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一章《我们的时代.2》（23）
圣诞元旦这属于电商网站传统的两弹购物高峰刚过，汉商网便紧锣密鼓筹备掀起2003年的新一波热潮，这次选取的旗帜性主打商品是数码相机。原本拟定的宣传口号是“回家过年带数码相机了吗”，谭媛总觉得差点儿力度，最后改成“没带数码相机，怎能回家过年”，裴庆华念叨几遍说越听越感到一股紧张焦虑，谭媛一拍手说这就对了，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品牌征集到佳能、卡西欧、奥林帕斯和索尼等最具号召力的数家，产品主推轻便、易用和时尚的款型，力求吸引众多女性网民。经销商反响热烈，汉商网号称“百店让利大促销”、推出“十万件打折商品”供秒杀。裴庆华一再强调要把像存储卡之类的配套商品备全，多做打包、拼单，借人气把销售额和客单价都冲上去。
萝卜快了不洗泥，因为巴不得有更多商家捧场，对新近入场的经销商资质便没心思认真审核，只要交齐必需的材料即可。至于各家打折促销的力度当然越大越好，一户新来的商家提交的货品是最热门的佳能ixus相机，别家报价多在2400元上下，他家凑了个2003元的数；别家放的秒杀价是1888元，而他家放的是999元；更令人大跌眼镜的是别家一般只提供一百个供秒杀，而他家备了888个。业务员嘀咕这家的手笔真够大的，卢明说那还不好？场子里最需要这样不停搅和的鲶鱼。谭媛点下头就转而布置全家福大赛的事，会员只要在正月十五以前上传用数码相机拍的全家福照片便有机会赢取万元大奖。
1月10号星期五，正是阴历的腊月初八，就在各家腊八粥飘香的时候汉商网数码相机专场购物节盛大开启。晚上八点整，裴庆华顾不上关注秒杀销售金额就给守在数据中心机房的茅向前打电话问：“怎么样？服务器撑得住吗？”茅向前回答：“还行吧。我把程序做了点调整，一旦逼近服务器处理极限就不再传送会员的下单请求，先让他们一遍遍刷屏玩儿。”裴庆华直跺脚：“你不能因为怕宕机就不让会员下单呐！下不了单就完不成销售，销售额从哪儿来？”茅向前慢条斯理地说：“如果服务器宕了，那就更是什么单都下不了。”裴庆华说：“你应该提前扩容服务器嘛，怎么能因为硬件瓶颈制约销售？”茅向前反问：“钱呢？本巧妇正在为无米之炊，你知足吧。”裴庆华立马蔫了。
数码相机这一波活动取得前所未有的人气与财气双丰收，庆功聚餐会上裴庆华刚下决心给每人封个红包过年，留守值班的人便传来一个坏消息：有会员投诉买到的是假佳能ixus。裴庆华的第一反应是：“假货？不可能，是水货吧？”值班的人说问过了不是水货因为根本无法开机。裴庆华仍然不相信：“假的数码相机？你们谁见过？应该是水货或者翻新机出了故障。”汉商网专做的3c产品与服装鞋帽不同，水货遍地但假冒货还很少见，因为很多用户其实希望以廉价买到水货，而工厂费钱费力生产假电脑假多媒体假数码相机未免得不偿失。裴庆华吩咐先请会员把货寄来，值班的说对方不肯，退钱他都不要。裴庆华问那他想要什么？值班的说：“他要告死咱们！”
裴庆华立刻带人回到办公室开始追查，这一查就发现麻烦大了。那家经销商已经人间蒸发，连结清货款都等不及便消失得无影无踪。拿着他进驻时提交的营业执照副本和法人身份证复印件去工商局一查，全是假的。事已至此所有人都明白，汉商网这是被人黑了，相比那些花999元买到假货的会员而言汉商网的损失不知要大多少倍，何况买假货的很可能有若干正是卖假货的人，譬如那位扬言不要钱而要告死他们的会员，其用意恐怕在于搞死他们。
第二天无论晨报还是晚报都登了揭露汉商网大肆贩卖假货的报道，文章标题还特意借谭媛颇为得意的广告词修改成“花大钱买假货，怎能回家过年”，整篇读完让人无法不义愤填膺，顿生“你不让我过好年、我就让你过不去这个年”的同仇敌忾。茅向前责问卢明为什么不仔细审核商户资质，卢明哭丧着脸说他家证照齐全谁想到会有人成心害咱们，谭媛说自己也有责任，光惦记把活动做红火，没想到火得汉商网快被烤焦了。裴庆华说现在掰扯这些没意义，赶紧分工应对。便由谭媛面对媒体，卢明面对会员，而最难干的活非裴庆华莫属，那便是面对工商局。
