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Chapter41织网
第四十一章chapter41织网
蒙克僵硬地斜倚在窗外被太阳晒得暖烘烘的石头上,叉着双腿,背对着埃斯特,身体的重量全都靠伸展的双臂和手掌支撑。他的头向外伸着,半个头埋在肩胛骨下,他脸色阴沉地左右扫视着大街。四月和煦的阳光照在他的脑袋和肩膀上,一阵微风从街上吹来,在他身后,墙上的绘图纸发出清脆的哗啦声。又过了一天。她皱着眉,把手上那枚旧戒指敏捷地摘下又戴上——这是她在焦虑、急躁、认真思考或做决定时的习惯性动作——埃斯特面带一丝凄苦的微笑,注视着他,流露出温存、恼怒、鄙夷的神色。“现在,”她想,“我完全明白他的想法了。在这世上还有几样事情不能称他的心意,所以他希望这些事情有所变化。他的这个愿望是合情合理的,不是吗?非常合情合理!”她痛苦地想着,“他只想名利双收,对我已经厌倦了,他希望我能离他远点,让他独自好好想想。他又想让我和他待在一起。我是他所爱的那位,是他快乐的犹太小尤物,深受他的喜爱和贪恋,我也是可恶的淫妇,躺在床上等着傻了吧唧的乡下汉子。我是他生命中的快乐和荣耀,同时也是险恶、堕落的哈耳皮埃[1],被黑暗的强力利用,去破坏、毁灭他的生活。”
腐化堕落的人深更半夜不睡觉,谋划如何陷害他、毁了他。犹太人厌恶基督教徒,同样也爱他们。犹太女人们经常勾引年轻的基督教小伙子,因为她们爱他们,又想毁了他们。愤世嫉俗、听天由命的犹太男人们则乐呵呵地搓着手在一旁看热闹,因为他们也对基督徒又恨又爱,也想毁了他们,因为他们喜欢幸灾乐祸,但实际上非常喜欢他们,因为他们对那些年轻人既同情又怜悯,然而却什么也不说,因为他们从旁观中得到了一种淫荡的性欲的满足,因为他们的灵魂已经苍老,富有耐心了,而且他们知道自己的女人七千年前就背叛了自己,他们必须承受并且容忍这一切。
织吧!织吧!织吧!他疯狂、备受折磨的大脑没日没夜地编织着这一切,直到爱因斯坦也摸不着头脑——可是他觉得这一切再清楚不过了。犹太人是世界上最慷慨、最开明的民族,他们的餐桌上摆着世界上最可口的食物,但是当他们邀您享用美味的时候,他们会一直等着,直到美味下咽至喉咙、你的脸上露出满足的神色时,他们才会讲一些残忍、阴险的事情给你听,目的是使你食欲大减。
由于再次受到了她的种族古老、世俗的气质的触动,她微笑着露出反讽的神情,同时她在想:“为了使你们食欲大减!你们倒胃口的样子真是太糟糕了!我为你做饭已有三年了,年轻人,你唯一一次没有胃口是你吃得太多、再也无法往嘴里送进一叉食物的时候!让他食欲大减!天哪!那家伙的脸皮真厚!我看见他吃得两眼放光,眼珠子都快蹦出来了,我跟他说话的时候,他一连三个小时只知道像猪一样哼哼。一点没错!甚至在你来看我们大家的时候——你说我们都是一群可怕的人——你没有胃口,不是吗?”
