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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疼

好疼

第18章

医院走廊的灯光是冷的,映着地面浅绿色的油漆,泛出一种毫无生气的光泽。消毒水的味道无孔不入,钻进鼻腔,缠绕在舌根,变成一种具象化的苦涩。

她躺在移动病床上,被护士推向电梯,去做更深度的检查。头顶的天花板一格一格向后掠去,像没有尽头的胶片。母亲紧紧握着床边的护栏,指节泛白,父亲沉默地跟在后面,他的沉默比任何言语都更具重量。

电梯门合上,狭小的空间里只有机械运行的微弱嗡鸣。她偏过头,从电梯金属门的模糊倒影里,看到了自己——苍白、脆弱,像一件被不小心摆放在这里的易碎品。

检查室的门开了,又被关上。父母被留在了外面。冰冷的仪器贴上皮肤,她不由自主地战栗了一下。

“放松。”操作仪器的医生声音平淡,不带什么感情。

她努力想放松,身体却僵硬得不听使唤。凝胶是凉的,探头的压力透过腹部的皮肤传来,一种沉闷的、被侵入的感觉。她闭上眼,不去看屏幕上那些自己看不懂的、灰白交织的图像。那些图像里,藏着决定她命运的东西。

脑海里不受控制地闪过一些碎片——昨天这个时候,他们还在讨论那道难解的微积分,阳光晒得课本发烫;他推过来的鲷鱼烧,掰开时红豆馅甜糯的香气;他接过她书包时,指尖偶尔碰触带来的、转瞬即逝的温暖。

所有这些,现在都被蒙上了一层灰翳,变得遥远而不真实。

检查结束,她被推回病房。依旧是那片惨白的天花板,依旧是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雪停了,但天色并未放晴,只是凝固着一种沉重的铅灰色。

母亲拧了热毛巾,轻轻擦拭她的额头和脖颈。动作很轻,很柔,仿佛她是一件价值连城却又濒临破碎的瓷器。父亲倒了一杯温水,插上吸管,递到她嘴边。

她吸了一小口,温水滑过喉咙,却解不了那种从身体内部透出来的干涸。

“会好的。”母亲的声音带着一种强行压抑后的平稳,听起来更像是在说服自己,“现在医学很发达,我们找最好的医生……”

她点点头,没有力气回应。她知道母亲需要这句话,需要这个信念。可她自己的心里,却是一片被狂风席卷过的旷野,空空荡荡,只有回响。

病房门被轻轻敲响。

护士领着两个人走了进来。是他的父母。

他的母亲眼眶红着,快步走到床边,握住她放在被子外的手,那手冰凉。

“孩子……”只说了两个字,声音就哽住了,只是用力地握着她的手,仿佛这样就能传递给她一些力量。

他的父亲站在稍后一点的位置,向来严肃的脸上此刻更是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线,对着她的父母沉重地点了点头。

“叔叔,阿姨。”她想坐起来,却被他的母亲轻轻按住了肩膀。

“别动,好好躺着。”他的母亲声音沙哑,“那小子在外面……他想进来看看你,又怕打扰你休息。”

她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酸涩瞬间涌上鼻腔。她想象着他此刻站在走廊里的样子,一定是苍白着脸,眼神里带着她昏迷前看到的那种破碎和无措。

“我……没事。”她听到自己用干涩的声音说,这谎言轻飘飘的,没有任何说服力。

大人们低声交谈起来,声音压得很低,是关于病情、关于接下来的治疗、关于专家会诊。那些陌生的医学名词碎片一样飘进她的耳朵,“活检”“化疗”“预后”……每一个词都像一块冰,垒在她原本就冰冷的身体上。

她不再去听,只是怔怔地看着窗外。一只孤鸟拍打着翅膀飞过灰色的天空,速度很快,义无反顾,很快消失在高楼之后。

自由。

这个词毫无预兆地跳进脑海,带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大人们的谈话似乎告一段落。他的父母又安慰了她几句,留下一个果篮,便起身告辞,说去劝劝外面那个“倔小子”。

病房里重新安静下来。母亲替她掖了掖被角,柔声说:“睡一会儿吧。”

她闭上眼,却毫无睡意。身体的疲惫沉重如山,意识却异常清醒,清醒地感知着每一丝不适,感知着命运急转直下后,这片死水般的寂静。

不知过了多久,房门再次被极轻地推开一条缝隙。

没有脚步声。

但她知道,他来了。

她没有睁开眼,只是维持着均匀的呼吸,假装睡着。

她能感觉到那道熟悉的视线落在自己脸上,带着小心翼翼的审视,带着无法言说的痛苦,久久没有移开。空气里,似乎飘来一丝极淡的、清冽的气息,是他身上常有的,像是雪后松针的味道。

他就那样静静地站在门口,没有靠近,也没有离开。

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房门被极轻地、几乎是无声地合上了。

那缕熟悉的气息消失了。

一滴眼泪,终于从她紧闭的眼角滑落,迅速没入鬓角的发丝里,冰凉一片。

冬天,还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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