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Chapter35希冀永恒的春天
第三十五章chapter35希冀永恒的春天几天后的一天早上,埃斯特在她每天中午来的前两个小时打电话给他。很明显,她激动的声音表明她有相当重要的消息要说。
“哦,喂!”还没开始说话,她就大声地喊了起来,“我有消息告诉你。我刚才已经和谢默斯·马隆通过电话了,他对你的书兴奋不已。”
他后来发现,这一点被严重夸大其词了,但是在当时那种令人沮丧的情形下,任何一棵能抓住的稻草,都可以看成一棵橡树,埃斯特就把它当成橡树抓住了。
“真的,”她兴奋、快速地说,“他很想见见你,并和你聊聊。他想提一些建议给你。他告诉我,他的一个朋友刚刚开始做著作经纪人,他觉得不妨把手稿给她,看她能不能想点办法,这或许是个好主意。她认识各行各业的人——我想她可能是做这类事的最佳人选。你介意她看一下稿子吗?”
“不,当然不会。有总胜于没有。要是我们可以找到人来读它,那就有希望,不是吗?”
“是的,我也这样认为。而且你也不要再担心了,亲爱的。我确定总会有结果的。谢默斯·马隆是我的一个老朋友了——他是一个非常有修养的人——作为一个评论家他有很高的名望——要是他说某个东西是好的,那他肯定是有把握的……还有露露·斯卡德——就是他说的那位朋友——他说她很有活力!如果你让她拿着你的手稿,她可能会到处拿给别人看的!那样的话,难道你不觉得把手稿给他不是个好主意吗——呃?”
“是的,我想是的。我看不出有什么不妥,说不定会有什么结果呢!”
“我也是这样想的。无论如何,这好像是我们的最佳时机,让她试一下也没什么害处。我就知道有些事迟早会发生的。肯定会的!你的作品——太——太棒了——绝不会被忽视的!他们迟早肯定都会发现你的!你等着瞧吧!我很有把握——我早就知道!”然后突然又迅速地作出决定,“好吧,那么,喂!我来说一下我的计划,我打算为我在星期四晚上认识的朋友们举办一个小型的聚会——谢默斯·马隆和他的妻子都会来。你为何不一起来呢?那只是一个非常简单、随意的小型聚会——只有家人,几个老朋友,一些搞戏剧的人,史蒂夫·胡克和他的姐姐玛丽,还有马隆一家。这是你认识谢默斯先生并和他谈一谈的好机会。你为何不来呢?”
他当然会欣然前往。
当蒙克在晚上九点半聚会开始的时间到达杰克夫人家时,相当一部分受邀的客人已经到了。他刚一走出电梯、迈进气派的公寓走廊时,就明显感觉到了。走廊里满是兴奋、混乱的喧哗声,夹杂着欢快、杂乱不清的声音——欢笑声、冰块在高脚杯里的叮当声、男性洪亮低沉的声音以及女性银铃般甜美的声音。
杰克夫人在走廊里会见了这位年轻的男士。她身穿一件绚丽的莎丽服,非常漂亮。她的眼睛闪闪发光,满面笑容,浑身洋溢着特别欢欣的情绪。她的朋友们以及聚会欢快的气氛,通常都会使她感到快乐。她神情愉快,春风满面。她牵着他的手,温柔地握着,然后立即把他带进了巨大的客厅。
在这里,映入他眼帘的是一派壮观的场景。这位夫人“简单、小型的聚会”变成了如此盛大、辉煌的喜庆活动。现场至少有三四十人,大多数都穿着晚礼服。
他一走进房间,仿佛置身于科瓦鲁维亚斯[1]的画中,画里的所有人物都有了生命,一切就像他们自己的漫画,而非实际的生活场景。范·弗里克突着他的大龅牙,正在一个角落里和一个黑人交谈;史蒂芬·胡克斜靠着壁炉,带着一丝乏味和冷漠的表情,其实只是想掩盖自己强烈的羞涩;还有评论家科兹伍尔德,一个脑袋圆圆的矮个子,他喜欢一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是一个口蜜腹剑的老手;还有许多艺术界、文学界以及戏剧界的著名人士。
他们一个个神气活现的,就像蒙克所想的那样,他们看起来就应该是这种样子。所以,他挺直了身子,吸了一口气,自言自语道:“嗯,名流云集啊。”
