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九章《史前一万年2:野马河谷》(1)
她已经死了,死人又何必在乎那冰针似的寒雨打得她遍体鳞伤。年轻女人眯着眼睛逆风前进,把狼獾皮兜帽拽得更紧些。狂风吹扫着熊皮斗篷,绊住了她的脚,让她举步维艰。
那片树林是在前方吧?她依稀记得以前眺望这一带时,曾发现地平线尽头有一排参差不齐的树木。要是当时多留意一下就好了,或者自己的记性能跟其他穴熊族人一样好也行。即使到了现在,她还是认为自己属于那个部落,尽管族人一直把她当外人,现在又把她当成了死人。
从北方骤然袭来的暴风把她吹扫得低头弯腰,她迫切想找个地方避风。然而,这儿离洞穴已经好远,周遭的地形全然陌生。出洞至今,月圆月缺已经循环了一个周期,她还是不知何去何从。
她只晓得要往北走,离开半岛进入大陆。那一夜,伊札临死的时候曾叮咛她离开,还说布劳德当上头目后会想尽办法害她。伊札说对了,布劳德果然没放过她,而且手段粗暴,远超出她的想象。
爱拉认为布劳德夺走她的儿子杜尔克简直毫无道理,对她的诅咒更是无凭无据。冒犯神灵的是他,引起地震的也是他。尽管这次她有心理准备,事情还是来得太快,就连族人也花了好一段时间才接受她已经不在人世的事实。虽然对其他族人来说她已经死了,不过他们无法阻止杜尔克盯着她瞧。
布劳德是因为暴怒而对她下诅咒的,不像布伦第一次诅咒她时,是几经思量而且有凭有据的——他有理由这么做,大家知道他非给她下死咒不可,而且这个表面上的诅咒其实是要放她一条生路。
她抬头迎向凛冽的寒风,却发现周遭的光线越来越黯淡。天快要黑了,她的脚冻得发麻。尽管脚上包着兽皮,兽皮里头还填塞了薹草以便御寒保暖,仍旧挡不住冰冷雪水的渗入。直到一棵歪扭的矮松映入眼帘,她才总算松了一口气。
大草原上难得见到树木,得要水分充足的地方才会长树。如果地上出现了两排松树、桦树或是柳树,通常就是水源的记号。这些长年受强风吹袭的树木既长不高也长不好,然而,在干旱的季节里,能在这片地下水源短缺的草原上见到它们的踪迹总是令人欣喜。当暴风自北方冰川呼啸而来时,这几排树虽然稀疏了点儿,多少还是可以提供庇护。
没走几步路,这年轻女人便来到一条溪边,溪流两岸早已冰封,只剩一道细细的水流。她转向西方,沿岸边往下游走,寻找树木更茂密、比那片稀疏的树丛更能遮挡强风的地方。
她奋力前进着,把皮帽又往前拉了些。忽然,风势停止了,她抬头一看,原来对岸有一面低矮的崖壁阻绝了狂风。虽然冰水持续渗进兽皮脚套里,填塞的薹草早已湿透而失去保暖效果,不过能够脱离暴风吹袭已经够让她谢天谢地了。那面土壁上有一个崩塌形成的凹洞,洞顶端垂挂着裸露纠结的草根以及干枯的植物,底下则是一片干地。
爱拉解开湿淋淋的皮背带,将背上的篓子卸下,从篓子里掏出一块厚重的原牛皮以及一段去除了杂枝的结实木条。她以大石头和浮木压住牛皮边缘,再用那根结实的木条在牛皮中央撑起一道开口,搭成一顶低矮的帐篷。
接着,她以牙齿解开缠在手上的兽皮。这些兽皮略呈圆形,包住手掌,束在腕上,掌心处有一道切口,以便伸出拇指或其他手指来抓东西。裹在脚上的也是类似的圆形兽皮,只是脚板部位没有开口。她吃力地解开绑在脚踝处、泡得发胀的细皮带,松开兽皮脚套,小心翼翼地捞起湿淋淋的薹草。
