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中篇8》(8) - 梁晓声文集﹒中篇小说 - 梁晓声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第五十一章《中篇8》(8)

脸像兔子的女人星期一是这样的一天——对于有钱兼有闲阶层的男女人士们来说,是星期日优惠性质的贻赠。对踌躇志满者来说,像潜艇浮升或猛犬正从窝里往外爬的时候。他们的信心和价值体现在班上、体现在办公室内。他们的半成以上的野心和计划是从星期一开始付诸行动的。大抵如此。简直可以认为星期一是他们的海誓山盟的情妇。但是,对于时乖运舛之人,对于不愿上班又不得不上班的人,对于对自己的单位怀有敌意的人,一句话,对于一个倒霉的家伙,或者实际上并非是一个倒霉的家伙,而自己觉得自己是一个倒霉的家伙,星期一好比最难逃避的法定的提审日。一般保释监外的犯人,劳教刚刚结束的小偷,总是要在星期一到派出所去接受垂询的……

姚纯刚讨厌星期一。岂止讨厌,而且憎恨。

“哎,你还睡呀?”

妻子推了他一下。

他没动,也没睁眼。他当然还想睡。不,其实他不想继续睡下去了,早就醒着了。一夜睡得挺实,也没和妻子做爱——尽管她是表示了那么一点儿意愿的,依依偎偎地曾企图唤起他的欲望,但他只亲了她几下,抚爱了她一阵,敷衍过去了。他当时倒不是不想,他当然也不是一个性冷淡的男人。实际上以前他这方面的要求强旺得很,即使有三个老婆也是对付得过来的。每个人都有过些挺值得回忆的以前。不是么?他没满足她也没满足自己,乃因当时不知怎么的,倏忽地便想到了第二天是星期一。于是进而想到了单位那幢二层的灰不溜秋的小楼(它常常使他联想到一个哭丧着脸的、肌肤枯萎的小寡妇),想到了第一把手赵景宇那种大腹便便自我感觉良好的样子……于是他那刚刚坚挺勃起的男人的伟岸器物,顿时软塌塌地变得无精打采了。是的,他真是太憎恨星期一了!

“哎,七点多了!”

妻子又推了他一下。

单位刚整肃过纪律。找木匠专门做了一个名牌板,一人一个牌儿,名字写在上面。谁进楼后的第一件事,都是翻自己那个牌儿。名字显示着了,则证明是上班了。一过上班钟点,就有专人察看。迟到者就得自己去财务科填一张表格,迟到几分几秒自己填(一律得用钢笔,不准用圆珠笔,当然更不准用铅笔)。领导迟到了也不例外。

他是单位的两位领导之一。

这项整肃纪律的新举措,是由领导决定的,是从第一把手赵胖子的头脑中产生出来的,是由他向群众宣布的。所谓“领导决定”,几乎一向是赵胖子一个人的决定。赵胖子喜欢经常作出些决定。三分之一是正确的决定,三分之一是错误的决定,三分之一是愚蠢的决定。还有不少是谈不上正确或者错误,根本不作也罢的决定。但赵胖子认为自己作出过的,包括准备要作出的决定,不仅全部是非常正确的,非常及时的,而且是非常英明、非常智慧、非常重要的。而它们几乎都是由姚纯刚向群众宣布的。在这一点上,似乎意味着两位领导者之间的分工。尽管赵胖子本人从未向他稍微暗示过,没有过丝毫的暗示仿佛自然而然地就成了他们之间的永远的分工,使他格外感到屈辱,感到心理不平衡甚至受压抑,感到这个世界的趋炎附势和有失公正。他何尝不愿也从自己的头脑产生些什么决定,而由赵胖子去向群众传达和公布呢?他觉得事实上自己的头脑比赵胖子的头脑好,起码略胜一筹。他的头脑中也确曾产生过一些什么决定。但是,赵胖子对他的头脑中产生的那些决定,不是一概地否定,便是淡淡一笑,说以后再研究研究。而事实上也就等于说那都是根本不值得研究的,仿佛对方将他从一名普通下属提拔为单位的第二把手,不过主要是为了能使对方自己多一张嘴,一张专职的、仅为代替自己向群众公布从自己头脑中时时产生出来的决定的嘴。

“当领导的,需要有不同寻常的头脑。领导的头脑是干什么用的呢?是为经常作出决定用的。如果领导的头脑没有这一功能,那么群众要这样的领导有什么用呢?”