史蒂芬·胡克正站在炉旁和某人交谈,他肥胖的身体斜对着他的同伴。他的脸又白又胖,极为敏感的脸上隐隐透出一贯具有的无聊、乏味、超然的神态。蒙克刚一进来,他就猛地抬起头来,说道:“嗨,你好吗?”干脆、利落地伸出他的胖手,然后又转过身走开了。然而,他仍然给人一种友好、热情的奇怪感觉。
在这些杰出的人群里,蒙克还看见了一些他认识的人。长着火红头发的玛丽·胡克显得生机勃勃,她比她的弟弟更加轻松自在、更加友好,更加直率、务实,但是同样给人一种妩媚、正直、热情的感觉。杰克先生和女儿阿尔玛也在场。
到处都是人们的谈话声——由三十多种声音混杂在一起形成的那种古怪、萦绕不绝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个欢快的声音,汇聚成奇怪的沙沙声,犹如时间之声一般。但是在这所有的声音中,有一个独特、无孔不入、引人注目、包容一切的主导声音,它穿透并盖过了所有声音。
毫无疑问,这是蒙克听过的最为奇特的声音了。首先,这个声音极其圆润,而且洪亮得难以形容,包含着爱尔兰人声音里特有的那种紧凑的共鸣。但是这种凯尔特人所具有的圆润、洪亮的声音完全透出地狱之火般的意味来。这个声音所说出的每一个字,都像正在袭来的洪水,使人产生一种恶毒的感受;就像深不可测的愤怒之泉在体内膨胀,随时都会致人于死命。
这个引人注目的声音就是谢默斯·马隆先生发出的,他的相貌和他的声音一样不同寻常。他是一名五十出头的男子,身体相当瘦弱,但是他惊人的胡须却给人一种粗野的假象。他满脸都是胡子,剪得整整齐齐,不太长却很浓密,就像墨水一样呈蓝黑色。在胡子上面有一双淡蓝色的眼睛,正轻蔑地观察着这个世界;这种整体的效果使马隆先生看上去颇似受难耶稣的外形特征。
马隆先生的声音浑厚,当然,是透过那丛浓密的黑胡须传出来的。他说话的时候——他一直在说话——人们会不安地发现两片浅红色的嘴唇,厚厚地就像橡胶一样,隐藏在黑色的胡须之下。这两片嘴唇伸张极其灵活,马隆先生说话时,它们像两条蛇一样翻动扭曲着。它们有时在嘲弄的微笑里分开,有时在骤然的咆哮中清晰地在脸上扭动着。但它们总是很忙,从不会沉默片刻,洪水般恶毒的言语穿过它们一倾而出。
马隆先生坐在沙发的一端,就和许多其他客人一样,他的手里也举着酒杯。他身旁围了好几个人,正聚精会神地听他说话。其中最显眼的是一位年轻男子和他年轻美丽的妻子,他们二人——大张着嘴巴,眼睛里闪烁着心驰神往、陶醉的神采——都向前倾着身体,屏气凝神地听着马隆先生博学、洪水般的慷慨之词。
“很明显,”马隆先生说,“很明显!噢,这个词表达出多么丰富、响亮、令人窒息的嘲弄之情!”很明显,那个家伙没读过多少书!他显然只读过两本每个在校学生都读过的书——即雅各布·罗比索尼所著的《驴桥定理》,该书一四九七年春天由博洛尼亚的帕契西出版社出版,另一本是安布罗修斯·格鲁奇斯所著的《大祭司》,该书于一四九八年在比萨出版。”马隆先生咆哮道,“他一无所知!他没读过多少书!当然——”他橡胶似的嘴唇像蛇一样在浓密的胡须下扭动着,“当然,在一个所谓的文明中,优雅博学的信息标准是由阿瑟·布里斯班先生冥思苦想的著作以及《星期六晚邮报》里精湛的文章决定的,毫无疑问,像这样一个家伙的自命不凡竟被看成百科全书式的无所不知!……但他什么都不懂!”马隆先生激动得说不出话来,同时,他摊开双手做了一个恼怒而徒劳的手势,“他其实没读过什么书!上帝啊,你能指望他什么呢?”
这一席话使他筋疲力尽,他大口喘着气,一只脚疯狂地抖动起来。他匆忙喝了一口酒,然后坐了下来,仍然喘着气,不过稍稍平静了一些。他喘着气说:“整件事情简直太荒唐了——他引起了轰动!那个家伙是个不学无术的人——一个笨蛋——他狗屁不懂!”
在这段长篇大论结束之时,杰克夫人和蒙克来到了大师所坐的地方,沉默、敬重地等待着,一直等到他的讲话结束。这时,他稍稍冷静了一些,膝盖和脚尖也不再晃动了。杰克夫人弯下腰,悄声对他说:“谢默斯。”
“啊?嘿?怎么了?”他吃了一惊,抬起头来,吃力地呼吸着,“噢,你好,埃斯特,是你呀!”