上帝啊,我还能忘掉他来的那个夜晚吗?当时我们正在吃晚餐,他说:“不吃,一点都不吃!一点都不吃!我刚刚在蓝带酒店吃过大餐,再多一口也吃不下了……对了,”他说,“我想喝一杯咖啡倒无妨,如果你们不介意的话。你们吃饭,我喝咖啡。”
我的上帝啊,直到喝完后他才想起咖啡!你刚才喝的是弗里茨的一瓶上等圣朱利酒,我的孩子,这个你很清楚——如果我喝上一杯,我是不会介意的,弗里茨——他还点了一支高级雪茄,还喝了两杯他珍藏时间最久的白兰地!一杯咖啡!那就是你所谓的一杯咖啡啊!上帝啊!他走后我们听艾尔玛讲到这些时,全都笑得喘不上来气了。“我的妈啊,如果那就是他所谓的咖啡的话,那么让我们高兴的是,他没有要一份火腿三明治。”甚至连弗里茨也说:“是啊,我们很走运,因为他当时还不饿。我知道今年的庄稼不如去年的好。”提起那杯咖啡,我们简直笑翻了!并不是我们当中有人舍不得给你一杯!由于你一向冷酷、不公,所以,你也就别对我们说三道四了。那种小家子气和吝啬就是你们基督徒的特点。
她看着他,嘴角挂着一丝讽刺的微笑。
“你的咖啡!哦,别担心那个了,我的小伙子!你会喝到你的咖啡的,绝对没问题!只是要等到你娶一个道德败坏的基督教小姑娘才行——她会给你端来咖啡的。基督徒的咖啡!一大桶腐臭的泔水中给你放上两粒咖啡豆!那就是你要喝的咖啡!是的!到时候谁会给你饭吃?谁会给你做饭?”她淡然地苦笑了一下,陷入了沉思。
“某个长着一缕黄头发,屁股像搓板一样肥大,长着一双死猫眼的异教女人……我现在明白她会给你什么了。我能想得到!把牛肉吃掉后剩下的罐头牛尾汤,捡来的鳕鱼,上面还有一坨恶心、白兮兮的胶黏物,基督教徒常吃的沙司,一片黑面包,酸奶和一块发霉的蛋糕,这块蛋糕是那个小婊子看完电影回家时在路边的面包店里捡到的。‘过来吃吧,乔治,亲爱的!要做个乖孩子。你还没有吃可口的煮菠菜呢,亲爱的。它对你的身体很好,宝贝,富含优质健康的铁元素。’(健康的铁元素,你奶奶的!不出三个月,你就会变得面色苍白、肚子疼痛、消化不良……每吃一口,你会想起我对你的好!)不,你这个坏家伙!你再也吃不到奶油薄片牛肉了。这个月你已经吃了三次肉了,过去的三个星期你已经吃掉了六又八分之三盎司的肉食,这对你的身体可不太好。首先,你要知道,你会尿酸超标的。”
“如果你是个听话的好孩子,宝贝,我会让你在下下周吃一块上好的烤羊排。我已经把未来两周内的美味饭菜安排好了。这都是我从《科斯日报》的莫里·梅斯莫尔美食栏目中看来的。哦,哟!哟!哟!你若看到我为你准备的美食时,肯定会流口水的,亲爱的。(是的,如果要我说他的反应,他肯定还会流眼泪的!)下个星期我们吃鱼,亲爱的。我们只吃鱼,宝贝,行不行啊?(哦,行啊!那简直好得没法说。)梅斯莫尔说,鱼肉对你的身体很好,小乖乖,你的身体需要大量的鱼肉,是补脑的,亲爱的,要是我的大帅哥需要开动他了不起的、神奇的大脑,想出所有这些奇思妙想,他肯定要做一个好孩子并且像他妈妈告诉他的那样,吃很多的鱼肉。星期一,亲爱的,我们吃进口的匈牙利鲶鱼拌鸡窝面条;星期二,宝贝,我们吃美味的烤长岛亚口鱼;星期三,我的爱人,我们吃用牛奶作基料熬炖而成的熏鲱鱼,味道和戈贡佐拉干酪差不多;星期四,我的甜心,我们吃奶油鳕鱼加猪肉肥肠汁;星期五——星期五是真正的吃鱼日,好宝宝,星期五我们要——你这个坏家伙!把你脸上难看的阴沉表情给我去掉!我可不想看到大帅哥英俊的脸庞因为丑陋的眉头而起了皱纹。现在,把嘴张开,把这一大勺美味可口的李子汁咽下去!好了!现在他感觉是不是好多了?这对我心上人的肠胃大有裨益,你明天早晨醒来时感觉一定非常棒!”
她脸色通红,露出傲慢、严肃的表情,不断地把手指从戒指里抽出来又滑进去,面带淡淡的微笑和成功的得意,若有所思地望着他。
“哦,你会想起我的!你会想起我的,肯定会的!你以为自己可以忘了我,但是你做不到!如果你把别的一切都忘了,那么每次当你往嘴里放进一小口基督徒的食物时,你必然会想起我!”