赵景宇每天要说好多这样的话,或者诸如此类的话。有时是在大小会上说,有时是在办公室内对他说,有时干脆是自己对自己说。

每当姚纯刚听着赵景宇说这样的话,两眼认真地注视对方,一脸聚精会神,装出一副认真听取教诲的样子。可他心里却感到特别恼火,巴不得啪啪扇对方几耳光才解恨。因为对方的话似乎是在向他强调,他还不具备和对方一样有资格经常作出决定的头脑,因此实际上还远非一位领导。尽管他自己也明白,对方其实并没有,甚至可以说丝毫也没有他细细咀嚼出的那么一层含意。

一天,也就是上个星期一,当他向群众公布到“领导也不例外”这一句时,赵景宇打断了他的话。赵景宇用手指敲点了几下桌子,他便缄口了,不往下说了。第一把手一贯以那么一种方式打断他这位第二把手的话。不论是他们面对群众的场合,还是两人单独交谈的时候。这方式早就使姚纯刚觉得傲慢无理了。公平地讲,赵景宇并不是一个傲慢的人,也许他从来也没认为他打断别人话的方式有什么不妥,但是姚纯刚可不这么认为。姚纯刚认为,赵景宇应该这么打断他的话——“对不起,纯刚,我插你一句。”按他的想法,还应该给他的杯里续点儿水,或者递他支烟。赵景宇讲话的时候,这两件事他是常做的。不为别的,为的是让群众看到并且相信,第一把手和第二把手之间的关系是团结的、亲密的。可他讲话时,赵景宇从来也没想到过给他的杯里续点儿水,是的,一次也没有。更没有过从自己的烟盒里抽出支烟递给他的时候。赵景宇的烟盒是不大往桌面上摆放的,想吸则从兜里掏出,刚吸着烟盒就入兜了。这一点也要公平地讲,赵景宇不是个小气的人,那仅仅是习惯问题而已。但在所有这些方面,姚纯刚觉得,群众一定会以为,他这第二把手,不过就是第一把手的副手而已。这常使他的自尊心深受伤害。姚纯刚认为,当两个人面对不少人并坐着,其中一个人以手指敲点桌子的方式打断另一个的发言或讲话,意味着是在表明自己的权力,表明自己有权随时打断别人。何况他不是一般的一个“别人”,是第二把手。但是连这一点,似乎也不全是赵景宇的不对。因为在姚纯刚成为第二把手以后,在赵景宇第一次以那么一种方式打断他的话时,姚纯刚便牢记住了。好比一只聪明的受过训练的猩猩,牢记住了饲养者的某个手势。领悟什么手势是叫它干什么,并且表现了服从其暗示的情愿。从来也没流露过反感。可以认为,赵景宇打断他的话的方式,乃是他自己促使赵景宇形成的习惯。

那一天赵景宇打断他的话,以格外强调的口吻说:“对,领导者也不例外!在咱们单位,谁是领导者呢?我——”自指了一下,又指姚纯刚,“当然,还有他。这一条是专对我俩而言的。我不例外,他也不例外。”

当时他的鼻子差点没被气歪了。

赵景宇是转业军人。调来调去的,到过几个单位了。因为曾是军人,在一切他工作过的单位,都当过分工抓组织纪律性的头儿。大概人们都这么认为——军人是组织纪律性严格的人,军人是最适合抓组织纪律性的人了。他自己也不免这么认为。既然连他自己都这么认为,别的头儿们更是乐于拱手相让。将如今凡是一个单位提起来都令头儿们真正头疼的这一项不抓不行抓又非得罪人不可的工作,百分之百赞成百分之百信任地移交给他。他抓这项工作抓得十分认真。那就别提有多认真了。抓得严,严得很。所以他在哪一个单位都没能待长。但是他似乎从来也没怎么思考过个中原因,只当每一次调动都是正常调动,是工作需要,是党的需要。

