。而喷嚏是具有感染性的。一个人的一次大喷嚏,有时是足以感染得很多人鼻孔发痒的。我们聚在这里,谈明年的消费大趋势,不谈必须刺激消费这个大前提,不谈如何刺激消费的商业谋略,那就好比不谈气象,而只谈天气。正是在这一点上,诸位方才谈得不够,我觉得有必要再深入地谈一谈……”
所有人的目光都注视他。有人默默点头。我感到,那些年纪比他长得多的前辈们,在倾听他发言时,要比他听他们发言时心思集中专一得多。有的甚至倾斜着身子,以手拢一边的耳朵……
“我们中国人,有藏富传统。我不懂建筑学,斗胆提出一个疑问——中国人为什么喜欢住四合院?四合院的格局为什么大院套小院,院中有院?标准的四合院为什么都迎门立一堵墙?那墙为什么又叫‘迎门挡’?我们都知道,富人才住得起四合院。富人要靠‘迎门挡’挡住什么呢?而事实是,绕过‘迎门挡’,才可见内中柳暗花明,曲径通幽,楼台雕栋,亭阁飞檐。这是否与中国人的藏富心理有关呢?举一个例子,在历史上,山西是出过大商人的地方。据史料记载,山西的大商人们,金子多得没法儿了,银子多得没法儿了,就在卧室地下挖出秘洞,将金银溶化了,浇铸到秘洞里。金银就是钱嘛,而且是硬通货币嘛!世界上有哪一个国家的富人,会想出这种方式藏钱呢?再比如旧时的乡绅地主,不是都习惯于将元宝、金条、珍珠、玛瑙、大洋什么的装入坛子里,一坛子一坛子埋入地下吗?鲁迅的小说《白光》,写的就是落魄了的富人的儿子,认定自己的先人曾往宅基里砌过金银财宝,整天抡镐东刨西刨,几乎刨得房倒屋塌,没刨出金银财宝,自己却落了个精神错乱的下场。虽然先生在这篇小说中并未写明宅基里究竟有没有金银财宝,但是我们知道,在中国的某些地方,的确埋着许多金银财宝,有些被挖出来了,有些仍未被发现,至今仍埋在那儿。这实在是只尚知聚敛不知消费的中国富人们的一个悲哀。富人们尚且如此,再说中国的百姓们,更普遍地固守着拒绝消费的心理防线。有了钱,东藏西藏。马槽底下,磨盘底下,房檐底下,墙缝,炕洞,树洞,专往一般人的头脑认为绝不应该藏钱的地方藏。结果不是被一把火烧了,被牲口吃了,被老鼠啃碎了,鸟儿絮窝了,就是一命哀哉,来不及告诉儿女子孙。不要以为这都是从前的事,现在这种事也不少……”
他正说着说着,进来了一拨电视台的摄像记者。于是照明灯举在他头顶上了,亮亮地照着他。于是摄像机镜头对准着他了,带盒发出沙沙的旋转之声。于是会场一片肃静,正走动着的人驻足了,想咳嗽的人忍住了,精力不够集中的人装出精力集中的样子,大睁两眼瞪着他了……
于是他说得更字斟句酌了,口齿更清楚了。当然,声音也相应地大了些。起码我觉得是那样。他脸上更富有表情了,双目神采奕奕了,开始做着一些辅助语气的手势了。他很会做手势,每一个手势都恰到好处,绝不夸张,绝不多余。有的人,包括口才很好一开口滔滔不绝雄雄善辩的人,一旦对着摄像机镜头,就语言木讷,表达笨拙,思维紊乱,吞吐不知所云了。而有的人,一旦有摄像机在拍自己的镜头,立刻本能地换了个人似的,表达能力发挥得空前有吸引力。他显然属于后一种人。
“诸位,不知大家是否经常读报。不知大家读报时,是否只对经济版或经济报道感兴趣?而我认为,我们经济学家、经济学教授们,读报时也应关注其他版或其他报道。有闲的情况下,甚至连花边报道也不妨扫几眼。外省某报登载了这样一件事:一名农民,辛辛苦苦积攒了一万多元钱,舍不得消费,藏在牛槽的一个木板窟窿里,结果被牛用舌头舔出来,吃了。农民哭得昏天暗地,在别人的劝说下,他忍痛将牛杀了。从牛胃里扒出了钱,到银行去换。可是哪儿的银行都不给他换。最后到了一家银行,进门就跪下了,磕头不止。那家银行的职员不错,听他讲述完,不顾从牛胃里扒出的那堆东西的腥臭,冲洗,一张一张将残的钱对齐整,用了三天的时间,总算是抢救出了八千多元。这是不足千字的报道,意在表扬那家银行的职员急农民之所急的可贵精神。但是我读过却另有一番感想。我心说你这农民啊,你干吗不将那一万多元消费了啊?干吗不买一台大彩电呀?买一台大彩电富富有余嘛!剩下的钱还够给全家人都买几套新衣服嘛!消费了,此事不就发生不了啦?这农民是很典型的例子。中国的老百姓,差不多都患有他这种消费拒绝症。现在银行储蓄利率挺高,于是有了钱都往银行里存。这一存,就存出了一个可怕的数字,两万多亿呀!现在我们都承认了,这两万多亿如一只关在笼子里的老虎,一旦出笼,凶猛得很。现在我们才开始提倡消费,鼓励消费,为时已经有些晚矣。虎崽子长成吊睛白额大虫了,不那么好对付了。我认为,我们仅仅聚在这里预测明年的消费大趋势是不够的,我们还要急当局之所急,急国家之所急,就像我方才谈到的那银行的职员们急农民之所急一样。我们要替当局替国家研讨怎样才能行之有效地刺激起民众的消费心理的问题,这才是当前的大命题,更有进行研讨价值的命题!我们都是经济智囊人物嘛!我们对国家有这个责任有这个义务嘛!国家需要我们,也恰恰是需要在此一点上嘛!我们不出主意,不想办法,不献计献策,国家养着我们又为哪般……”
