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Chapter20剧院 - 网与石 - 托马斯沃尔夫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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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Chapter20剧院

第二十章chapter20剧院

他看见埃斯特正在剧院前面等他,一如她约定的那样。这是一家富丽堂皇的小剧院,沐浴在灯光下,周围散布着令人振奋、墙面粗糙的红砖房。那儿有一群商人打扮、高贵富有的人,他们开着名车来到这里,然后下了车——而她却站在那里等着他,在灰色的路旁很显眼,这一幕驻留在他的回忆里。埃斯特已经从剧院里走了出来,正在等待他。她没穿大衣,没戴帽子,看上去就像一个十分忙碌的人刚从自己的工作地点走出来似的。她穿着暗红色的丝裙,腰间和胸前镶了许多亮闪闪的小饰物。这条裙子看上去皱巴巴的,但不知何故,他却很喜欢,因为他觉得这条裙子很适合她。这是一件印度女人常穿的莎丽服,非常漂亮,埃斯特把它做成了裙子。当时他并不知道这些。她穿着小巧的天鹅绒鞋,鞋扣是用方形的旧银子做的,很简洁。和她的手一样,她的脚小巧玲珑,就像弯曲的翅膀力量十足。同样,她的脚踝也很精致、可爱,外形很好。不过,他觉得她的腿相当难看,因为那两条腿太瘦、太直,小腿肚太高。她穿的是齐领无袖裙,露出了温暖的脖子;他也发现她的衣领有点儿磨损,可以看见一道道压痕和褶子。她脸色红润,洋溢着健康的活力,但眼神却有些疲倦和焦虑,就像一个整天都很忙的人一样,脸上透出强烈的工作责任心。她的头发梳在一侧,乌黑而有光泽,具有一种说不出的特质,他注意到发丝里夹杂着几缕粗糙的白发。她等他的时候,把一只脚跷向一侧,露出精致的脚踝和瘦长、有些不安的大腿。她用一只手迅速把戒指取下来,然后又戴上;她显得有些焦急、不耐烦,甚至有些心绪不宁。

她跟他打了招呼,就和早晨时一样,态度十分友善,然而却显得紧张、不安和匆忙,在一本正经和平淡自然中流露出一丝关切。

“嗨,你好,”她的语速很快,“我一直在找你,见到你真好。”他们边说边握了握手,“给你,这是你的票,”她把它装在一个小信封里,“我让朋友在过道里给我的……是后排的座位,但它后面还有一些空位子,我想我会很快出来找你的……我回来后一直忙得很……恐怕在演出开始之前我要一直待在后台,不过,演出开始后我会去找你并和你坐在一起的……我希望你不要介意。”

“不,当然不介意,你快去后台工作吧。我们回头见。”

她们二人走进了剧院的前厅。在这个小地方聚了不少人,有的人穿着很时尚,大部分人穿得很普通,但他觉得,他们对戏剧很在行。他们大多数人都好像互相认识,三五成群聚在一起聊天。当他走过的时候,他听见一个人自作聪明、不屑一顾地大声说着什么,这使他有些心烦。

“哦,不。这部戏没什么看头,一点没错。不过你倒应该看看舞台的布景。”

在另一群人里他听到有人用同样漫不经心、自作聪明的态度评论当时正在非商业区上演的一出剧目:

“那可是奥尼尔的一部佳作。我想你可能会有兴趣。”

所有的这些评论加上他们自以为是的臆断令他十分气恼。他觉得这种谈话虚伪而不诚实,违背了戏剧崇尚的求真精神;由于他对这些冷淡、自作聪明的言论无能为力,所以他再次感到困惑和恼怒。把这部戏说成“奥尼尔的佳作”令他很生气,因为说话者的言语中暗示了他们对这部戏的支持;尽管他本人对这个剧作家持怀疑和批评态度,此刻,他因他们的捍卫行为而恼火不已,感到一个真正富有创造力的天才作家以顾客身份亲临剧场,而一些毫无感情、毫无才华的废物却轻轻地拍着他的脑袋,打发他离开。这些人唯一的本事就是吃饭,他们唯一的生存能力就是吞食、咀嚼、依靠那些更优越之人的精神和生活。冷漠的侮辱和怨恨感使他变得很不自在,仿佛受到了攻击;他觉得在这一瞬间,自己和眼前的人们处于激烈的冲突之中。