“没错。我想向您介绍一下我给你提起过的那个年轻人——韦伯先生,您一直在读他的手稿。”
“哦——哦——你好吗?”谢默斯·马隆说。他伸出自己湿冷的手,那两片浅红色的嘴唇扭动着试图露出友好的微笑。在这微笑背后好像透出某种值得同情的东西,透出一种真正的热情,一种渴望友谊的真正天分,这一点从其备受折磨、混乱不堪的生命背后体现了出来,还透出某种真正打动人的东西,此刻,这种东西正透过他本人无法控制、易怒的种族脾性显现出来。也正因为如此,在他所有的仇恨、嫉妒、自怜中,他感到生活以某种方式欺骗了他,事实上这一切尚未结束,他的才华尚未枯竭;他感到自己的才华没有得到公允的评价,事实上已经得到了人们的良好评价,而且还会有更多的评价;他觉得那些臭名昭著的吹牛大王、傻瓜、不学无术的家伙、白痴、笨蛋、那些被人们奉为天才、被掌声包围的人,全都沉溺于成功之中,尽情地享受甜蜜的奉承和崇拜的谄媚,愚钝的大众献给他们的那些令人作呕的溢美之词都应该给是他的!他的!他的!——不是给别人的,而是给他的,伟大的上帝呀!——如果说在这个该死的,可恶的,笨蛋当道、背信分子横行的世界里还有一丝真理、荣誉、人格、智慧和公平的话!
但是现在,在见面后所作的简短、痛苦的寒暄中,他说了句:“噢,是啊!你好吗?……我近日一直在拜读你的大作,”这一席话令他很不自在。接着他极为洪亮的声音里又开始透出蔑视的口吻。
“当然,说实话,我还没有读呢,”谢默斯·马隆大声说,并开始不耐烦地用手指轻敲着沙发的边缘。
“没有一点才能的人是不会试图阅读手稿的,不过我已经浏览过了!……我已经——我已经读了好几页。”显然,承认这一事实费了他好大的力气,但是最终他还是痛苦地说出来了。“我已——我已经想到了它里面的一两个方面——看起来不是太糟糕!不太坏,就是说——”这时他兴致勃勃地大声说:“和通常那些令人作呕、已经出版的胡言乱语相比,在这个追求文学精品的崇高、开明国度是值得赞赏的!”这时,他浅红色的嘴唇在他腮边的胡子下面扭向了一侧,几乎快要歪到右耳的耳垂了。“和辛克莱·刘易斯所写的那些关于边远蛮荒林区的废话相比,”他上气不接下气地大声说,“不太坏!和那个来自密苏里州、拘泥于小节的神经质新英格兰人——t.s.艾略特先生相比,不太坏!此人通过出版那些难以理解的胡言乱语,如《荒原》《普鲁弗洛克的情歌》,迷惑了始终热心的大众,多年之后又出版了用蹩脚拉丁语写的诗歌,以及用不纯正的法语写成的诗篇,并为他在卡拉马祖的唯美主义者中间树立了博学的盛名,而任何一位修道院的女学生都羞于承认那种诗是她自己创作的。但是现在,我的朋友们,他倒成了先知、牧师、政治革命家。现在,不列颠群岛——这个伟大、信奉不可知论的共和国里所有具有选举权的人都震惊地得知——我的天哪!——这位从密苏里州来的艾略特先生,已经成了一名保皇分子!请注意听,一名保皇分子,”马隆先生上气不接下气地说,“还成了英国国教高教会派的教徒!天哪,这个消息足以让每一位英国的工党党员恐惧!英国无神论的根基开始处于危险状态了!……如果伟大的艾略特先生继续这样公开侮辱每一位真正忠诚的英国人的政治和宗教信仰的话,天知道我们还能期待什么,但是我们必须做好应对一切的准备!……要是我听见他现身赞成议会政体,还要求迅速在伦敦设立一个警察部门,以便结束大街上普遍存在的目无法纪、暴动横行、革命性暴乱肆虐的局面的话,我是不会感到惊奇的!”