他终于结束了他的发言。他的发言是所有发言者中占用时间最久的,简直可谓是长篇大论。尽管他也没献出什么具体之计、具体之策,但是听来那么真诚,那么发自肺腑,也那么感染人。我暗想,对于那些经济学家经济学教授们,他的发言无疑是非常独特的,是令他们耳目一新的。因为他思维纵横驰骋,仿佛信口而出的一些生动例子,显然是他们之所短,想举也举不出来的,比如鲁迅的小说《白光》,比如山西从前的大商人往地下浇铸金银,比如那名一万多元被牛吃了的农民。这些生动而又有意思的例子,使他的发言旁征博引,理性而又不理念,具有使人极易接受甚至极愿接受的说服性和劝导性。我见几位老经济学家老教授,分明地,似乎是在以一种自愧弗如、心悦诚服、敬爱人才的目光望着他。
他发言后,照明灯息了,摄像机停了。又是一阵沉默,沉闷得有点儿接近肃穆。主持人再三动员,竟无人继之开口了。也许,预测明年的消费趋势易,替当局替国家献计献策难,起码不像预测那么易,易得他不屑于谈。难得他似乎不太打算在这儿谈,似乎只有他自己能超于沉默之外,因为那沉默形成在他的发言之后,恰证明了他发言的精彩。尤其他最后那些话——那些极端真诚的、发自肺腑的、对国家充满了责任感使命感的话,不是任何人都能说得那么到位那么有分寸的。
大部分人都发过言了,剩下几个没发言的人,在他发过言之后,似乎什么都不想说了,也似乎没什么可说的了。研讨会开到这种阶段,按常规也就该宣布结束了。
主持会议的人的目光,环视了大家一遍,不经意地落在了我身上。我看得出,他是本想宣布结束的,可目光已落在我身上了,已经和我的目光对视着了,不礼节性地问问我发言不发言便宣布结束,觉得对我仿佛有什么不敬似的。
他说:“差点儿忽视过去了。咱们还邀请了一位作家呢!现在隆重推出,让咱们听听作家关于消费趋势和刺激消费的问题有什么见解……”
有人走到他跟前低声提醒了几句,于是他郑重地介绍我的姓名,介绍我写过的某些作品。于是众人都将友好的目光注视向我。a君朝我点头微笑,他的目光使我感到格外友好。他从西服上衣兜取下笔,在一页纸上匆匆写了些字,揉成一团抛给我。我展开一看,见写的是——读过你一些作品,喜爱。认识你真高兴!希望以后多交往。并写着他家的电话号码。会议分发的到会者名单上,已经打印着他的通讯地址和电话号码了,不过都是单位的。他将他家的电话号码也写给我了,足见他的友好是由衷的、真诚的。他的字写得漂亮极了,肯定练过钢笔书法。
于是照明灯也朝我举着了,于是摄像机也对准着我了。一时静悄悄的,众人都在期待着我开口说话。
瞬间我额头冒汗了。我与a君不同。我是那类一旦有摄像机对准着就会张口结舌、语无伦次的人。而更使我感到左右为难的是——我一点儿也不赞同a君的发言。他说到后来,我心里已经有些生气。我觉得他的观点是不实事求是的,立论的荒谬是不堪一驳的。我已经开始暗自怀疑他是哗众取宠、专擅削方圆的家伙了。但如果我未被指名发言,我当然会揣着怀疑一走了之。而我已被逼到了不发言就过不了关的地步,而我正满脑子反对他的话的思想在不断滋生着,根本没丝毫作别种发言的精神准备,而他望着我的目光又是那么友好,他抛给我的纸上的话,又是那么令我感到亲和……
“我……我没什么可说的。我才真的是……带着脑袋来装别人的观点的……诸位的发言都对我很有启发,以后,争取做一名自觉的消费者,以爱国的热忱、以忧国的责任感提高自己的消费水平……”我嗫嗫嚅嚅地说了几句,实在说不下去了。
主持人问:“完了?”
我说:“完了。”
主持人笑了:“咱们开的是研讨会,又不是表态会!你这怎么算发过言了呢?不行不行!快抓紧时间作郑重性的发言!别耽误大家的宝贵时间,你发过言咱们就吃饭!……”
于是众人都微笑了。有人朝我指点手表。于是a君善意地、活跃气氛地轻拍其掌。我看出举着照明灯的,守着摄像机的,都沉着脸,显出了极不耐烦的样子。
“好!非逼着我说,我就说。”我自扫尽心中的一切顾虑,破釜沉舟了,“我……a君方才的发言,我听得很认真。我觉得是水平很高的发言。不过……我的意思是……”
a君一直以友好的目光望着我,亲和地微笑着……
“不过我的意思是,我并不完全苟同a君的发言。不,这么说不够坦率。让我直话直说吧,我……我是完全地不同意a君的发言……”
a君那种亲和的微笑,还没来得及收敛便僵住在他脸上了。他的表情一时有些尴尬。他的目光中顿时充满了困惑。
气氛凝重了。摄像机带盘沙沙作响……众人面面相觑。只有主持人还在微笑,却笑得那么不自然……
我暗骂自己——梁晓声,你这又是何苦?你多么讨人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