化疗
化疗
第19章
化疗的药液是透明的,一滴一滴,顺着细长的管子流进她的血管里。起初并没有什么感觉,只是手背贴着胶布的地方有些凉。
但变化来得很快。
先是恶心,一种从胃袋深处翻搅上来的、无法抗拒的浊气。她趴在病床边干呕,母亲红着眼眶一下下抚着她的背,可那动作缓解不了任何不适,只觉得五脏六腑都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拧搅。什么也吐不出来,只有酸水灼烧着喉咙。
然后是一种弥漫到四肢百骸的酸痛,不像运动后的疲惫,而是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沉甸甸地往下坠。她连擡手理一理额前汗湿的头发的力气都没有。
而这仅仅是开始。
几天后的一个清晨,她在枕头上发现了第一缕头发。那么轻,那么软,静静地蜷缩在纯白的枕套上,像一段枯萎的柳絮。她怔怔地看着,手指动了动,却没敢去碰。
从那天起,脱落变得肆无忌惮。梳子轻轻一划,就能带下一大把。它们不再柔软,变得干枯,脆弱,像秋日荒野上被风折断的草。洗手池、床单、肩头,到处都是。她觉得自己像一个正在融化的雪人,身体的某一部分,正不可逆转地、纷纷扬扬地离她而去。
母亲拿来了一把理发推子。
“我们……剪短一些,好不好?这样……舒服点。”母亲的声音尽量放得轻快,尾音却不受控制地发颤。
她看着镜子里那个面色蜡黄、眼窝深陷的女孩,点了点头。
推子启动的嗡鸣声在安静的病房里显得格外刺耳。她闭上眼,感受着齿梳贴着头皮移动的震动。黑色的发丝簌簌落下,像一场沉默的、黑色的雪。她能感觉到头顶掠过一丝丝凉意,皮肤暴露在空气里,起了一层细小的疙瘩。
母亲的动作很轻,很慢,仿佛在进行一场庄严而痛苦的仪式。当最后一丝嗡鸣停止,她感到一颗滚烫的水珠砸落在自己的手背上。她没有睁眼,只是蜷了蜷手指。
镜子里的女孩,顶着一头参差不齐的、毛刺刺的发茬,像被霜打后枯萎的草地,显得那张脸愈发瘦小,眼睛大得惊人,却空洞无神。
她扯了扯嘴角,想笑一下,告诉母亲“这样挺凉快”,可最终什么声音也没能发出来。
身体的疼痛也开始变本加厉。口腔里长满了溃疡,喝水都像在吞咽玻璃碴。每一次吞咽食物,都需要巨大的勇气,伴随着抑制不住的生理性泪水。关节像是被锈住了,动一下都咯吱作响。而最深处的、腹腔内的那种闷痛,如同潜伏的兽,不知何时就会苏醒,啃噬她的意志。
他每天都来。总是在放学后,站在病房门口,却很少进来。
有时,他会带来一小枝还带着花苞的腊梅,金黄色的,香气凛冽,交给她的母亲。有时,是一张字迹工整的笔记,记录着今天各科复习的重点。更多的时候,他只是沉默地站在那里,透过门上的玻璃窗,看一会儿她大多数时间都在昏睡的背影。
她都知道。即使在昏沉中,也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像冬日里唯一一点不肯熄灭的余烬。
这天下午,疼痛来得格外凶猛。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腹腔里爆炸了,尖锐的碎片搅动着每一寸神经。止痛药似乎失去了作用,冷汗瞬间浸透了病号服。她蜷缩起来,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牙齿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血腥味,才勉强没有呻吟出声。
母亲慌慌张张跑去叫医生。
就在这片意识模糊的剧痛里,她仿佛又回到了那个三楼休息室。阳光很好,暖洋洋地照在摊开的课本上,窗外的梧桐树枝桠清晰。他坐在旁边,微微蹙着眉,左手无意识地转着笔。然后,他转过头,对她笑了笑,递过来一个温热的鲷鱼烧……
“啊……”
一声极轻的、压抑的痛呼终于逸出唇瓣。幻觉消失了,只剩下病房里冰冷的现实,和身体里那只疯狂撕咬的野兽。
脚步声匆匆响起,是医生和护士来了。
但在那之前,病房门被猛地推开。他站在门口,脸色煞白,胸膛剧烈地起伏着,显然是跑过来的。他看到了她蜷缩在床上、因剧痛而颤抖的模样,看到了她额头上密布的冷汗和咬出血痕的嘴唇。
他的眼神里,那种破碎的痛苦再次涌现,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浓烈。他向前迈了一步,似乎想冲过来,手指紧紧攥着门框,骨节突出。
护士拦住了他,轻轻关上了门,隔绝了他的视线。
在门合上的最后一瞬,她与他四目相对。她看到了他通红的眼眶,和里面翻涌的、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无能为力。
新一轮的止痛针推入身体,剧烈的浪潮缓缓退去,留下的是精疲力尽的虚脱。她瘫软在病床上,像一条被冲上岸的鱼,只剩下喘息的力量。
母亲用温热的毛巾擦拭她汗湿的脸和脖颈。
她偏过头,看向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似乎又要下雪了。她忽然想起,期末考试,好像就是这几天了。
那个有着阳光、冰凌、红豆香甜和沙沙写字声的世界,那个他们并肩而坐的世界,已经远得像上辈子的事了。
而这里的冬天,没有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