“织吧,织吧,织吧!”他想,“织吧,你这个疯子,这个令人讨厌的编织者,直到自己被无助地困在自己编织的网里!你从不善待自己拥有的东西,却因妄想得到没有的东西而疯狂。你到底想要得到什么?你知道吗?你能说说看吗?你想得到什么,难道你一点儿都不知道吗?”
待在这儿,不待在这儿;待在维也纳、伦敦、法兰克福、奥地利的蒂罗尔。待在你的房间里,同时又待在户外的大街上。生活在城市里、结识数百万的朋友,生活在山顶上、只认识三四个人。只要一个女人、一所房子、一匹马、一头牛、一小块地、一个地方、一个国家以及所有东西的其中一样,要娶一千个老婆、生活在数十个国家、坐数百条船出行、品尝万余种菜式和饮品、过五百种不同的生活——所有一切都是一同事!
要看穿砖墙,看到数百万间屋子里所有人的生活,看透我的内心、把我撕扯开来、问我一百万个问题、一直想着我、想起我就发疯,想象一下有关我的数千件丑恶、癫狂的事情,然后立即相信这都是真的,把我嚼碎、吞下去、直到我尸骨全无——随后忘了我的一切。为你即将干的工作、即将撰写的作品——打算写的书和小说,制定出上百种计划,构思出上百种新的想法,着手进行数十件事情,最终一事无成。
想要像个疯子似的工作,然后四仰八叉、梦游般地盯着天花板,希望会有某种东西像幽灵一样从你的躯体中出来,希望铅笔会自己在纸上走来走去,替你完成那些令人厌恶的工作,修改、写作、删减,嘴里骂骂咧咧、跺着脚四处走动、用头使劲地撞墙、充满忧虑,大声叫喊:“主啊!我要疯了!”后来累了,绝望了、发誓永远放弃,然后坐下来,满头大汗,一边咒骂一边继续拼命地写作。
“哦,如果把生活的那一部分截掉的话,难道它还不辉煌吗!如果荣耀、名誉、爱情召之即来的话,如果我们想做的工作和我们想得到的满足感,在我们希望得到的时候径直来到我们身边,在我们厌倦工作的时候就会走开,让我们保持清静,那样的话,生活不是也很美好吗!”她看着他,眼睛里闪现出烦躁的神色。
“他就在这儿挥舞着鞭子,把自己打成了碎片,散落得到处都是!他的目的很明确,每次电话铃响的时候,每次有人请他喝酒的时候,每次当傻子在门口敲门的时候,就是让他免受这些事情的烦扰!他强烈地渴望得到自己没有的一切,但是得到之后马上就失去了兴趣!他希望通过乘船去国外为拯救自己,想通过迷失自我来寻找自我,想通过改变住址来改变自己,想通过发现一片新的天空来开始新的生活!当世上所有的荣耀和富足摆在他面前的时候,他仍然坚信自己会在某个地方找到某种奇特、富足、荣耀的东西,他发现,完成并保留一切的唯一希望就在于他自己,也得靠自己!”
她仇恨失败、憎恶优柔寡断和迷惑不清,几乎用物质价值来衡量成功——衡量一个人是否明智地生活,明智地发挥自己的天赋,衡量一个人是否能把自己的知识用于明确的目的——她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眼睛盯着他,气得直发抖,下定了决心绝不后悔,她心想:
“上帝啊!如果我能把自己工作和办事的能力给予他一点儿的话!如果我能让他步入正轨,让他坚持到成功的话!如果我能教会如何让他振奋力量,并将其用于好的目的,那我就能从他身上发现宝贵的东西——是啊!那最好了!那最好了!因为这是唯一尽善尽美的!——可不能让他白白虚掷光阴,像废物一样消沉下去,也不能让他埋没在一堆虚伪的、毫无价值的垃圾下面!我要是能教给他怎样去做就好了——上帝啊!”她就这样想着,紧握的拳头搭在身体两侧,“我会的!”
[1]希腊、罗马神话中的鹰身女妖,身是女人,而翅膀、尾巴及爪似鸟的怪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