最后,她把熊皮斗篷摊在帐篷内的地上,湿的那面朝下,再将薹草和包裹手脚的兽皮铺在上面,然后脚先头后地钻进帐篷,以熊皮裹住身躯,再把篓子拖过来挡住开口。她揉搓着冻僵的双脚,直到潮湿的兽皮有了暖意,才蜷起身子合眼睡去。
苟延残喘的严冬吐出最后一口气,不情愿地让位给春天。只是早春就像善变的情人,料峭春寒让人想起之前天寒地冻的日子,那蠢蠢欲动的丝丝暖意却也承诺了炎夏的来临。就那么一夜的工夫,风暴骤然停歇。
爱拉被沿岸冰块所反射的炫目阳光与耀眼的蔚蓝天空唤醒,只见片片碎云往南方飘然远去。她爬出帐篷,顾不得脚底冰冷,抓起水袋、光着脚丫奔向水边,将包着皮革的动物膀胱装满溪水,喝了一大口。在岸边解过手后,她又钻回兽皮里取暖。
不过她并没有待太久,迫不及待地想要再度出发。如今,暴风袭人的危险已过,太阳也露脸了。于是她拿起被体温捂干的兽皮裹脚,把昨晚垫在地上睡觉的熊皮斗篷系好,然后从篓子里拿出一块肉干,最后收拾帐篷打包,以兽皮裹住双手,嚼着肉干继续上路。
溪流笔直地朝山下流泄而去。爱拉低哼着没有调子的单音,看见岸边灌木丛里透着斑驳的绿色,偶尔有小花大胆地从片片融雪下探出小脸展颜微笑。一大块脱落的碎冰从她旁边颠簸流过,随着激流漂走。
她离开洞穴时才刚开春,不过半岛南端气候比较暖和,春天提前报到。山脉阻挡了寒冷刺骨的冰河强风,内陆海上吹拂的和风为沿岸狭窄的通道带来暖意与水汽,也为南面的山坡地换上了温暖的天气。
大草原的天气比较冷,她沿着山脉的东端往北走,穿越开阔的草原,季节也随着她的脚步前进,但是天气并没有更暖和,似乎永远停在早春的寒凉里。
燕鸥刺耳的尖叫声引起了她的注意,她抬眼一看,瞥见几只像是海鸥的幼鸟展开双翼毫不费力地在空中盘旋滑翔。她心想,大海一定就在附近了,现在应该是鸟群筑巢的时候,有鸟窝就表示有鸟蛋。于是,她加快脚步。岩石上也许还会有贻贝、帽贝、蛤等可以捡,潮水形成的水洼里也会爬满海葵。
就在日头快要升到天顶的时候,她来到一处海湾,有大陆的南岸与半岛西北侧为屏障。她终于抵达连接大陆与狭长半岛陆地的宽广隘口。
爱拉耸肩抖落背上的篓子,手脚并用地朝着高处一片布满嶙峋怪石的峭壁爬上去。在滔天巨浪的猛烈拍击下,那些面海的巨大岩块表面早已凹凸不平,利于鸟儿筑巢,也便于攀爬使力。当爱拉掏挖巢里的鸟蛋时,一群小型海鸟与燕鸥围着她愤怒地叫个不停。她当场弄破了几个还带着鸟巢余温的蛋,生吞了蛋黄和蛋白,爬下峭壁前又多掏了几个鸟蛋塞进斗篷褶层里当存粮。
接着,她脱掉兽皮脚套,走进浅海里,冲洗从海边岩石上扒下来的贻贝。退潮后留下的浅水洼里有一些花朵般的海葵,当她想伸手去拔时,那些伪装成花瓣的触手全都缩了起来。不过这些海葵的形状和颜色并不是她熟悉的那种。于是她吃了两颗大蛤当午餐,那是她从沙里挖出来的,只要轻轻按压沙子表面,沙里的蛤就会暴露行迹。她也不用火,就地生吃,享用大海赏赐的美味。
吃完鸟蛋与海鲜大餐后,年轻女人在一块高大的岩石下小憩了一会儿,然后爬上这块岩石,以便找个更好的眺望点观察海岸及大陆。她抱膝坐在这块大岩石上眺望着海湾对岸,拂面而过的海风带来了丰盛的生命气息。
大陆南边的海岸有小小的弧度,微微地弯向西方。从对岸那个狭窄的树林边缘看过去,是一片开阔的大草原,看起来跟半岛上的寒冷草原没什么两样,只是看不到半点儿人类居住的迹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