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中篇9》(1)
回家
四面八方都是黑暗。连这辆小型车也是“黑的”。而事实上,它是白色的。算司机,车里坐满了四个人。
芊子是第一个坐进这辆“黑的”的,那时天将黑却并未完全黑下来,所以芊子知道它是白色的。但芊子不知道它是辆什么牌的小汽车,尽管她已在深圳打工多年,不再是从前那个没见过世面的乡下少女了。她能说出牌子的小汽车就几种,都是高档的,比如“奔驰”“宝马”“保时捷”“奥迪”“陆地巡洋舰”什么的。几乎所有去到大城市打工的农村小女子都这样——给她们留下深刻印象的,往往是眼睛最初所见耳朵最初所闻的那些大城市里的奢华事物,不奢华反而不足以引起她们的注意……
芊子是深圳一家大商场的首饰销售员。她到深圳第二年就做这一份职业了,与一些同行姐妹相比,算老资格了,并且当上了组长。凡是自己认为的销售经验,她都热忱地向组员们传授,故她与她们关系良好,她们也都服气她。去年的销售总额一统计出来,她那个组的业绩又是最好的。全组自然人人都有奖金,她的奖金也最高,两千元。加上她全年攒下的四千多元工资,总共携带六千多元回家过春节。只不过另外四千元不是现金,存在卡上。
芊子是四川人,她家所在的农村距雅安市十几公里。而雅安与成都之间每日有数班长途公共汽车往返,单程只需一个半小时,票价四十几元,票票有座,中途不停。她这一次是乘飞机回到成都的,机票由商场免费为她提供,但作为条件,她得为商场随身带到雅安一批“石头”。“石头”是行话,指各类钻石首饰。商场在雅安开了一家分店,春节临近,急需添货。怎么说那条件都不算苛刻,她完全没有犹豫的理由。原本两点半就可以到达成都的,五点之前赶到雅安是相当从容之事。不料飞机晚点,走出机场快六点了。乘开往雅安的公共汽车,要到石羊公共汽车站去买票上车。芊子知道,开往雅安的最后一班公共汽车那时已快到雅安了。怎么办呢?身上带有两千元现金,一张存有四千多元的卡,还有商场的一批价值三十几万元的“石头”,她不想住店。那就只能乘出租汽车了。出租汽车司机们却商议好了似的,少于四百五绝对不往雅安开。他们有他们的理由——天已黑了,再从雅安返回成都,肯定跑空车,还要交两次公路费,少于四百五他们犯不着跑长途,莫如在机场与成都之间多拉几次短途。芊子怕回商场报销不了。
几乎可以说是万般无奈之下,她坐上了这一辆“黑的”。那车显然已开了多年。也显然,主人对它一点儿都不爱护,外观有多处刮蹭痕迹,前盖和一边的车门还凹了两处。但司机索价却低多了,两百元就行。那是一辆挂有雅安车牌的车,司机拉的是返程客,否则他岂不白跑空车吗?……
然而此刻芊子因为坐上了这辆“黑的”简直后悔死了。和芊子并坐在后座的也是家在雅安郊区的农村姑娘,比芊子小两岁,叫小玥。小玥在成都一家小餐馆打工,同样因为种种不顺利的事才坐进了这辆“黑的”里。她一上车就喋喋不休,所有的话都表达同一种意思——这世道真可恨,人心真不良。如果不是她主动向芊子介绍自己,芊子根本不想知道她家在哪里,叫什么名字。但是芊子恨的并不是世道,而是小玥。因为司机将车开离原地才二十几分钟后就停在路边了。
司机接着用手机跟替他拉客的什么人联系,之后对芊子说还要再拉上一个人。芊子表示强烈抗议,司机却冲她大声嚷嚷:“你们现在的年轻人怎么这么自私?今天都二十九了,明天三十了!后天初一了!就你自己急着与家人团圆吗?”
司机那话说得振振有词,噎得芊子一愣一愣的。
她半天才憋出一句话是:“不坐你这破车了!”
司机一反起初温良恭让的态度,也没好气地说:“请便!”
芊子开了车门,刚踏出一只脚,又收回去了。斯时天已黑了,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带有两千元现金、存有四千余元的一张卡和价值三十几万元的“石头”,独自在那种地方下车实在非是明智之举。半个多小时后,才有辆摩托载着小玥赶来。司机给了骑摩托的人三十元钱;小玥坐上车后,给了司机七十元钱。
司机说:“不对!”
小玥说:“怎么不对?”
司机说:“你得给一百。”
小玥说:“讲好的是七十!”
司机说:“你没见我替你给了那个人三十元吗?你白坐人家摩托啊?”
小玥说:“他是替你拉活的,那三十元当然该你出,由我再多给他三十元不合理!”
芊子忽然醒过味来,意识到自己才是吃了大亏的人。同是到雅安下车,为什么自己却要付两百元呢?是可忍,孰不可忍?于是芊子也参与了争论。三个人三方利益,一争又争了二十几分钟。最终达成这样的协议——芊子和小玥各付九十五元。
司机接钱时连说:“亏了亏了,亏大发啦!怎么会搞成这样子?我只拉她一个人时,到手的该是两百元!现在又上来了一个你,我到手的钱倒少了十元!”
