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九章《史前一万年4:远古旅人》(6)
爱拉和乔达拉离开了原本依循的那条河,沿着偏南路径转往西行,穿越旷野,来到另一条大河的河谷。这条往东流的河在下游处汇入他们刚刚离开的河流,湍急的河水漫过平坦的冲积平原中央。河谷十分宽广,草坡缓缓斜降至河边,谷中遍布大圆石到细砂砾等大大小小的石头。春天河水泛滥冲走植物后,除了少数草丛及偶然出现的开花香草之外,这片岩滩几乎是一片光秃秃。
砾石空地上零星散布着几根枝叶尽脱的圆木,边缘则掺杂生长着赤杨木与淡绿色多毛叶灌木。有一小群巨角鹿在水边潮湿低地的柳树丛外围觅食,它们夸张的掌状鹿角就连麋鹿的大角也相形见绌。
沃夫精力旺盛地在马腿间横冲直撞,尤其是在快快脚下。嘶嘶似乎能对它的活跃视若无睹,年轻的小公马则比较激动。爱拉觉得如果情况许可,快快会友善回应沃夫的淘气,但是它现在行动受到乔达拉控制,那只狼的滑稽行径只会让它分心。乔达拉不太高兴,因为他必须更留意地控制马匹。他渐渐烦躁起来,考虑是否应该提出要求,如果爱拉无法让那只狼远离快快的话。
突然间,沃夫匆忙跑开,让乔达拉大大松了一口气。它闻到鹿的气息前往侦查,一看到巨鹿长脚便兴奋难耐,认为那是另一种可以逗弄的高个子四脚动物。然而眼前的公鹿却低头展开防御式的攻击,沃夫连忙煞住脚步。因为巨鹿壮观的头角延伸长达三百多公分之谱!那只庞然大物气定神闲地站着啮咬宽叶禾草,它不是没注意到这只食肉动物,只是满不在乎,仿佛知道不太需要怕一只孤狼。
爱拉看着笑了。“看看它,乔达拉。沃夫以为那只巨角鹿是它可以纠缠的另一种马。”
乔达拉也笑了。“它的确看起来很吃惊,那些鹿角有点儿出乎它的意料。”
他们缓缓骑向水边,很有默契地避免惊动巨鹿。走近那群身高比他们坐在马背上还高的庞大生物时,两人都感到有些敬畏。随着人与马逐渐逼近,那群鹿沉稳而优雅地慢慢走开,不是出于害怕,而是因为生性谨慎,它们还边走边啃着柳树叶。
“也有点儿出乎我的意料。”爱拉说。“我从没这么靠近过。”
尽管实际体型只比麋鹿大一点儿,但是壮观而精致的鹿角从头部朝外向上延伸,却使它们看起来庞大无比。这些奇妙的鹿角每年都会脱落,新长出的鹿角会比原来更长,分岔得更繁复。在生命终了前的最后一季,老公鹿会长出超过三百多公分的鹿角。然而,即使头上没有鹿角,和其他种类的鹿相比,这种体型最大的鹿还是相对庞大得多。它们的皮毛浓密,厚实的肩膀和颈部肌肉支撑起沉重大角,形塑出令人敬畏的外表。巨角鹿生活在平原上,由于庞大鹿角在森林中会变成累赘,它们会避开比灌木还高的树木。据说有些巨角鹿曾因为自己壮观的叉角被树枝卡住而活活饿死。
抵达河边时,爱拉和乔达拉停下来仔细检视水道与周遭环境,寻找最适合渡河的地点。河水又深又湍急,突出的大圆石造成了激流与漩涡。他们察看了上下游的状况,但这条河的特性似乎在某个距离之内都没什么差别。最后两人决定试着从看起来石头较少的地方渡河。
他们下马把两侧行囊箩筐绑到马背上,再把脚套与早晨御寒用的保暖外衣也塞进行李中。乔达拉脱下了无袖衬衣,爱拉原本考虑完全脱光,省得还要弄干衣服,但是在用脚试过水温之后却改变了主意。她习惯冷水,但这条急流冰冷得像她前一晚泡过、今早却在表面结了薄冰的河;柔软的鹿皮束腰上衣和绑腿即使湿了,还是能提供些许温暖。
两匹马焦虑得在水边频频后退,举头嘶鸣。爱拉把有引导绳的笼头套到嘶嘶身上,牵引它过河。母马越来越不安,她赶紧抱住它鬃毛浓密的颈部,用她们在山谷里生活时发明的安抚密语对它说话。
