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二章《史前一万年4:远古旅人》(
阿塔萝转身查看是谁擅自投掷标枪。就在营地外的空地远端,她看见一个女人骑在马背上逐渐往这儿靠近,毛皮外套的兜帽往后掀,暗金色的头发和马匹灰黄色的毛皮颜色几乎相同,让这个可怕的幻影看起来活像真人。那根标枪会是女人投掷的?怎么有人能把标枪掷得那么远?然后她看见那个女人手边还有一只标枪。
阿塔萝害怕得头皮发麻,毛发竖立。那一刻,她所感受到的冷战恐惧,与实质的标枪并没有关联。她很确定自己看到的幻影不是一个女人,瞬间顿悟自己的可憎行为太过残暴,简直不可理喻。她把空地上的人形看作是大妈木乃的复仇幽灵,奉命来惩罚自己。阿塔萝心里几乎欢迎着她,对结束这充满梦魇的一生,感到莫名的宽慰。
不仅女首领惧怕奇特的女人和马。乔达拉试图告诉他们,但没人相信他的话,没有人想象过人类骑马,即使亲眼看见也很难相信。爱拉突然出现,震惊了在场每一个人。有些人怕她,纯粹因为女人骑在马背上很古怪,对未知事物感到恐惧;有些人则将她奇特的现身,当作超自然力量的预兆。许多人和阿塔萝一样,意识到自己行为错误,视她为天谴。不管是受阿塔萝鼓励或胁迫,这些人当中不只一人残酷至极,允许并教唆暴行,然而在寂静的夜里,却又深感羞愧,害怕遭受报应。
就连乔达拉都一度怀疑,爱拉是不是从另一个世界回来拯救他,因为那一刻他确信,如果她想要,她就一定能办到。他看着她从容趋近,充满爱意地仔细观察她的每个细部,让原本认为再也见不到的景象占满整个视线:他所爱的女人骑着熟悉的母马。她的脸颊冻红,从颈背绑绳散落的发丝随风飞扬。一小团暖空气随着女人和马的每一次呼吸,往前冒出来,让乔达拉陡然回到现实,意识到自己赤身裸体、牙齿打战。
她的毛皮兜帽外套上,系着携物腰带,其中一个套环挂着塔鲁特赠送的猛犸象牙匕首。他为她做的象牙把手燧石刀,也插在刀鞘里,挂在她的腰带上摆荡。他还看见他的短柄斧,而破旧的水獭皮则悬在另一侧。
爱拉轻松优雅地骑着马,看来自信满满,令人心生畏惧,只有乔达拉看出她其实绷紧神经,做好万全准备。她右手握着抛石索,而他知道她多快就能从那个姿势掷出石子。置放在投掷器上的标枪,平衡斜跨嘶嘶的鬐甲,位在爱拉的左腿与母马的左肩之间,她以左手支撑——他确信那只手里握着几颗石子。腿后方的草编固定套里,插有更多标枪。
在趋近过程中,爱拉看到高挑女头目脸上投射的内心反应,流露出惊恐及清明时刻的绝望。随着马背上的女人越来越靠近,黑暗与疯狂再度蒙蔽她的心。阿塔萝眯着眼睛观察金发女人,缓缓露出恶意算计的扭曲笑容。
爱拉从没见识过疯狂,却理解阿塔萝不自觉的表情,明白必须小心提防这个威胁乔达拉的女人,因为……她是鬣狗!爱拉杀过许多食肉动物,知道它们有多难以捉摸,但她只鄙视鬣狗。它们被她当成罪大恶极者的象征,而阿塔萝就是鬣狗,是危险恶毒的邪恶象征,绝对不可信赖。
爱拉怒视高挑的女头目,同时留意所有人,包括目瞪口呆的狼女。当嘶嘶来到距离阿塔萝几步之遥,她幸而因此从眼角余光发现有人悄悄溜到一旁,于是她以一般人难以跟上的飞快动作,将石子放入抛石索并挥掷出。
艾帕朵抓住手臂痛苦哀叫,标枪落在冰冻地面上噼啪作响。其实她可以弄断对方的骨头,但她刻意瞄准艾帕朵的上臂,并斟酌了力道。即便如此,极度疼痛的瘀伤仍会折磨这位狼女领袖一段时间。
“告诉标枪女住手,阿塔萝!”爱拉命令。
乔达拉听得懂她的意思,过了一会儿才明白她使用陌生的语言,会意到她说的是沙木乃氏语。他愣住了。爱拉怎么可能会说沙木乃氏语?她从来没听过,不是吗?
