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Chapter38被蝗虫吞噬的年月
第三十八章chapter38被蝗虫吞噬的年月
走廊之外是茫茫的黑夜,房间里除了寂静之外,什么也没有。埃斯特顺着倾斜、吱嘎作响的破旧楼梯往下走,她听见了寂静和时间的声音。她听不见时间的倾诉,但是时间却在古老、昏暗的墙壁上盘旋,在茂密的树林里盘旋,在幽静深邃、古老有序的自由空间盘旋。它的面容黝黑、沉静,具有王者一样的心灵,高深莫测,在它的内心有无数卑微的生命和四万个日日夜夜,以及被蝗虫吞噬的全部岁月。
她站在楼梯上犹豫了一下,回头看了看紧闭的房门,希望那扇门会打开。但是门并没有打开,她走出去,来到了街上。
街上洒满了初升的明媚阳光。就像春天和青春一样,阳光倾泻在脏兮兮的建筑物的破砖墙上,洒在这座城市狂热的生活里,赋予一切以生命、欢乐和柔情。
大街小巷里到处都是辛苦劳作、衣冠不整的人,那里透出迅速、紧张、刻板、无休无止、丰富多彩、变化多样的气氛来。几个胳膊上刻了文身的男子正在往一辆卡车上装运箱子:他们把钢制的钩子楔入白净的木箱,肌肉像鞭绳一样鼓了起来。一些脸色黝黑,留着黑色拉丁发式的孩子在街上打棒球。
他们在洪水般的行人和车流中身手敏捷地玩耍着,他们的双腿结实、矫健,在车流当中左躲右闪,他们声嘶力竭地相互叫喊,货车、摩托车轰鸣着朝同一个方向驶去。街上人流如织、行色匆匆,每个人都有不同的目的地,有些人渴望自己能有圆满的结局。他们的躯体在这个城市的冲击下变得干枯、变得僵硬,他们的面容黝黑憔悴,毫无信仰,大多数人都傻里傻气的。
突然间,埃斯特想冲他们大声叫喊,想和他们交谈,告诉他们不要那么匆忙、不要担忧、不要在乎,也不要害怕,告诉所有的人他们拙劣的劳作、辛苦的努力和干劲、狂热、他们为微薄的利益和微不足道的成功而辛苦地权衡估算、他们渺小的信念和虚假的保证,到头来都是没有任何益处的。
江河永远奔流不息,当它们刺耳的声音因混乱默不作声时,温馨宜人的四月会随着一声尖叫降临人间。
是的!至于他们所有的争吵、疯狂、不安的热情,她想告诉他们,没有人会听见他们的叫喊声,他们的爱将会受到轻视,没有人会注意到他们的苦痛,但是春天的荣耀仍然会平静、快乐地闪烁,而这时他们的肉体都全腐烂。有朝一日,其他的路人也许会在怜悯和谦卑中想起他们,想起他们所做的努力和坚持,甚至想起他们所犯的罪恶和吹嘘的能力。
在四月明媚的春光中,一个老妇人、一个精神错乱的丑陋老太婆,嘴里咕哝着,干瘦的手指在垃圾桶里翻动着腐烂变质的蔬菜。突然,她面向太阳仰起了干枯的老脸,露出了发黄的牙齿,挥动着瘦如枯柴的拳头,然后再次伏在垃圾桶上,随后又扼着手腕走开了,泪水从她又黏又湿的眼睛里汩汩流出,她大声叫着:“惨啊!哦,惨啊!”接着,那个老太婆又站住了,她把肮脏的裙子提到了臀部,露出了松弛、枯黄的大腿,然后扭扭捏捏地跳起了舞来,装出十分快乐的样子,从她黯淡的记忆中回想了支离破碎的往事,咯咯地大笑着。
除了一个举止邋遢的警察之外,没有人注意到她,当他用难以理解的眼神注视那个老太婆时,悠闲地摆弄手里的警棍,嘴里塞满了口香糖,像反刍的牲口一样不停地嚼着。几个小混混站在附近嘲笑着,他们脸上带着粗野的微笑,欢快地互相捶打着,一边高喊着:“天哪!”