他是每天上班最早的一个人,也是每天下班最晚的一个人。倒并不完全是车接车送的优越性使然,的的确确还在于他虽然转业了,仍严格恪守着那种军人特有的纪律性。北京车多为患,如果没有种自觉意识,车接也是可能经常迟到的。他是将也许频频遭际红灯,或者交通堵塞现象所耽误的时间,都预算在路途中的,所以“领导者也不例外”那一条,对他并不起什么实际的制约作用。

与赵景宇相比较,姚纯刚可谓是个自由主义者,是个散漫惯了的人。当上第二把手以后,不像以前那么自由化了。但仍难变成一个遵守上下班时间的表率,时常晚来早走。这就使他不免觉得,“领导者也不例外”那一条,仿佛是针对他一个人而定的。条例是他按照赵景宇的决定形成文字的,“领导者也不例外”这一条,是赵景宇在过目圈阅时加上的。他当时读到这一条时觉得极其尴尬。

这个星期一,姚纯刚不知赵景宇又将作出什么决定,也是根本没法儿猜到的。但是第六感官告诉他,肯定会有一项什么决定,早就储存在赵景宇的头脑中了,专等着由他去落实。

姚纯刚对此怀着极大的逆反,破釜沉舟地赖在床上偏不起来。

“我说,你今天究竟去不去上班了?”

妻子替他着急了。她不是再推他,而是拧了他胳膊一下。他终于睁开眼,从枕下摸出手表一看,差五分八点。

“不去了。”

他将手表塞在枕下,索性又闭上眼睛。

“你别装糊涂了,今天可是星期一!”

“我知道!”他烦。

“那……那你请过假了么?”

“没有。你替我给老赵打个电话吧。”

“怎么说?”

“说我病了。”

“什么病?”

“反正是今天不能去上班的病就行!”他仍闭着眼睛。

“感冒发烧?”

“大夏天的,谁会感冒发烧?”

“中暑?”

“刚早晨八点来钟,中的什么暑?”

“那……落枕了?”

“落枕就上不了班了?”

“那……拉痢疾怎么样?”

“……”

“急性的……”

他闭着眼睛,耐着性子听她继续编出他拉痢疾的原因。只要原因是令人信服的,他准备接受“拉痢疾”这一不那么情愿接受的设想。

“昨晚吃瓜,瓜娄了。你吃了好几块,结果就……”

“我怎么那么让人瞧不起?明知瓜娄了还吃?还吃好几块?一个瓜不才二元多钱么?……不行!”

“那你说你究竟为什么不去上班?难道让我照直说你是懒得去上班吗?”妻子有几分火了。

她在替他编“病”时,他自己也在冥思苦想。他一向身体挺健康,编得不周密会露破绽。露了破绽,就影响不好了。他的思路不愿和某些病沾边儿。那些病使一旦不幸真得上了的人,从此就会成为全部丧失或者多半丧失工作能力的人,也就是成为了人们说的“老病号”。

他才四十五岁。他还挺有信心地期待着自己将来能在副处这个职位上浮动浮动,也可以说他一直都在巴望着升迁。干部考核中有身体情况一栏,他可不干以小失大的事儿,使四十五岁的自己被某种疾病罩上可忧的阴影,以至于将来仕途梗阻。他也不愿往某些龌龊的病方面去想,比如肝炎和某几种传染性皮炎,包括痢疾,会使别人听了敬而远之。失眠症或者贫血,他认为便是较雅的病。可前种病一向被视为脑力劳动者的专利。他虽然也属于一名准知识分子,但毕竟不是从事什么脑力劳动的,大小是个官儿。偶尔失眠一次,则请假不去上班,理由不够充分,似乎也显得自己太娇气了。如果说自己失眠严重,长久成症,又似乎会使别人犯猜疑——什么事儿使他天天夜里睡不着觉哇?当第二把手的人引导别人对自己进行这样一种猜疑,那岂非等于是存心搞黑自己的形象并搞糟自己和第一把手之间的关系么?贫血倒是没这些负面因素,但是又太女性化了。有着种种的考虑,想出适当的病就不太容易了。和赵胖子的头脑经常产生作决定的冲动一样,他的头脑经常产生的是优柔寡断的顾虑……

电话突然响了。它就在床头柜上。当然,客厅里也有。自从当上第二把手,晚间电话也多了,所以往卧室扯了一条线。

妻抓起电话,应答了两声立刻捂住,表情惴惴地说:“是老赵打来的,问你离家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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