稍稍停顿了一下,吸了口气,马隆先生说:“不,这个年轻人的书我没看多少——只是这儿看几句,那儿看一章。不过和艾略特先生怪异无聊的文章、桑顿·怀尔德香气四溢的废话相比——”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来回摇晃起来,眼睛里跃动着老练的红色光芒,“西奥多·德莱塞笨拙的言语——各式各样感伤、无聊、甜蜜的诗歌——出自米莱、罗宾逊、怀利、琳赛之流,以及其他诸如此类的人之手——舍伍德·安德森所写的那些神经错乱、语无伦次、白痴般的作品,那个卡尔·桑德堡,那个埃德加·李·马斯特斯——林·拉德纳——欧内斯特·海明威之流的‘愚公’学派——由弗洛斯特、奥尼尔、杰弗斯、卡贝尔、格拉斯哥、彼得金、卡瑟、布罗姆菲尔德和菲茨杰拉尔德之流进行的各种形式的骗子行为——加上那些活跃在这块世上独一无二的伟大国度里的不太知名的骗子们,那些堪萨斯州的托尔斯泰们、田纳西州的契诃夫们、南达科他州的陀斯妥耶夫斯基们,还有爱达荷州的易卜生们——”他一时噎得说不出话来,“和这七百九十六种不同的废话、甜言蜜语、蠢话和胡言乱语——那些专门传播废话的主要艺术家们用他们的无聊废话愚弄了这个伟大共和国的热心民众,和他们的作品相比,这个年轻人的作品不算太坏。”他又前后晃动起来,粗重地喘着气,终于开始发作起来,“那些都是垃圾!”他咆哮着。“他们出版的全都是垃圾!……要是你能找出四个不是垃圾的字眼来,嗨,那就是——”他喘息着,再次把手伸向空中,“出版!出版!”
在提及了相当一部分美国现代作家之后,如果说他并未完全满意的话,至少可以说他已经疲惫不堪了,马隆先生前后摇晃了好几分钟,像鲸鱼一样大口地吸着气,同时抖动着膝盖和脚尖。
在这长篇大论之后是一阵尴尬的停顿。很少有人敢对谢默斯·马隆先生提出质疑。在对种情况下,马隆先生会像龙卷风一样迅速、彻底地瓦解对方的观点,所以,反对者的观点即使不显得软弱无力,至少相对来说也会显得毫无价值。即便他们不会落个惨败的下场,最终也会像一群乌合之众被他贬得一无是处。
然而,在一阵痛苦的沉默之后,没有比继续恢复礼貌交谈更好的理由了,其中有一位听众——那位携同美丽的妻子一同前来的年轻人——怀着一丝尊重和迟疑问道:
“您——您觉得乔伊斯先生怎么样呢?”乔伊斯先生,事实上,似乎是当代文学废墟中残留下来的为数不多人物之一了。“您——您认识他,是不是?”
显然,这个问题是不合时宜的。马隆的眼睛里再次闪现出红色的火花,他的双手已经在他瘦骨嶙峋的膝盖上来回摩擦了。
“我——”马隆先生开始用一种极其复杂、不祥的语调开口了,“我觉得乔伊斯先生怎么样?……还问我认识他吗?我认识他吗?……恕我冒昧,先生,”马隆先生继续说道,语调十分缓慢,“你是在问我,我是否认识詹姆斯·乔伊斯先生吧,此人以前是都柏林的市民,但是现在,我想——”说到这儿,他那苍白的嘴唇开始扭动起来,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目前,如果我没说错的话,他生活在巴黎左岸[2]。你问我是否认识他。是的,先生,我认识詹姆斯·乔伊斯先生已经很久了——很久了,事实上——太久、太久了。我很荣幸——或者说,应该称之为值得自豪的荣幸——”他的呼吸明显很吃力了,“我搬到都柏林以后,一直看着年轻的乔伊斯不断成长。而且,我的朋友们,毫无疑问,对于我这样身份卑微的人来说,这的确是一个值得自豪的荣幸了——”说完后,他轻蔑地挺了挺他脆弱的胸膛,“能宣称和现代文坛伟大的胡诌大王拥有如此光荣、亲密的关系,这位知识分子中的先知会在一本书中写完一切——更不用说那些拜读其大作的读者了……我认识乔伊斯吗?那么,我来谈一谈和他愉快、荣幸的交情吧,”马隆先生嘴唇微微抖动着说,“我认识这位先生大概有三十年了,即使不像亲兄弟——”他揶揄地说,“那至少也有相当好的关系!……你问我觉得乔伊斯先生怎么样?……我觉得乔伊斯先生怎么样?……哎呀,”马隆先生用若有所思、洪亮的声音说,“让我想想,我觉得乔伊斯先生怎么样?……乔伊斯先生,首先,他是一位视野狭隘的爱尔兰小资产阶级,他用毕生的时间在欧洲大陆完全徒劳地试图克服那种狡诈的偏执、童年时期培养起来的偏见和狭隘。乔伊斯先生开始他的文学生涯时只是一个五流的诗人,”马隆先生继续来回地摇晃着,“从那时起,他开始成为一名七流的短篇小说家,在熟练地掌握了这一领域之后,他又成了一名九流的剧作家,在此之后又发展成为一名十三流的文学胡诌主义者,现在在为数不多的文化阶层人士中享有极高的声望,”马隆先生嘲笑道,“我认为他现在正致力于创作一部二十七流的、毫不连贯的文章——好像这个领域中的潜在价值还没有被大师先前的作品耗尽。”
