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史前一万年1:洞熊部落》(8)
“很遗憾,”娥布拉做出这种情形下常有的悲伤动作,说道,“伊札生的是女孩。”
但布伦不觉得这该难过,反倒觉得如释重负,只是他绝不愿承认这种真实心情。由巫师抚养他的手足,这安排运作很顺当,头目无意改变,特别是在爱拉加入部落之后。莫格乌尔训练这个新成员非常出色,比他预想的还要好得多。爱拉开始懂得和人交谈了,懂得言行要遵守穴熊族的习俗。克雷伯不只如释重负,还喜不自胜。他有生以来第一次感受到身处温馨、和乐的家庭的喜悦,伊札生出女婴,表示这个家庭将不致被拆散。
搬进新洞穴以来,伊札首度感到心无挂碍,平和自在。她很高兴自己这么大一把年纪生产顺利。她帮人接生无数,其中许多妇女生产时比她困难得多。有几个妇女差点儿难产而死,有一些真的死掉了,还有许多婴儿来不及见到人世。她觉得,婴儿的头那么大,怎么可能挤得出产道?她担心生产过程,但更教她担心的是婴儿的性别。这种对未来的惴惴不安让这个穴熊族人几乎无法承受。
伊札躺回毛皮上休息。乌卡用长条的柔软的兔毛皮将婴儿包住,放在她母亲的臂弯里。爱拉仍在原地看着伊札,渴望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伊札看到她,示意她过来。
“来这里,爱拉。想不想看宝宝?”
爱拉怯生生地靠近。“想。”她点头。伊札拉开包覆的毛皮,让女孩看婴儿。
娇小的婴儿和伊札就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头上长有稀疏的褐色柔毛,后脑上骨质的球形突出物因为还没长出浓密的头发,更显鲜明。宝宝的头比大人的稍圆,但仍是长的,额头从尚未完全发育的眉脊陡然往后倾。爱拉伸手摸新生儿柔软的脸颊,婴儿出于本能转向触摸的方向,发出小小的吸吮声。
“长得很漂亮。”爱拉以动作示意道,眼里满是惊奇,惊奇于眼前所见的奇迹。婴儿挥舞着紧握的小拳头,这时,爱拉问:“她想说话,伊札?”
“还不会说,但很快就会学,你得帮忙教她。”伊札回答。
“噢,我会,我会教她说话,就像你和克雷伯教我一样。”
“我知道你会,爱拉。”初为人母的伊札说毕,再度替宝宝盖上毛皮。
当伊札休息时,女孩陪在一旁照料着。娥布拉用生产前铺在地上的兽皮将胞衣包起,藏在不起眼的角落里,伊札可以出去时会将它带到外面,埋在只有她知道的地方。如果生出的是死产儿,就会将之连同胞衣一起埋葬,届时没有人会提及这次生产的事,母亲本人也不会公开表露哀伤,但内心隐隐的感伤与同情得过一段时日才会平复。
如果生下的是活胎但畸形,或者部落头目断定新生儿因其他原因无法予以接纳,母亲要做的事就比较麻烦。她得将新生儿带走,予以埋掉,或丢弃野地,任风吹雨打、动物掠食。畸形婴儿鲜少有幸活下,如果是女婴,更是几乎没有活命的机会;如果新生儿是男婴,特别是头一胎,且母亲的配偶想要这小孩,那么,男婴可在头目的许可下待在母亲身边七天,以考验其生存能力。任何小孩,只要活过七天,依照具有法律效力的穴熊族传统,就得予以命名,并接纳其成为部落的一员。
克雷伯初生下来的头几天就处于这种命运未卜的境地。他母亲差点儿因他难产而死。她的配偶是头目,这新生男婴能否获准活下来完全取决于头目的一念之间。男婴畸形的头和不动的四肢早早表明了难产所带来的伤害,但头目下决定时主要考虑的是婴儿的母亲,而非婴儿。她太虚弱,流了太多血,濒临死亡边缘。她无法亲自处理这男婴,因为太虚弱,做不到。如果做母亲的做不到或死掉了,这事就落在女巫医身上,但克雷伯的母亲就是这个部落的女巫医。因此,克雷伯就被留在他母亲身边,只是大家都认为他不可能存活。
