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史前一万年1:洞熊部落》(7)
部落的人第一次走进新家时对宽敞的洞内空间感到敬畏,顿时鸦雀无声。不过他们很快就习惯了这个新洞,将旧洞和寻觅新住处时的焦虑全都抛在脑后,而且对新家的环境越熟悉,他们就越感到欢喜。他们开始回归炎热夏季的日常作息,也就是狩猎、采集以及贮存食物,为度过冰封、漫长的寒冬作准备。根据过往的经验,他们知道未来将会面对这样的寒冬。幸好山洞附近可供猎寻的食物非常丰富多样。
银鳟鱼在潺潺溪流的白色水花里忽隐忽现,只要有点儿耐心就可抓到。悬空的树根与岩石下方栖息着毫无戒心的鱼类。硕大的鲟鱼和鲑鱼在溪口附近徘徊,肚子里还可能藏着饱满而新鲜的黑色鱼子酱或淡粉红鱼卵。狰狞的鲶鱼和黑鳕在内陆海中穿梭。族人将动物的长毛捻成细绳,再以细绳编成围网,放入水中,另一群人下水将鱼赶往围网处,就可捞起一堆大鱼。他们经常走十多里路来到海边,很快就有许多海鱼被吊在冒烟的火堆上烘烤,然后被带回去做存粮。他们也会捕捉软体动物和甲壳动物,除了食用它们鲜美多汁的肉,也可以利用它们的甲壳制作勺子、汤匙、碗和杯具。水边的岩壁上有无数海鸟筑巢,他们会爬上嶙峋的峭壁捡拾鸟蛋;偶尔,靠着石头的精准一击,他们就有了塘鹅、鸥或大海雀之类的鸟肉可以打打牙祭。
在盛夏时节,他们采集了当季植物的根、肉质茎与嫩叶,以及南瓜、豆类、浆果、水果、坚果、谷物等。把草叶、香花以及香草植物晒干后可以泡茶和调味。另外,巨大的北方冰川带走了水汽,使海岸线后退,留下许多含盐沙块,将这些沙块带回洞里,可以供冬季进食时调味用。
猎人常常出去狩猎。附近的大草原上密布着禾本科与草本植物,树丛往往低矮而生长不良,却栖息着许多草食动物,例如巨鹿和硕大无朋的野牛。体形较大的巨鹿,它们头上的掌状大角可以长到三米多宽;庞大野牛的双角宽度也差不多。大草原马很少来到南边,但驴和中亚野驴则在这个半岛的开阔平原上悠然徜徉;它们壮硕结实的表亲——森林马则以独来独往或群聚成小家庭的方式生活在山洞附近。大草原上还栖息着群体规模较小、习性害羞、不容易被看见的赛加羚羊群。这种羚羊是山羊的远房表亲,生活于低海拔地区。
大草原与山麓丘陵之间的稀疏林地是原牛的栖息处。这种深褐黑色的古代野牛是现代温驯家牛的始祖,跟现代的热带犀牛有亲缘关系,但较适应温带森林气候的森林犀与偏爱在稀疏林地啃食青草的另一种犀牛,两者的地盘只有少许重叠。这两种犀牛鼻头的角短而直,行走时头部保持水平,与毛犀牛有所差别。毛犀牛跟猛玛象一样,都只在特定季节来到这里。它们的鼻头有着长长的向前突出的尖角,行走时头部低垂,以便扫除冬季草地上的雪;身体具有厚厚的皮下脂肪,外表覆着深红色长毛以及柔软的里毛,这些都是为了适应生活环境和寒冷气候而发展出来的。它们原本的栖地在北方寒冷干燥的冻原,也就是黄土冻原上。
只有地表有冰川时才会形成黄土冻原。辽阔的冰原上时时笼罩着低气压,吸走空气中的水汽,使得冰川边缘地带只有极少量的降雪,并且终年风吹不断。寒风从被冰川边缘压碎的石头上卷起含钙的细尘——也就是所谓的黄土——沉积在数百千米长的地面上。短暂的春天融化了稀疏的雪和永冻土的最上层,正好足以让快速生根的禾本科、草本植物发芽。它们快速生长,也快速干枯,形成直立的干草地,为数百万已适应这个大陆的冰冷气候的动物提供了上百万公顷的广阔的草料。
这个半岛上的大陆型草原只会在秋末引来这些毛茸茸的动物,因为夏季太热,冬季则积雪太深。其他动物则会在冬季迁徙到较寒冷但较干燥的黄土冻草原边缘,其中大部分会在夏季迁回。有灌木、树皮或地衣可啃食的森林动物冬季会留在长满林木的山坡地上。覆林山坡提供了遮蔽,也形成了障碍,使这些动物无法过着大型群体生活。
除了森林马与森林犀,森林里还有野猪和几种鹿,包括过着小群体生活的赤鹿,生性害羞、长着三叉角、独来独往、过着小团体生活的麂鹿,体形稍大、身上有浅黄褐色与白色斑点的黇鹿,以及一些麋鹿。
山区更高的地方栖息着日后被称为欧洲盘羊的大角羊,它们在险峻的山崖与陡峭的岩架上过活,以高山牧草为食。再往更高的山区走,有岩羚羊和被称为原羊的高地山羊,它们在峭壁间跳跃觅食。在高空翱翔的鸟儿为森林平添了歌声和色彩,偶尔也可以帮族人加菜。但人类更爱吃的是肥美而飞不高的雷鸟和大草原的柳雷鸟,以及秋天来到高山沼泽准备过冬的雁和绒鸭。猛禽则乘着上升气流扶摇直上,慵懒滑翔,搜寻下方丰茂的草原和林地里的猎物和腐肉。
