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史前一万年3:猛犸猎人》(36)
宰收猛犸象的时刻是塔鲁特大显身手的好机会。他光着上身,大汗淋漓地挥动巨斧,敲碎象骨和象牙,劈断筋腱,斩开坚韧的厚皮,简直是游刃有余。这个工作让他感到愉快,因为他知道这对自己营地的人也有好处,所以很乐意贡献强健的身体,让其他人轻松省事一些。他一面展现着独一无二的神力,一面咧着嘴笑,看到他的人也不禁跟着笑了。
然而,要剥掉这些巨兽身上的厚厚兽皮,还是需要很多人的参与,带回去加工和鞣制皮料时也是。就连把这些巨兽运回去也需要众人合作,所以只能挑选最好的部分带。巨兽全身的每一寸都有用处,但他们只针对象肉进行挑选,挑出那些带有脂肪的上等部位,其余的就丢掉了。
不过,这种浪费并没有看起来那么严重。马木特伊人只能用他们的背去驮所有东西,运送那些质量较差的瘦肉还抵不过他们消耗的热量。经过仔细挑选后,他们带回的食物可以养活众人很长一段时间,不必很快又得出去打猎。这些猎人和靠打猎获取食物的人不会过分杀戮,他们只是明智地加以利用。他们住在大地母亲身边,知道并理解自己对她的依赖,他们不会滥用她的资源。
在猎人们进行屠宰的这段时间里,天气一直相当晴朗,导致正午和午夜的温差格外大。尽管如此,在冰川附近,白天的阳光充足而温暖,又有干燥的季风,可以晒干一些瘦肉,以便减轻回程运送的重量。夜晚则是一直很寒冷,在他们离开那天,风向的转变使得西方的天空出现几片浮云,天气明显变冷了。
当爱拉为回程做准备,在马的身上装上载货用具时,两匹马儿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赞赏。所有行囊里装满货物的猎人立刻就了解了用动物载货的好处。大家对拖橇特别感兴趣。原本有些人一直不明白,为什么爱拉坚持拖着显然不能拿来当标枪的长木棍走,现在都点头赞同了。还有一个人拉起装了部分货物的拖橇,开玩笑地自己拖着。
虽然他们急着回去,一大早就醒了,但上路时还是已经过了半个上午。午后时分,猎人们登上一座由沙土、沙砾和圆石堆积成的狭长小山,这是很久以前一条向极远的南方涌去的冰川主道的遗迹。他们爬到蛇形丘陵坡度平缓的山脊上,停下脚步休息。回头望去,爱拉第一次从远处眺望没有被雾气笼罩的冰川,忍不住凝视良久。
巨大的冰川在阳光下闪闪发亮,西方有几朵白云出现在它的最上缘,连绵不绝的冰堆仿佛山脉般蜿蜒起伏,一望无际,直达无人可及的未知的远方。那应该就是大地的尽头了。
冰川的表面看似平缓,其实崎岖不平,上头存在着许多地形差异,如果爬上去,就会发现棱角和冰脊、冰塔和缝隙。从人类的眼光来看,所有起伏都硕大无比,但如果相对于冰川本身的体积比例而言,它的表面的确算是相当平坦。坚不可摧的广大的冰川像是一层闪闪发亮的冰壳,包覆住四分之一的地球表面,远超出人类的想象。等他们再度出发时,爱拉仍不停回望,她看到西方的云涌来,大雾升起,为冰川罩上一层神秘的面纱。
虽然背负着沉重的行囊,他们行进的速度却比来时快多了。每年冬天过后,地形都会产生巨大的变化,即使是熟悉的地方也需要重新探索,然而通往北方冰川的路和回程却是他们现在很清楚的。除了爱拉,每个人都对这次成功的狩猎兴高采烈,急着想回到大会上,似乎没有人在意肩上的重担。在行进的途中,爱拉在北去的路上曾经历的预感更强烈了,但她没有提出自己的不安。
雕刻匠满心焦虑,他感觉自己几乎无法承受了。他的焦虑绝大部分源自文卡维克对爱拉的兴趣,不过他内心还有一种模糊的冲突感。然而,爱拉和他仍然有婚约,他们背上背的肉正是婚礼宴席上要用的。连乔达拉看起来也接受了他们的结合。而且,虽然乔达拉没有明说,但雷奈克能感觉到,这个高大的男人正与他一起对抗文卡维克。这个齐兰朵妮氏男人有许多令人钦佩的特质,他们之间正发展出一种试探性的友谊。但无论如何,雷奈克都觉得乔达拉的存在对他和爱拉的结合是一种潜在的威胁,也是他获得幸福的障碍。只有在他终于离去后,雷奈克才会感到安心。
爱拉根本就不期待婚礼,尽管她知道自己应该期待。她知道雷奈克有多爱她,也相信和他在一起会很快乐。生一个和崔西的儿子一样的宝宝,这个想法让她充满喜悦。在爱拉心里,她确信雷莱夫是雷奈克的儿子,他不是灵混合而成的产物,而是他和崔西分享快感所创造的孩子。爱拉喜欢那个红发女人,并且为她感到遗憾。她决定,如果崔西愿意,她不介意跟她和雷莱夫共享雷奈克的火堆地盘。