母亲迟迟未泌乳,他在极艰困的环境下挣扎求生。就在这时,有个同在哺育婴儿的妇女同情这个可怜的小家伙,让克雷伯吸到了第一口维持他生命的养分。莫格乌尔,最神圣的圣人,整个穴熊族里最有本事、法力最强大的巫师,就在这岌岌可危的情况下展开其一生。
话说回来,跛脚男人和他弟弟走近伊札和婴儿。爱拉看到布伦咄咄逼人的手势示意,便迅速起身走开,从远处斜瞅着。伊札坐起身,解开包覆着婴儿的毛皮,往上捧给布伦,小心地不和眼前的两个男人对视。两个男人检视婴儿,同样小心地不和伊札对视。婴儿离开母亲温暖的身边,接触了洞里寒冷的空气,号啕大哭。
“这小孩正常。”布伦以肢体语言严肃宣布,“她可以留在母亲身边,如果活到命名日,就会被接纳为部落的一员。”
伊札其实不担心布伦会不要这小孩,但听到头目这番正式的宣布,她还是如释重负。眼下,她只担心一件事。她希望女儿不会因母亲没有配偶而招致噩运。伊札想,毕竟自己怀孕时配偶还活着,而且克雷伯犹如她的配偶,至少他供养着她们。伊札不再想这件事了。
接下来七天,伊札将被隔离,除了为舒展四肢、埋葬胎盘而不得不出去外,其他时候都得幽居在克雷伯的火堆地盘内。独居期间,除了与她共享一个火堆的人,部落里没有人正式承认伊札的婴儿的存在,但其他女人会带食物给他们,以让伊札专心休养。这让她们能短暂地探望,非正式地瞧瞧新生儿。过了这七天,伊札所受的女人诅咒将减轻,直到她不再流血为止。她对外的往来将只限于女人,一如她经期期间。
伊札忙着哺乳、照料自己的小孩,觉得休养够了,就调整克雷伯石圈地盘内的食物区、烹煮区、睡觉区、她的药物存放区。克雷伯在洞内的地盘这时已变成三个女性和他共享。
莫格乌尔在部落阶层体系里占有独一无二的地位,因而他的地盘所在的位置非常优越:靠近洞口而得以享受到夏日的阳光,但又不会太近,不致正当冬季寒风的风口。他的火堆地盘还有一个特色,教伊札特别为克雷伯感到庆幸——一块岩石露头从边壁伸出,提供额外的挡风。即使有挡风屏障,即使洞口附近时时烧着火,寒风仍常灌进遮蔽较少的地方。这个老人的风湿和关节炎每到冬天就大为恶化,洞里的寒冷潮湿更会加重其病情。伊札已选好不受风的角落作为克雷伯的睡觉地点,那是条浅沟,浅沟里铺了压实的禾秆、草,再铺上了他的毛皮被。
男人要担负的工作不多,除了打猎,构筑挡风屏障也是其一,做法是将数根竿子插入洞口的地里,将兽皮摊开,固定在竿子上,遮住洞口。还有一个工作是以从溪里捡来的小石头铺砌洞口附近的地面,以免洞口因下雨、融雪而泥泞不堪。洞里个别火堆附近的地面是光秃秃的泥土地,火堆四周散置着编织成的垫子,供坐或摆放食物之用。
克雷伯的床附近还有两条浅沟塞了禾秆,铺了毛皮。每条浅沟最上层的毛皮也是睡在该处者起床后温暖的外穿斗篷。除了克雷伯的熊皮,还有伊札的赛加羚羊皮和取自一只雪豹的新白毛皮。那只雪豹一直潜伏在山洞附近,但它的出没处应该位于更高海拔的山区。古夫猎杀了这只豹,将毛皮送给了克雷伯。
部落里有许多人身穿象征自身保护图腾之动物的毛皮,或者配戴该动物的一根角或一颗牙。克雷伯认为雪豹皮配爱拉很恰当。雪豹虽非她的图腾,但与其图腾类似,且他知道要猎人潜行猎杀穴狮,不大可能。这种巨大的猫科动物很少远离大草原,对于覆林山坡上的山洞里的部落几无威胁。若非有充分理由,他们也不想猎杀这庞然的肉食动物。伊札早趁着还未阵痛,替女孩加工处理过这张兽皮,然后制了新鞋。女孩很高兴,找各种借口想出去,以便能穿上新鞋。
伊札正在泡土荆芥茶,以促进奶水分泌,纾解子宫缩回原状时的痛性痉挛。今年更早之前,心知小孩就要降生,她采集了这狭长的叶子和淡绿色小花,并晒干。她瞥向洞口,寻找爱拉。女人刚换下经期时和生产后所穿的吸血皮带,想到邻近树林里将已吸了血污的皮带埋掉。她想找女孩帮她看着睡觉的小宝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