事实证明裴庆华在危急关头走出了至关重要的一步棋，正是这步棋确保汉商网逃脱了停业整顿乃至被勒令关门的厄运。裴庆华在规定时间到规定地点接受工商局约谈时，首先拿出一份他刚去公安局讨得的报案记录，声明汉商网遭受到不法分子的蓄意欺诈，汉商网与买到假货的会员都是案中的直接受害者，他已把相关证据呈交警方并将全力以赴配合警方调查。工商局的两位工作人员面面相觑，显然颇为意外，原本预备好怒斥加害者的一套词面对受害者未免不太适用，其中的女同志禁不住好奇地问：“你估计是什么人干的？”
裴庆华故弄玄虚：“公安局的同志说已经进入侦查阶段，最好不要过多猜疑，更不要擅自实施报复。”
“那……总该有个大致方向吧？”
裴庆华压低声音说：“我分析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汉商网的竞争对手，要么是佳能公司的竞争对手。我们的竞争对手既包括其他电商网站同行也包括实体的家电卖场，意在打击网民对汉商网乃至全体电商的信心；而佳能公司的竞争对手就那几家，也许想让消费者担心买佳能碰到假货，打击对佳能品牌的信心。”
“就是啊，我特别喜欢佳能那款数码相机，方方正正、见棱见角的，特洋气。”
“而且性能也很棒，两百万像素，操作起来特方便，非常适合女孩子。”
男同志夸张地清下嗓子，严肃地说：“别跑题别跑题！今天叫你干嘛来了？推销相机来了？你不要避重就轻，这次事件充分暴露出你们网站在管理上存在巨大漏洞，你作为负责人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
裴庆华连连点头称是，在工商局两位工作人员的批评教育下彻底认识到因为自身的失误对广大消费者和社会带来的损害，并表示一定要在工商局的监督指导下切实完善供应商审核流程和责任制度，确保今后杜绝各类不法商贩在汉商网开店贩卖假冒伪劣商品的可能性。
看裴庆华头也不抬在记事本上一字不落地做记录，男同志接着说：“第二，你们汉商网在此次假货事件中到底获取了多少违法收入？”
裴庆华立刻哭丧着脸说：“这次为了吸引人气纯粹是赔本赚吆喝，连新进商户的入场费都只象征性地收了五千块钱，还不够给他们的页面做美工的费用。卖假货的这家找不到人了，代他们收的部分货款将如数退还给会员，幸亏他们来不及收齐全款就跑路，要不然我们损失更大。”
男同志敲着桌面：“不要总强调你们的损失，要多想想广大消费者的损失！相比你们给市场秩序和消费者信心所带来的影响和伤害，你们那点损失又算得了什么？！”裴庆华忙表情凝重地点头。男同志接着说：“必须要对你们处以罚款，要重罚！罚得你们心疼肉疼！罚到你们长记性！更要杀一儆百，要让你们和你们的同行今后再想通过造假卖假的手段赚钱得先掂量掂量。”裴庆华可怜巴巴地望一眼男同志又望一眼女同志，男同志顿了一下：“具体罚款金额我们还要再商议，也要看你们后续的表现尤其是整改的力度和效果。”听到这句留有活口的话，裴庆华暗地里稍稍松口气。
“第三，”男同志又敲下桌面，裴庆华的身体随之一抖，“也是难度最大、花费精力最多的一个，就是你们要立即着手对汉商网开展自查自纠，把全部商户的资质重新审核一遍，该关店的必须关店；把全部商品从产地到质量、从品牌到规格逐一查验，该下架的必须下架。在你们完成自查之后上报给我们，再由我们进行抽查。”裴庆华一边记录一边点头。
女同志补充说：“你们不要怕麻烦，更不能因为怕影响经营就糊弄了事，让你们这么做归根结底是为你们好。”
裴庆华知道此时应该表态了，他发自肺腑地说：“这次事件给我们敲响了警钟，使我们认识到自身存在的诸多不足。我衷心感谢你们对我们的批评，也切身感受到你们对汉商网这样的新生事物所给予的关心与呵护。回去后我马上抓紧落实你们布置的这三项中心工作，争取把坏事变成好事，让汉商网从管理水平到社会形象都有一个大幅度的提升。”
刚走下工商局大门外的台阶，裴庆华的手机就响了，卢明焦急地说：“庆华哥，您刚才手机静音了吧？”
“废话！挨训的时候还敢接电话？你想让我罪加一等啊？！”
“训完了？您赶紧回来吧！哦不行，您回来也没法进来，他们堵在卫星大厦门口正闹呢！”
“谁？”裴庆华一惊。
“买了假佳能相机的人，大概二十多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