只有在深沉的黑夜里,爱拉才会对自己承认,不住在雷奈克的火堆地盘里她可能一样快乐。在旅途中,她通常避免和他睡在一起,除了几次他特别需要她的时候——不是生理上的需要,而是想得到安慰和亲密感。在回程的路上,她没有和雷奈克分享快感,相反地,夜里她在自己的床上想的只有乔达拉。相同的问题一遍又一遍地浮现在她的脑海,她却无法得出结论。
想到打猎那天她和公象千钧一发的对峙,想到乔达拉眼中的渴望,她很疑惑他是否还爱着自己。那为什么整个冬天他都在躲她呢?为什么他不再与她分享快感?他为什么要离开猛犸象火堆地盘?她还记得他第一次骑快快那天在草原上发生的一切。那些回忆因为他的拒绝和自己痛苦迷茫的情绪而笼上了一层阴影。
格外漫长的一天过后,吃完晚餐,爱拉随着第一批人离开营火,朝自己的帐篷走去。雷奈克满怀希望地暗示想分享她的兽皮被,她笑着拒绝了,推说自己长途跋涉了一天后感觉很累。看到他失望的表情,爱拉很难受,但她的确累了,而且对自己的情感很不确定。她进帐篷前瞥见乔达拉正在马儿附近,她注视着他的背影,不知不觉中被他走路和站立的姿态所吸引。她太熟悉他了,即便是他的影子她也认得出来。然后她发现自己的身体下意识地做出了反应,呼吸加快,脸色涨红。她被吸引着朝他的方向走了几步。
“这是没有用的,”她心想,“如果我过去和他说话,他只会找借口躲开,去找其他人说话。”爱拉走进帐篷,钻进了被子,心里还想着他。
她很累,却又睡不着了,翻来覆去地想否认自己对他的渴望。她是怎么了?他似乎不想要她,她还想着他做什么?但为什么有时他又那样看着她呢?为什么那天在草原上他会那么迫切地想要她?一副被她深深吸引、情不自禁的模样。这个念头让她皱起了眉头。或许他是被吸引了,就像自己被他吸引一样,可是或许他并不想这样。这就是一直存在的问题吗?
她感觉自己的脸又涨红了,但这次是因为懊恼。从这个角度来想,一切似乎都说得通了。他之所以避着她、躲着她,是因为他不想要她?想到那么多次她努力想接近他,试图和他交谈、了解他,而他却一心想躲开的样子,她感觉很屈辱。她心想:“他不想要我,和雷奈克不一样。我们在山谷里时,乔达拉说过爱我,也说过要带我一起走,但他从未要求我和他结合,从没说过要和我分享火堆地盘,或是想要我的孩子。”
爱拉感觉眼角泛出滚烫的泪水。“他不在乎我,我还在乎他做什么?”她用力吸了一口气,用手背擦去泪水,“当我一心思念他、想要他的时候,他却只想忘记我。
“但雷奈克想要我。他对我这么好,愿意和我共享火堆地盘,我对他却不是很好。他创造的宝宝很好,至少崔西的宝宝就很不错。我应该对雷奈克更好一点儿的。”她心想,“忘了乔达拉吧。”即使是在心里想着这些话,泪水仍然流个不停。她尽了最大的努力,却还是无法抑制内心深处涌起的念头——是的,雷奈克对她很好,但雷奈克不是乔达拉,而她爱着乔达拉。
当人们陆续进入帐篷时,爱拉还醒着。她注视着乔达拉走过帐篷开口处,看见他正朝着她的方向看。她也看着他,但没一会儿便扬起下巴,将目光移开了。就在这时,雷奈克走了进来。她坐起身来,对雷奈克笑着。
“我还以为你很累,所以才这么早就上床的。”雕刻匠说。
“我本来也是这样想的,但我睡不着。也许我还是想和你一起睡。”她说。
雷奈克的笑容非常灿烂,如果笑容能发光的话,他的笑容就能和太阳媲美了。
“真是幸运,我累的时候,什么也不能让我睡不着。”塔鲁特坐在他的睡袋上解开靴子,咧开嘴笑着说。爱拉注意到乔达拉没有笑,他正往睡处走去,眼睛是闭着的,可是没能藏住痛苦的表情和消沉挫败的情绪。突然,他转过身,匆忙地走出帐篷。雷奈克和塔鲁特交换了一下眼神,但这个皮肤黝黑的男人随即回头看着爱拉。
到达沼泽地时,他们决定找条路绕过去。他们带了太多东西,没办法再从中间穿过去。他们研究了一下去年的象牙片地图,决定第二天早晨转个方向。塔鲁特相信,绕远路走不会花更多时间,不过还是花了些功夫才说服文卡维克,他无法容忍任何耽搁。
他们决定采用新路线之前的这个晚上,爱拉感到异常焦躁,马一整天都很容易受惊,梳毛也没办法让它们安静下来。她感觉有事情不对劲,但不知道是什么,只是有一种奇怪的不安感。她开始走过空旷的大草原,想试着放松一下,于是信步离开了营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