人们从她身边走过,有些人投来鄙视、嫌恶的目光,有些人厌恶地撅着嘴,对这种有失体面的行为感到恼火,但是大多数人都毫无耐心、粗暴冷漠地盯着这瞬间的一幕。这时候,那个老太婆放下了裙子,转过身冲着路人挥舞着拳头,没有人理睬她,她又回到了垃圾桶旁。四月柔和、明媚的阳光洒在这个干瘪的老妪身上,她有气无力地哭泣着。埃斯特经过一家医院,医院门前的路边停靠着一辆救护车。司机面容瘦削,皮肤苍白、粗糙、毫无精神、满脸震惊。他趴在方向盘上,目光呆滞、神色迷离、粗枝大叶地浏览着一份街头小报:
“偷情者在爱巢中狂欢”
“‘爱上他使人心碎!’海伦在哭泣”
“重婚,哭泣的舞者:寻求慰藉”
她经过时,报纸上那几个扎眼、乏味的字眼跃入他的眼中,他们邪恶、不怀好意、卑劣地看着她,使她想起了一幅黑暗、乏味、愚蠢、空虚、暴力、罪恶的生活图景,在这幅生活图景中爱情这个字眼被某种卑俗的心态嘲弄,在这心态下谋杀行为也不再骇人了。到处都是血腥味和廉价香水的气味。下面都是人类情感的写照:
激情——就是一张茫然、美丽却无知的面孔,以及两个肥胖、好色的男子。犯罪——就是镜头中野蛮的面孔、灰色的帽子、路边的汽车、破碎的车窗。爱情——就是“实话告诉你,宝贝,如果不能马上见到你我会发疯的。我为你发狂,心肝儿。我简直一刻也忘不了我心爱的宝贝。我在梦中见到了你那张可爱的面容,我的心肝。你的香吻令我热情澎湃。实话告诉你,宝贝,如果我得知别的男人和你待在一起,我会把你俩都宰了”。痛苦——就是一位母亲在她的孩子被烧死三小时后,拿着照片痛哭流涕。她的心也死了。
“好了,莫菲夫人,我们想拍一张您看着孩子鞋子的照片。”但她的心已经死了。
“就这样,妈妈。来点儿表情,莫菲夫人。做个母爱的表情,妈妈。别动!”但她的心已经死了。“妈妈,人们今晚就能在报纸上看到你了。他们会完全相信的。妈妈,我们会把你的照片贴满整个头版。”她的心已经死了。她的心已经死了。
那么,在伟大的苍天明媚、荣耀的光辉照耀下,在这个自豪的、熠熠生辉、远离海岸的海岛上,这艘巨轮的周围挤满了熙熙攘攘的人,威严地矗立在波光粼粼的海浪中,在喧嚣的大街上,在这个拥挤、她如此喜爱的城市里,她找到了美、快乐和华丽,这是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无法给予的。她发现一群可怕的活死人已经长大,它们毫无人性的残暴是如此令人可恨、厌恶、残暴,以至于活人只能厌恶、恐惧地观察它们,盼望它们能与它们创造的所有可怕生命一起在腥咸的潮水下面突然消亡。这一切会不会是真的呢?
这个城市是否用它刚强的胸膛哺育了一群野兽般残忍的机器人,一群由石头和沥青构成的混合物,一群没有人性、成群结队的无名小卒,咆哮着在一群无动于衷的死人中间穿行,用污言秽语不停地反复咒骂着;就像这个大地、就像某个活人的血液和激情,无根无基;就像以疯狂的速度在喧闹的街头横冲直撞的漂亮的甲壳虫汽车,是这样吗?
不。她并不这么认为。在这块生命之石上,在这些极其宽阔的大街上,有足够的肥沃土壤供人行走,这里拥有世界上其他任何地方拥有的激情、美、热情和丰富多彩的生活。
一个年轻的实习医生,身着白大褂,从医院里走出来,把他的包胡乱地往救护车上一扔,简短地对司机说了几句就爬上了车,一屁股坐下,漫不经心地伸长了腿,搭在另一个座位上,然后车子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电铃便稳稳地驶入了车流。这个实习医生慵懒地回头望了望熙熙攘攘的大街,她知道返回的时候就会载着一位非死即伤的人,一个肢体残缺或心跳减缓的人。然后,这个实习医生就会去吃他吃了一半的午饭,那个司机就会迫不及待地去看他的报纸。
在此期间或者永远,闪亮的河流在生命的孤岛周围流淌。在这家医院二楼宽幅的玻璃窗内,幼儿们站在洒满阳光的帆布小床上;动作麻利、板着面孔的护士们弯着身照料着他们,孩子们天真、好奇地望着外面喧嚣的大街,满心欢喜但却留不下任何记忆。街道上面的阳台上有几个总担心自己时日不长的病号,此时,他们正坐在阳光下晒太阳,知道自己还会活下去。他们获得了重生和希望,他们的脸上挂着病人特有的自豪和傻乎乎的神情,他们感到死神之手已经攫住了自己的心,但是现在,他们都怀着一种不得不信、却又不能肯定的信念,开始了自己的重生。他们穿着病号服,身体显得十分瘦小。因饥饿而瘦削、苍白的脸颊上长了一丛胡须。微风吹拂着他们稀疏、毫无活力的头发,他们迎着阳光,下颌张得大大的,脸上挂着傻乎乎、开心的微笑。其中一位病号抽了一支廉价的雪茄,他皮包骨头的手慢慢地、颤颤巍巍地取出一支雪茄放到唇边,然后向四周看了看,咧着嘴笑了。另一位则忐忑不安地来回踱着步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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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像重生的孩子一样表情中带着某种傻傻的、困惑的、开心的东西。他们用自己瘦弱、深情、贪婪、因病痛折磨而衰弱的身体吸收着阳光与空气,他们失去了做工和抗争的那份粗俗,完全沉浸在太阳的温暖之中。有时候,步履轻快的护士来来往往,有时候他们的亲友穿着只有在礼拜天、节假日和到医院探病时才穿的笔挺、体面的衣服,笨手笨脚地站在他们身边。在红砖砌成的两堵墙之间长着一棵又细又高的树,时值四月底,树上的叶子生机盎然、青翠欲滴,探过木板做成的围篱。在大街的喧嚣、钢铁和石头构成的粗糙氛围里,这种玉树临风的美就像一首歌、一次凯旋和一个预言——骄傲、迷人、修长、突兀、震颤——就像一声呐喊,用人类简短、凄美的音乐在咏叹永恒、不朽的世界。
埃斯特目睹了街上的这些事和人,一切事物和所有犯了错的人都兴高采烈、疯狂地为生活而呼喊着;对此,她从内心最深处就明白,他们都没有错。接着,泪水顺着她的脸颊流了下来,因为她是如此挚爱生活,因为所有胜利的音乐、权力、荣耀,以及对崇高爱情的歌唱都将历经岁月的沧桑,最终归于尘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