山洞附近的山区里和大草原上住着许多小型动物,为族人提供了食物和毛皮。其中包括属于掠食者的水貂、水獭、狼獾、白鼬、貂、狐、紫貂、浣熊、獾、小型野猫,以及属于被掠食者的树松鼠、豪猪、野兔、兔、鼹鼠、麝鼠、河狸鼠、河狸、臭鼬、鼷鼠、田鼠、旅鼠、地松鼠、大跳鼠、巨仓鼠、鼠兔,还有一些从未命名而后来灭绝的动物。
大型肉食动物的猎杀捕食维持了食物链的平衡与稳定,让这地区的丰富猎物不致繁殖过度。这类动物包括狼和豺,猫科的猞猁、猎豹、虎、花豹以及栖息于山区的雪豹,还有体形比任何猫科动物都大上至少一倍的穴狮。肉食棕熊在山洞附近猎食,但它们的大个子近亲草食穴熊已在这里绝迹。还有就是无处不在的鬣狗。
这个地区丰饶得令人难以置信。人类只是生活在这寒冷的古老伊甸园上的无数种生命之一,而且无足轻重。生来脆弱的人类除了超大的脑部,没有胜过其他动物的天赋优势。他们是最弱的猎食者,没有尖牙,没有利爪,跑得不够快,跳得不够高、不够远。尽管如此,这种两足猎食者也已赢得其他四足竞争者的尊敬。长期毗邻而居之后,光是闻到人类的气味,就足以让许多更凶猛的四足猎食者自动避开。部落里经验老到的打猎高手,防守本事也一样高强。一旦族人的安全受到威胁,或者需要有天然的花纹装饰的冬季保暖大衣时,他们就会出动,潜行着跟踪浑然不觉的掠食动物。
这天阳光普照,散发着盛夏初临的温热。树木已萌发新叶,但叶色还很青嫩,等待着日后换上更深浓的绿装。慵懒的苍蝇绕着前几餐丢弃一地的残骨嗡嗡打转。海上吹来清新的微风,暗示着海中的生机盎然。在和风的吹拂下,翻飞的叶影正逐渐漫过山洞前落下日照的山坡。
找新家的危机已经解除,莫格乌尔的责任减轻。现在需要他的地方就是偶尔举行的狩猎典礼或是驱除恶灵的仪式,或者在有人受伤、生病时,请善灵前来协助伊札施行治病巫术。猎人队已经出门了,带了几个女人同行,好些日子之后才会回来。随行的女人负责在捕获得猎物后将肉类加工处理。她们靠着温暖的太阳和大草原上无所不在的风,很快就能使切成薄长条的肉干燥;而晒干的肉类较易携带,也便于储藏。此外,她们会燃烧枯草与兽粪,以浓烟熏走丽蝇,以免它们在生肉里产卵,让肉腐败。回程时,女人还必须背负大部分的狩猎成果。
搬进山洞后,克雷伯几乎天天都跟爱拉待在一起,教她族里的语言。通过嘴巴说出基本的词汇,穴熊族小孩通常觉得较棘手,她却学得很轻松,但他们复杂的肢体语言与手势,她就应付不来了。他努力想让她理解肢体动作的意思,但彼此的沟通方法没有共通基础,也没人可居间传译或解释。老人绞尽脑汁,就是想不出办法让她明白。爱拉同样觉得受挫。
她知道自己有些部分还没开窍,也非常渴望能使用更多方式来和他人沟通。她很清楚这个部落的人不是只懂得那些简单的发声字词,但她就是搞不懂他们还靠什么来沟通。问题在于她没“看过”手语。在她的眼中,手语是毫无章法的动作,不具有含义。她就是无法理解怎么用动作交谈,甚至从没想过可以用动作交谈,那完全超出了她的生活经验。
克雷伯已约略看出她的问题所在,却也觉得难以置信。他猜她一定是不明白动作可以具有意义。“爱拉!”克雷伯向女孩挥手叫道。两人沿粼粼溪水旁的小径走着,他想这一定是问题所在。如果不是这样,那就是她不够聪明,无法理解这种语言。不过,根据克雷伯的观察,虽然爱拉非我族类,他却不认为她很笨。她的确还是懂得一些简单的肢体动作。他推断,问题在于如何详细说明这些动作的含义。
两人所走的小径是先前许多人出去打猎、采集或是捕鱼时沿途踩倒草丛或灌木而形成的开阔路线。这时,他们来到克雷伯很喜欢的一个地方,那是靠近一棵大栎树的开阔地带,栎树枝叶茂密,裸露着高高翘起的树根提供了凉快的现成座位,也让他便于歇脚,不必费力坐在地上。他用拐杖指着那棵树,开始上课。
“栎树。”爱拉迅速回答。克雷伯点头赞许,然后将拐杖指向溪水。
“水。”女孩说。
老人再度点头,然后用手做了一个动作,重念这个词:“流动的水,河。”他以肢体动作搭配口语说道。
“水?”女孩吞吞吐吐地说道,不懂他既已表示她说的话没错,为什么还要问她。她渐渐感到心慌,就跟以前一样,她知道他想得到更多响应,但她就是不懂他要什么。
克雷伯摇头表示她说得不对。同样的练习,他已跟这女孩反复进行了好多次。他指着她的脚,再来一次。
“脚。”爱拉说。
“没错。”巫师点头。他想,他得想办法让她不只听声音,还要看动作。他起身,牵起她的手,没拿拐杖,跟她走了几步路。他做了一个动作,说了“脚”这个字眼。他想要表达的是“移动的脚,走路”。她竖起耳朵仔细听,想听出自己是不是漏掉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