她不经意发展出这种语言——以复杂的手势作基础,主要搭配了洞熊族的少数口语,加上她和儿子互动时所反复使用,原本无意义却被她赋予意义的声音,还包含了她观察并学习模仿的马叫声,或是狮子偶尔发出的咕噜声,甚至也有一些鸟鸣声。
乔达拉转头倾听。他虽然已习惯她那样对马说话,却还是不知道她在说什么。她具有模仿动物声音的特殊能力——她在独自生活时学会了它们的语言,后来他才教她再度使用口语说话,而他认为那种奇特语言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
快快跺着脚并扬起头焦虑地高声嘶鸣。乔达拉柔声对它说话,一边抚摸搔弄。爱拉注意到这高个子男子出奇灵巧的双手几乎立刻就安抚了容易受惊的年轻马儿,也很高兴他们之间培养出这份亲近。然后她的思绪一度转移到他的手带给她的感受,不由得微微脸红——他没有使她平静下来,反而造成骚动。
不光是马儿紧张,沃夫也知道接下来会怎样。它不想在冷水里游泳,一边哀号一边在河岸来回踱步,最后甚至坐下来鼻子朝天凄惨嗥叫,表达它的不满。
“沃夫,来。”爱拉说,弯腰搂抱这只年轻动物。“你也有点儿害怕吗?”
“过这条河时它又要制造问题了吗?”乔达拉对于沃夫之前骚扰他和快快还耿耿于怀。
“对我来说不是问题,它只是有点儿紧张,就像马儿一样。”爱拉说,纳闷沃夫这种完全可以被理解的恐惧为什么好像惹恼了乔达拉,而他却可以这么体恤年轻种马。
河水很冷,但马儿擅长游泳,一旦被劝诱下水,它们就能和人互相牵引,游到对岸。就连沃夫也没出什么状况,它在岸边跳跃哀鸣,对着冷水来回踌躇了几次之后,终于跳进水里。它高举鼻子,尾随着背上叠着一大堆行囊包袱的马儿及游在一旁的人类。
一抵达对岸,他们就停下来换衣服并弄干动物。爱拉想起先前离开部落独自旅行时的渡河经历,很感激有这两匹健壮马儿。渡河向来就不容易,在徒步旅行时,渡河的结果往往是浑身湿透。但现在有了马,他们在渡过较小的水道时就可以只被水花溅湿,而要渡过大河也简单多了。
他们持续往西南方前进,地形也开始改变。接近西部山地时,高地的小丘逐渐变成更高的山麓丘陵,之前渡过的河流深深切割出的山谷交错其间。有几天乔达拉觉得花费了太多时间上上下下,导致实际前进的距离很短,但山谷提供了避风的隐蔽营地,河流则供应必需的水,否则土地就会干涸。
两人在丘陵起伏的高地平原中央某个高处停下来,辽阔的视野让他们可以极目四望;除了遥远西方朦胧灰暗的山脉轮廓,广阔绵延的景象一览无遗。
干燥多风的地区多半大同小异。两名骑马者眼前的大草原,尽是一望无际、青草摇曳的起伏矮丘,一成不变的规律使人联想到海,相似的景色绵延不绝。虽然这些在风中呈波浪起伏的古老草地看似单调,实际上却像海一样丰富而多采多姿,供养诸多华丽而动人的生命。有着精致头角、蓬松毛、环状颈毛、隆起而多肉的背部,展现在生物学上算是奢侈装饰的庞然巨物,与其他大型动物共享大草原。
猛犸象与犀牛这类长毛巨兽的双层毛皮醒目浓密,温暖的底层绒毛上披覆着一层飘逸长毛,皮下脂肪厚实,有着过度招摇的长牙以及夸张的鼻角。在头顶长着壮观的掌状大角的巨鹿旁边吃草的原牛,是现代温驯家牛的野生牛祖先,它的体型壮硕,几乎和后来演化出巨角的美洲野牛一样大。就连小动物也因为草原的丰饶而体型变大——大跳鼠、仓鼠以及地松鼠的体型比任何地方发现的都来得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