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一章《我们的时代.2》（3）

小戚的公司地处圆明园北面，离北京体育大学不远，在一座简易写字楼的四层。裴庆华是站在并不宽敞的大堂浏览水牌时才知道小戚的公司名叫北京软旗信息技术有限公司，他估摸小戚这是有志成为软件业一面旗帜的意思，又猜测小戚可能也想把自己的姓嵌于其中，但“软气“实在不雅，便取了个好听好看的字眼。

乘电梯到四层，迎面便是软旗公司的门脸。前台一个电话进去小戚便大步从里面奔出，拉住裴庆华的手热情地说：“怎么样这地方好找不？”

裴庆华点头：“你这实力相当了得啊，占了整整一层。”

在前面领路的小戚回过头说：“这座小楼一层也就三百多平米，还是建筑面积，而且我这是四层，谁都知道‘四’同‘死’，没人愿意租，所以便宜。”

穿过拥挤杂乱的办公区就到小戚的办公室，裴庆华站在门口发现小戚的房间竟比外间更拥挤更杂乱。小戚把裴庆华让进去，很惭愧地说：“我这地方实在不像样，反正我几乎不在公司见客，都是约在外面，工程师加夜班的时候还经常进来睡觉。你先坐一会儿，等一下我带你在公司各处视察视察。”

裴庆华在惟一没堆东西的椅子上坐下，前台跟进来奉上一杯茶，裴庆华接下却发现无处置放只好端在手上，被挺热的茶杯烫得轮番倒手，深切体会到什么叫烫手的山芋。他没话找话问道：“公司现在多少人了？”

“一百多，这还只是全职的，不算兼职以及勤工俭学的学生。”

“你的摊子规模不小啊，一年大概能接多少个项目？”

小戚并不正面回答，转而说：“庆华，我现在算是明白项目型公司的难处了。项目一来人手永远不够，只得忙着招人；项目一完立刻都成吃闲饭的，坐吃山空啊，可请神容易送神难，要不我也不会招这么多兼职的，白白把他们培养成熟手调头就去别家了。庆华，我已经在考虑转型，千年虫再抓个一年半载也没的抓了，得尽快开发个产品出来，还是产品型公司能持续做下去。”

裴庆华嘴贴着杯沿不住地吹气，像是把漂浮的茶叶撵开，其实是要把水吹凉。他看似漫不经心地说：“给你个建议，你有空可以琢磨琢磨。抓千年虫、承接各种客户化开发和维护，都属于不同形式的服务，你可以尝试把服务做成模块化的产品，这样既可以实现可复制性，还可以降低对人手的依赖，就不会做得这么累。”

小戚张着嘴怔了半天，忽然一拍大腿：“庆华，你这是一语点醒梦中人啊！开窍了，有你这一句我就开窍了。”

裴庆华接着娓娓道来：“产品型公司也有难处，主要是如何改变一锤子买卖的宿命，产品卖完装好款也收了，就此和客户不相往来，新的收入只能指望由新客户带来，这也很累，何谈可持续增长？所以他们的方向应该是把产品服务化，产品型与项目型的业务模式应该会逐渐融合。”

小戚啧啧称赞：“庆华，要不是我亲眼去看过你两次，我真得怀疑你哪是去蹲班房啊，你简直是去读了个emba！”

裴庆华淡淡一笑：“你是当局者迷，成天从早忙到晚；我正相反，手上干的都是不用动脑子的活儿，这脑袋闲着不用就得生锈，还不如琢磨这些。”

小戚伸出三根指头做手势：“三次了，这是你第三次在重大关键问题上帮我，你说我该怎么感谢你才好……”裴庆华刚想抓住机会引出话题，不料小戚看眼表立刻站起身说，“走，我带你在公司转一圈，要不然他们该等急了。”

裴庆华一边跟上一边纳闷：他们是谁？何来等急了？软旗公司其实没什么可参观的，一张张桌子、一排排柜子，除了满桌子的电脑便是满柜子的文件夹。小戚不时指点，这片是做软件分析的、这片是做质量保障的、这一片都是项目经理。裴庆华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各个区域都是只见座位不见人，难不成小戚因为自己要来干脆唱了出空城计？

谜底很快揭晓，走到会议室门外小戚扭头说：“今天难得你来，我得好好抓住这个宝贵机会，请你给我们公司的员工讲几句。人不齐，出差的不少，还有些在北京的客户现场，但在家的都到了。我要让他们领略一下我老领导的风采，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前辈！”

裴庆华正一脸错愕，小戚已经把门推开，猝不及防的裴庆华被眼前的阵势惊得目瞪口呆：满屋子的人，所有眼睛正齐刷刷盯向门口，轰然一声全体起立，齐声呼道：“戚总好！”

小戚笑容可掬地挥下手：“今天有客人，你们不该来这套。我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是我当年的老领导、引路人，曾经是华研集团最年轻的创业元勋，在咱们国家的电脑产业那是风云一时，他就是鼎鼎大名的裴庆华先生。今天我请他来和大家做个交流，你们不要拘束，要珍惜这个难得的机会，好好领会裴前辈高屋建瓴的观点，从中受到启发、找到方向。好，大家欢迎！”

裴庆华的脑袋嗡嗡作响，他绝然没料到小戚会搞这手突然袭击，而面对小戚的殷勤与众人的殷切他又不便发作，只得强打精神端起不自然的笑脸，往中间位置挪了挪，开言道：“我一点准备都没有，今天原本只是来找戚总叙叙旧，谁知会被他赶鸭子上架。我跟你们戚总相识至今已经快九年了，最初在同一间研究所同一间研究室，后来一起加入华研公司，最近这几年各忙各的、接触少了，所以我今天来看看他，向他学习创业成功的经验。我实在没什么好讲的，对软件我不懂行，你们才是行家里手，我可不敢班门弄斧。要不戚总你们看这样好不好，大家有什么感兴趣的问题不妨先提出来，咱们共同探讨，怎么样？”

室内一片沉寂，裴庆华借机扫一眼面前的几十张脸孔，如他所料没有认识的。记得小戚最初就对他提过不打算带华研的同事到新公司，小戚的理由是隔行如隔山，软件公司用不着硬件公司的人，裴庆华明白小戚是想从零开始打造一支戚家军，确保公司上下只认得如今的戚总而无人见过当年的小戚。

小戚打破冷场说：“这样也好，咱们自由交流，大家有什么想了解的想求教的尽管提。今天机会难得，我已经把师傅给你们领进门，修行就靠你们个人了。”

室内再次陷入沉寂，又如裴庆华所料，满屋子人虽多但碍于外人在场反而没谁愿意抛头露面，自己把球踢回去必然无人肯接，这种尴尬局面持续不了多久便只有草草收场。他正自鸣得意，人丛中忽然传出一个声音：“请问裴总，您现在主要从事哪个领域？”

裴庆华一惊，故作坦然地答道：“我眼下正处于转折期，打算盘点一下过去再考虑未来的发展方向。我只能笼统地说一句，应该会是与互联网有关的领域。”

又一个声音响起：“您过去几年主要做什么？能跟我们分享一下吗？”

此刻裴庆华已经知道自己大错特错，眼前的这群年轻人与五、六年前他所率领的那批人迥然不同，当时他的部下鲜有晚于1970年出生的，而现在这些多是70后甚至75后，他忽然意识到这是与自己、小戚、萧闯和谢航都不同的一代人。五年倥偬，新一代人已经步入职场，而自认年轻的他与他们之间竟然有了一条代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