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一十二章《史前一万年4:远古旅人》(
索莉走到大火坑前,残余炭火的红光以及弯形地带两侧山壁所框出的黄昏天色,烘托出她伫立的身影。大部分的人还待在砂岩悬顶下方的聚会场地,吃着餐后的黑莓甜点,啜饮着最爱的茶或才刚发酵、略带气泡的杜松酒。他们的新鲜鲟鱼盛宴由品尝刚刚才从母鱼肚子取出的生鱼卵揭开序幕,而这也是唯一品尝这鱼卵的机会——剩下的滑润鱼卵会照例被用来制作软岩羚羊皮。
“我想趁大家还聚集在这里时说些话,多兰多。”索莉说。
男人点点头,不过他的回应已经无关紧要,因为索莉没等他表示就继续说。
“我想我可以代替所有人表达我们有多高兴有乔达拉和爱拉在这里,”她说。有几个人大声表示同意。“我们全都担心罗夏丽欧,不只因为她所承受的痛苦,也因为害怕她无法再使用手臂。爱拉改变了那个状态。罗夏丽欧说她不再感觉痛,而且幸运的话,手臂很有机会可以完全恢复功能。”
众人异口同声地赞叹,表达感谢并祈求好运。
“我们也应该感谢我们的亲人乔达拉。”索莉接着说:“之前他在这里的时候,想办法改造我们所使用的工具,帮了大忙;现在他为我们展示投掷器,成果就是这场盛宴。”众人再度表示肯定。“他和我们一起生活时,猎过鲟鱼和岩羚羊,却从没说过自己比较喜欢水还是陆地。我认为他会成为出色的水上人……”
“你说得没错,索莉,乔达拉是拉木多伊氏人!”一个男人大喊,“或者至少是半个!”巴罗诺补充,引发一阵哄笑。“不对,不对,他学习与水有关的知识,但他了解陆地。”一个女人说。“没错!问问他!早在第一次射鱼叉之前,他就掷过标枪了。他是夏木多伊氏人!”一个年长男人补充。“他甚至还喜欢打猎的女人!”
爱拉抬眼去看是谁说出最后那句话。那个年轻女人是拉卡丽欧,比达尔沃罗稍微年长。她经常在乔达拉身边打转,让这年轻男人有点儿烦,他抱怨她总是碍事。
乔达拉对这场带着幽默的争论露出灿烂笑容。这场骚动展现了两个部落间的友善竞争——这种族人间的对抗可以增添少许刺激,却绝不能踰越善意的范围;玩笑、夸耀与某种程度的冒犯是被允许的,但是可能擦枪走火引发不愉快或是真的让人生气的举动则会很快就被制止,双方会一起平息众怒、安抚受伤的感觉。
“就像我所说的,我认为乔达拉会成为出色的水上人。”当所有人都静下来之后,索莉继续说:“但爱拉最熟悉陆地,而我想鼓励乔达拉加入陆地上的猎人,如果他愿意而他们也接受他的话。如果乔达拉和爱拉留下来,成为夏拉木多伊人,我们会想与他们相互配对。可是因为马肯诺和我是拉木多伊氏,所以他们得成为夏木多伊氏。”
众人顿时大为兴奋,乐观其成甚至直接恭喜两对男女。
“这计划很棒啊,索莉。”卡洛丽欧说。
“是罗夏丽欧给我这个灵感的。”索莉说。
“但对于接纳乔达拉和在半岛上被抚养长大的爱拉,多兰多有什么想法?”卡洛丽欧问,直直望着夏木多伊氏首领。
周遭忽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明白她问题里的暗示。对爱拉作出激烈反应之后,多兰多还愿意接纳她吗?爱拉希望他愤怒疯狂的言语会被遗忘,纳闷卡洛丽欧为何要提起。然而她必须这么做,这是她的责任。
卡罗诺和他的配偶原本与多兰多及罗夏丽欧相互配对,在他们与少数人一起搬离相当拥挤的出生地时,共同建立了夏拉木多伊氏这个独特的族群。领导地位通常来自非正式的共识,而他们自然成为选择。首领的配偶实际上通常担负协同领导的责任,但卡罗诺的配偶在马肯诺很小时就过世了。这位拉木多伊氏首领从此没有再正式配对,他的双胞胎姐姐照料男孩的同时,也开始负起首领配偶的职责,久而久之便被认定为共同领导者。因此她有责任提出这个问题。
所有人都知道多兰多允许爱拉继续医治他的配偶,但那只是因为罗夏丽欧需要帮助;爱拉显然帮了她,却不必然代表他会希望她永久待下来,他可能只是暂时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就算他们需要医治者,多兰多却是他们的一分子,他们不会想接纳可能对首领造成问题或引发族群歧见的陌生人。
在多兰多思索如何答复时,爱拉的胃部翻搅、喉咙哽塞,有种自己做错了什么而受到批判的不安。然而她知道这并不是因为自己做了什么。她开始烦躁并有点儿生气,想要起身走开。错的是她的出身,同样的状况也在马木特伊氏那里发生过。是不是永远都会这样?乔达拉的族人会不会也有这种反应?她心想,伊札、克雷伯及布伦部落的确是照顾过她,她不会否认自己所爱的人,但她觉得孤立而脆弱。
然后她意识到有人悄悄来到身旁。她转头对乔达拉感激地微笑,觉得好过些,却明白这还是一场审判,而他等着看结果会如何。她仔细观察他,明白了他会如何答复索莉的提议。但乔达拉要等多兰多回答后才会说出答案。
忽然间,在紧张的气氛中,夏蜜欧发出一阵笑声,然后和其他几个孩子冲出一间居所,沃夫也置身他们当中。
“那只狼会和孩子们玩成那样很奇妙吧?”罗夏丽欧说:“几天前我绝不会相信,自己能看着那样的动物置身于我所爱的孩子当中,而不为他们的性命担忧。或许我们应该记住这件事——当你开始了解自己曾怨恨或害怕的动物,有可能变得非常喜爱它。我认为尝试了解比盲目怨恨要好。”
多兰多一直默默思考着如何答复卡洛丽欧的问题,他知道大家对他有什么期望,也知道他的回答会造成什么影响,却不太确定如何表达自己的想法与感觉。他对自己所爱的女人微笑,感激她如此了解自己;她意识到他的需要,为他点出回答的方向。
“我一直盲目地怨恨,”他开始说:“我盲目地杀死我怨恨的对象,因为我认为他们杀死我所爱的人。我认为他们是凶残的动物,想杀光他们,但这么做无法让多拉多死而复生。如今我明白他们不应该承受这种怨恨;不论他们是不是动物,都是因为受到挑衅。我必须接受那个事实,然而……”
多兰多停顿下来,他原本打算对那些没有告诉他全部实情而助长他暴怒的人说些什么……却随即改变了主意。
“这个女人,”他看着爱拉继续说:“这个医治者说自己是被他们抚养长大,受到我认定是凶残动物、我所怨恨的对象训练。虽然我依旧恨他们,却无法恨她。因为她,罗夏丽欧又回到我身边;或许是该试着去了解的时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