车又开走后小玥悄悄对芊子说:“也不谢我?我多掏了二十五元,却让你少掏了一百零五元!”
芊子没吭声,心说谢什么,你还耽误了我时间呢!
但毕竟是少花了一百零五元,她顺气多了。她用手机与雅安商场那边接货的人联系,接货的人说不能再等她了,要求她明天上午准时将“石头”送到商场去。那,到了雅安,即使还有出租车司机肯将她往十几公里以外的农村送,她又怎么敢独自一人坐那么一辆出租车回家呢?
这连想一想都令她提心吊胆。看来只有在雅安住一夜了。价钱便宜的小店敢住吗?她一路自问。自己对自己的回答是——不敢。住上点儿档次的饭店少说要花一百几十元,等于坐这辆“黑车”的钱一分也没少花,怎么算也还是得多花几十元。这么一寻思,劝自己别生小玥的气也不可能。同时,却又不得不承认小玥的话其实也有对的一面——人心确实真不良,比如那王八蛋司机的心。虽然,他确实因为小玥也上了车反而少到手十元钱,但谁叫他起初的心眼儿太贪呢?芊子的拉杆箱已放在车的后备箱里了,她的拎包带子一直没离开她的肩,虽然已坐在车上了,却仍谨慎地将包抱于怀,价值三十几万元的“石头”在包中,而小玥,人还没上车呢,一口肥猪似的编织袋却先就塞入车里了,占据了后座三分之一还多的位置,这使芊子和小玥自己都坐得很逼仄。
芊子说:“你上车前应该把袋子放在后备箱。”
小玥说:“不愿意。”
芊子瞪她一眼,将脸一扭,决定不再理她。
小玥突然冲司机嚷:“哎,你这是开在一条什么路上呀?为什么不上高速?你开上高速!”
司机恼火地说:“闭上嘴,要不把你甩这儿!”
司机一变凶,小玥顿时噤若寒蝉。而芊子明白,司机是想绕过收费站,少交三十元过路费。既明白,也就保持她那份明智,懒得插言。
二十几分钟后,远处的黑暗中出现了一排灯光,像黑幕上的一排白扣子。那是高速公路上的路灯,司机显然已绕过了收费站,“黑的”正在接近灯光……
在高速公路的一处入口,车猛地刹住了,一条胖大汉子仿佛从地底下冒出来的,平伸左臂拦住了车。在车灯的光束中,芊子望到汉子右手拎着黑色的塑料袋。
芊子还没来得及表示抗议,小玥已然大叫:“不许让他上车!坐不下啦!”
司机也还没来得及表态,那汉子却几步跨到车旁,拉开车前门便上了车。车门呼地一关上,汉子朝后座扭过头,凶巴巴地问:“刚才你俩谁喊的不许让我上?”
芊子将脸转向窗外,小玥又噤若寒蝉。
四十几岁的司机对同样四十几岁的汉子说:“犯不着跟她们两个女孩子一般见识,拉不拉你我说了算。我这车虽是辆黑车,但我这人心不黑。想必你已经等了半天了,不拉上你那是不对的!你去哪儿?”
汉子就说他回家,他的家在哪儿哪儿,总之,即使上了高速路,那也要从第几个出口再拐下去,然后开到离高速路十来里远的一个小镇上……
芊子忍不住冷冷地问司机:“那我什么时候才能到雅安?”
司机仿佛聋了,没听到她的话似的。
于是两个男人之间也进行了一番讨价还价。
破旧的车终于上了高速公路。胖大汉子一坐车里,本就有限的空间显得更小了,连空气也不够四个人呼出吸入的了。芊子想摇下自己这一边的车窗,但车窗坏了,摇不下来。在她的请求之下,司机将自己身旁的车窗摇下了一半,结果湿冷的风不停地吹在她脸上。是她自己说透不过气来的,便只得经受住那湿冷的风吹,不好再让司机将车窗摇上了。
不知何时,外边下起了雨夹雪,所以风是湿的。
司机只得启动了雨刮器。雨刮器每刮一下,都发出令人的听觉极不舒服的声音,芊子被雨刮器刮得心烦意乱。
小玥吸吸鼻子,自言自语:“哪儿来这么大的血腥味儿?”
那汉子笑道:“你鼻子倒挺灵,我袋子里是带血的猪头、猪心、猪肝、猪肺、猪肠子……”
司机问:“买的?”
汉子说:“我天黑前刚替亲戚杀了一头猪,亲戚谢我的。本来我堂姐夫要用摩托把我送回家,可他喝多了,一路骑得七扭八歪的。我不敢继续坐他的摩托,就把他打发回去了……”
血腥味儿中,车厢里一阵寂静。
汉子在那一阵寂静中,俯身鼓捣他的袋子。他一鼓捣,车厢里血腥味儿更大了。
司机小声说:“你鼓捣个什么劲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