听见陌生人对自己指名道姓,女头目也吓了一跳。更令她震惊的是,爱拉的奇特口音像是在说另一种语言,但其实并不然。爱拉的声音唤起阿塔萝几乎遗忘的感觉,一种深埋在记忆里的复杂情绪,包括她充满了忧虑不安的恐惧,让她内心更加确信:来者不单纯只是个马背上的女人。
阿塔萝已经多年不曾涌起这种感觉。她不喜欢最初唤起这些感觉的情境,如今更不愿意再度想起。她开始焦虑、激动、愤怒。阿塔萝努力想推开那些记忆,彻底摧毁它们,永远摆脱,再也不要回想起来。但是,该怎么做呢?阿塔萝抬头望着马背上的爱拉,在那一刹那,她认定这一切都是金发女人的错,是她唤回了所有不愉快的记忆和情绪。只要她被消灭,那些记忆就会随她而去,所有事情都会再度好转。阿塔萝扭曲敏捷的头脑开始盘算如何摧毁这个女人,脸上浮现阴险狡猾的笑容。
“好吧,看来这个齐兰朵妮氏人终究说了实话。”她说:“你总算及时赶到了。我们以为他想偷肉,而我们的肉只勉强够自己吃。偷窃在沙木乃氏的惩罚是处死,他说了一些有关骑马的故事。你应该能了解我们为什么很难相信……”阿塔萝发现自己的话没有被翻译而停下来。“沙木乃!你没翻译我的话!”她厉声斥责。
沙木乃一直盯着爱拉瞧,想起带回男人的第一群人当中,有人透露打猎时目睹的骇人景象,希望她能解释。那人描述有个女人坐在被赶下悬崖马群中的一匹马背上,奋力控制那匹马,最后成功让它掉头。第二趟带肉回来的猎人谈论看到了女人骑马离开,沙木乃还很纳闷这个奇特景象的含意。
许多事情困扰了这位大妈侍者一段时间。她发现被带回来的男人似乎和她有渊源,而且还提到骑在马背上的女人,她感到十分苦恼。这必然是个信号,而她竟无法洞悉其中代表的意义。沙木乃一直念念不忘思索各种的可能,来解释这个重复出现的景象。果真有女人骑在马背上来到营地,赋予这个信号空前的力量。亲眼见证的冲击,使她陷入了混乱。她没把注意力完全放在阿塔萝身上,但某部分的她听见了,立即将女头目的话翻译成齐兰朵妮氏语。
“以‘处死猎人’当作打猎的惩罚,这不是万物大妈的行事风格。”爱拉听完翻译,用齐兰朵妮氏语说。她明白阿塔萝声明的要点,毕竟沙木乃氏语和马木特伊氏语非常相近,她能听懂很多,而且也学会少许单字。但齐兰朵妮氏语对她来说更容易,她也更能表达自己:“大妈要她的儿女共享食物,善待访客。”
爱拉说起齐兰朵妮氏语时,沙木乃这才注意到她的奇特口音。虽然她说得很好,可是却有点儿……沙木乃此刻没时间思索,因为阿塔萝正等着翻译。
“那就是我们会有这种惩罚的原因。”阿塔萝沉着解释,尽管沙木乃和爱拉都明显看出她努力克制怒气。“我们必须打击偷窃,才能有足够的食物分享。像你这么擅长使用武器的女人,怎么能理解我们在没有女人打猎时的困境。食物不够,大家都很难熬。”
“大地母亲不仅提供肉类给她的儿女,这里一定有女人知道可以采集哪些植物来吃。”爱拉说。
“我必须禁止她们那么做!如果允许她们花时间采集,就学不会打猎了。”
“那么缺乏食物就是你们咎由自取了。你们没有理由杀死不知道你们习俗的人。”爱拉说:“你擅自把持大妈的权利。她会在准备好时召唤她的儿女,你没资格取代她的权威地位。”
“所有族群都有重要的习俗和传统。当它们被破坏时,有时候就得以死作为惩罚。”阿塔萝说。
那倒是真的,爱拉由经验中得知这一点。“但是,为什么你们的习俗要把觅食者处死?”她说:“大妈的意旨胜过所有其他的习俗。她要求分享食物、善待访客。而你……无礼又不友善,阿塔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