在接下来的沉默中,马隆先生稍稍稳定了一下情绪,然后说自己觉得《尤利西斯》的部分章节写得相当好,听到此,有些大胆之人开始低声地议论起来。
马隆先生对这种小小的分歧不以为然。他前后摇晃了几下,然后挥了挥细白的手,做出一副同情、妥协的姿态,说道:
“噢,我想此人有一些才华——不管怎样,有一些才华的细微痕迹。当然,严格地说,这个家伙是一位教师——就是那种学究式的人,他应该在某个耶稣会修道院里教六年级……但是,”马隆先生说,并再次挥了挥手,“他有那么一点才华——但是并不多,只是有一点。……当然——”这时他的声音开始升高,眼睛里放射出红色、邪恶的光芒,“当然,令人吃惊的是,这个家伙是在无计可施的时候得到名声的。这可太有意思了。”马隆先生嚷道,他的嘴唇再次扭动起来,想要发笑,“在都柏林至少有十几个人能达到乔伊斯创作《尤利西斯》时的写作水准——而且会做得更好!”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高格提能做到,他要比乔伊斯强二十倍,a.e.能做到,欧内斯特·博伊德能做到,叶芝能做到,就连——就连摩尔或史蒂芬斯也能做到。”他来回摇晃着,突然咆哮道:“我也能做到!……为什么我做不到?”他愤怒地质问道,他提了一个此时此刻在场之人心中都会有的相同疑问,“唉,只因为我根本不感兴趣!那对我们任何人都没什么意义!我们感兴趣的是——是别的事——是生活!……当然,”他上气不接下气地说,“所有现代文学的历史不就是这么回事吗,是不是?这解释了出版的作品空洞、枯燥、乏味的原因。所有真正能写作的人都置身事外。为什么,因为,”马隆先生高声说,“他们对此不感兴趣!他们感兴趣的是别的东西!”
此刻,他感兴趣的是他的威士忌酒杯,他四处望了望,发现了它,然后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然后,他微笑了一下,对那个年轻人和他美丽的妻子说:
“好了!我们谈点别的吧——谈点更有趣的!我听说你最近要出国?”
在一6一9一书一吧一看无一错版本!
“是的,”那位年轻人如释重负地迅速回答,“我们要出去一年。”
“一想到要出去我们都非常激动,”那位年轻女子说。
“当然,我们以前也去过,但从来没有这么长时间。我们知道您在那里生活了很久,要是您能给我们提一些建议,我们将感激不尽。”
“你们要去哪里?”马隆问,“你们——你们只是到别处逛逛——”他的嘴唇扭动了一下,但还是控制住了自己,“还是想在某个地方定居下来?”
“噢,我们要在一个地方定居下来,”那个年轻人快速说道,“这就是我们的部分想法。我们想去体验一下欧洲的生活——也可以说,想真正地融入进去。我们想定居巴黎。”
出现了一阵沉默,接着,年轻的妻子有些热切地向这位大人物倾了倾身子,问道:“难道你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吗,马隆先生?”
要是在五分钟或五个月前让马隆先生表达他的意见,他肯定会认为,去巴黎并在那里生活一年是个好主意。他曾在许多场合这样说过——他在那些场合里谴责过美国狭隘的地方主义、美国清教徒式的生活准则,美国的粗俗和美国人对大陆生活的无知。此外,他还多次质问过美国人为何不去巴黎定居一年,静静地生活,观察那里的民众,学习他们的语言;相反,他们为什么要循着地图疾奔,试图一口气走遍欧洲各国。此外,如果那位年轻男子和他的妻子宣布,他们打算在伦敦定居一年,那么马隆先生的态度是很容易预料出来的。他苍白、橡胶般的嘴唇肯定会在他的胡须下面轻蔑地扭动起来,而且还会讽刺地询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