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五章《史前一万年1:洞熊部落》(15)
当狩猎队往南走时,季节也倒着走,由冬天转为秋天。虎视耽耽的乌云和雪的气味催促他们赶快离去,他们不想被半岛北方冬天的第一场大暴风雪困住。越往南去,天气越暖,走着走着,会让人忍不住以为春天就快来临了,但又藏着令人不安的转变。大草原上,金黄的草如波浪般摇曳,不见新发的嫩枝和含苞待放的野花。在受到阳光保护的半岛最南端,温带树一身常绿衣,点缀着一片片深浅不同的绯红、黄褐色花朵。但这远眺所见的景象其实是假象。大部分落叶树已抖落树叶,冬天的蹂躏即将降临。
回程比去程更费时,沉重的负担让他们无法长时间快走。但把爱拉压得撑不住的不只是猛犸象,愧疚、焦虑、沮丧远比猛犸象沉重。没人提起这件事,但也没人忘记。她常常无意中看到某人正盯着她,然后那人会随即侧过头去。若非必要,极少人跟她讲话。她觉得孤立、孤单,非常害怕。她几乎没和人交谈过,但对于自己将受到的惩罚,她的心里已经有数。
留守山洞的人一直在留意猎人何时归来。从最初推测猎人该回来了的时刻起,他们就派人到可以清楚地远眺大草原的山脊上站岗,出勤的大部分是小孩。
佛恩第一次上岗那天早上很认真地盯着辽阔的远方看,接着就无聊起来。他不喜欢一个人在外面,连个陪他玩的人也没有,例如博格。他想象自己在打猎,把他不大符合正常尺寸的矛频频刺入地面,把经火淬硬的矛尖都磨散了。无意间,他往山下一瞥,看见了狩猎队的身影。
“象牙!象牙!”佛恩大叫着跑回山洞。
“象牙?”阿葛问,“你说什么象牙?”
“他们回来了!”佛恩兴奋地比手画脚,“布伦、德鲁格和其他人,我看到他们带着象牙!”
每个人都跑到路上迎接凯旋的猎人,遇到他们时却觉得有点儿不对劲。出猎成功的猎人应该很高兴才对,他们却个个脚步沉重,神情黯然。布伦阴沉着脸,伊札看了爱拉一眼,就知道她女儿又闯了大祸。
当狩猎队将部分负担卸下来交给留守的人时,众人阴沉不语的原因也大白了。爱拉低着头吃力地往上走,浑然不觉偷偷朝她瞥来的目光。伊札吓坏了。如果说她一直在为养女离经叛道的行为忧心,那比起现在她为爱拉所怀的冰冷恐惧,已经完全算不得什么了。
当众人抵达山洞时,奥佳和娥布拉将布拉克带到伊札跟前。伊札割开包在臂上的树皮,检查伤口。
“手臂应该不久后就会完全复元,”她说,“会留下疤痕,但伤口正在愈合,骨折复位得很不错。不过,我会再替他包上固定用的东西。”
两个女人觉得比较放心了。她们知道爱拉没经验,但当时别无选择,只能让这个女孩治疗布拉克,心里不免担心。猎人需要两条强壮健全的手臂,布拉克如果有一只手不能用,就永远无法担任他本来该担任的头目职位。如果无法打猎,他甚至当不成男人,一生只能处在不上不下的尴尬地位,也就是生理已成熟但尚未亲手杀死猎物的大男孩的地位。
布伦、布劳德也松了一口气。但对布伦来说,至少对他来说,这个消息让他不知该高兴还是难过。这让他更难下决定了。爱拉不只救了布拉克的命,还使他免于成为废人。这件事已耽搁得够久了,该有个决定。他向莫格乌尔示意,两人一起走开。
听了布伦的说明,克雷伯深深地苦恼起来。爱拉归他教养,他显然教导无方。但还有一件事教他更头痛。当初听说部落里的男人不断发现动物尸体时,他就觉得那和神灵无关,甚至怀疑是祖格或某人在对其他人开某种精心设计的玩笑。虽然觉得不大可能,但直觉告诉他,那些动物的死亡是人力所致。他也早就发觉了爱拉的改变,现在想想,他早该看出那些改变代表的意义。女人走路是会发出声响的,且大有理由该这么做,而不会像猎人那样鬼鬼祟祟、悄无声息。好几次,爱拉神不知鬼不觉地靠近,吓了他一跳,他完全没听到她的脚步声。还有一些事,一些小事,他早该起疑的。
但对她的爱让他看不见这一切。他不愿去想她可能会打猎,因为他太清楚后果了。老巫师因此怀疑起自己的正直和履行职责的能力。他把自己对这个女孩的感情看得比神灵保护全部落还重要。他还受他们信赖吗?他还够格受乌尔苏斯的保护吗?他还能当之无愧地继续做莫格乌尔吗?
克雷伯把她的错怪在自己身上。他早该质问她,不该放任她这样四处游荡,早该更严格地管教她。但再怎么为自己的失职而懊恼,也无法改变他眼前该做的事。决定权在布伦,基于职责,克雷伯只能照旨行事,只能听命将他所爱的这个小孩杀死。
“她应该是接连杀死那些动物的人,但这目前只是猜测,”布伦说,“我们得问问她。不过,她的确杀死了那只鬣狗,而且拥有抛石索。她得找猎物来磨练技巧,否则没有方法练出这样的本事。她使那武器使得比祖格还好,莫格乌尔,而她是女子!她怎么学的?过去我一直怀疑她的内在是不是有男性成分,而且这样怀疑的不止我一个。她和男人一样高,又还没成为女人。有人说,她可能永远不会成为女人,你觉得是真的吗?”
“爱拉是个女孩,布伦,总有一天她会成为女人,就和其他女孩子一样。或者说,她如果能活下去,应该会成为女人。她是女子,但用了武器……”巫师的嘴巴合不起来,他不愿陷入虚妄的错觉。
“嗯,我还是想知道她打猎打了多久,但这个可以明天早上再说。我们现在都很累,这趟路真漫长。告诉爱拉,我们明天会问她。”
克雷伯一跛一跛地走回山洞,在自己的火堆地盘里停了好久,才示意伊札转告女孩,明天早上她会被质问。然后他走进他的小洞穴。那一整晚,他都没回到自己的火堆地盘。
男人走进林子,爱拉跟在后面,女人默默地盯着他们。她们不知所措,心情复杂矛盾。爱拉的心情很混乱。即使不知道那是多大的罪恶,她也一直知道打猎不对。“如果我早点儿知道,会有什么差别?”她自问道,“不,我要打猎。无论知不知道后果的严重性,我都会去打猎。但我不希望神灵们一路把我赶进灵界。”一想到这里,她不由得战栗起来。
女孩深信保护性图腾的力量,同时也害怕这些看不见的邪恶东西。“就连大穴狮之灵也无法保护我免受神灵们的危害,对不对?我一定是错了,”她想,“我的图腾如果知道我会因为打猎而死,就绝不会给我信号,让我去打猎。当我第一次拾起抛石索的时候,他大概就已离开我了。”她不喜欢想这种事。
男人们来到树木间的一片空地,在布伦的两侧各自找木头和大石头坐下。爱拉垂头弯腰坐在他的脚边。布伦轻拍她的肩膀,准她抬起头看他,然后劈头就问。
“猎人不断发现的那些肉食动物尸体是不是你杀的,爱拉?”
“是。”她点头。这时候没必要再隐瞒。她的秘密已经曝光,即使不回答,他们也会知道。她不能说谎,就像这个部落里其他人一样不能说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