事实上,他是怀着傲慢的态度来到这家剧院门口和埃斯特见面的,毫无疑问,此刻他的敌对感愈加强烈了。他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而他在这里听到的话犹如鞭子抽打着他,令他刺痛不已。这群人惹怒了他,因为在他的心目中,剧院一直是个充满魔力的地方,人们在这种地方会不可思议地忘记自我。至少在他的童年时期就是这样认为的,那时候“看演出”简直就是一种绝妙的体验。但是现在,这一切似乎已经消失不见了。这帮人的言行大大地破坏了剧院的神奇和魔力。他认为,这些人来剧院并不是看演员表演的,而是想亲自表演一番,想彼此欣赏各自的表演,想在演出前或剧间休息时聚在大厅里,卖弄一番,发表一下自己对戏剧、表演、舞台布景、灯光等方面的高见。整个剧院似乎被这些世故、妄自尊大的人们弄得乌烟瘴气。而他们似乎很喜欢这种令人生厌的自大所带来的刺激,想从中获取某种丑恶的激动和愉悦。但是这却令他局促不安,使他感到极不舒服,觉得一双双毫不友善的眼睛正观察着他,嘲弄的舌头正在评判他。他的内心感到难受而无助。

尽管他的幻想迎合或者夸大了部分事实,但是他从心底清楚自己并非没有道理。不知何故,他一次次感到自己必定要在这样的社会环境里永远沿着阴冷且没有尽头的街道前行,必定要经过无数道门,但却没有一扇为他敞开。他看着这群冷酷、入时的人们,看着这幢建筑里的特殊群体,假想他们都是他本人的支持者,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尽管承认这一点既残酷又可怕,但他们的确是艺术和生活的敌人,如果他不加以阻止,他们真的会破坏、毁灭他的作品。

剧院小小的前厅要被人们挤破了,就算它是一丛浓密的仙人掌,也不会使他更加恼火。

在这群人中,似乎很多人都是杰克夫人的朋友和熟人。她向他介绍了一位胖乎乎、东方人长相的男子:这位是索尔·莱弗森先生,著名的舞台设计师。对于年轻人的致意,这位设计师一言未发,只是转过脸瞧了瞧他,随后又把注意力放到杰克夫人身上了。就在他们进门的时候,她还向他介绍了一位身体瘦弱、面容憔悴的小个子女人,这个女人鼻子很大,拉着一张痛苦的脸。她叫西尔维亚·迈耶森,本剧院的导演,非常富有,这家剧院主要得益于她的捐赠才得以正常运营。他找到自己的位子并坐了下来,之后杰克夫人才走开。不久,剧院的灯就熄灭了,演出开始了。

这是一出很有趣的戏——一部轻松的时俗讽刺剧,曾经获得巨大的成功,得到广大观众和评论界的一致好评和认可。但美学产业面临的腐化和缺陷从中也明显暴露出来了。这部时俗讽刺剧并未从生活本身来刻画生活,也没有对社会和生活中的重大事件进行尖锐的讽刺和批评,倒是对百老汇戏剧以及那些盛极一时的戏剧所作的戏仿。举个例子,它就像是对一位著名演员所饰演的哈姆雷特所作的讽刺。杰克夫人在这场戏里大显身手。她设计了一段台阶式前进的陡峭楼梯,颇似演员们出场时的楼梯。在这段楼梯上喜剧演员们不停地爬上爬下,机灵地讽刺了悲剧家本人的虚荣。

有的地方拙劣地模仿了斯特拉温斯基[1]音乐会的内容,有的地方模仿了奥尼尔戏剧的场面。剧中的一些主题曲还是相当不错的,不过,要是对当时的某些人和事件进行一番巧妙的讽刺就好了——比如纽约市市长柯立芝、英国女皇——以及众多的女性人物。最后一位演员将整场演出推向了高潮。他明显是观众的最爱,是时尚的宠儿,因为他还未张口说话观众便笑了起来。这位年轻人觉得,他表演的滑稽效果并不在于模仿本身,而是源于他的每次扭动、每个夸张的表情,以及他竭力倾注在表演中的那种无知和粗野,正是后者使他博得了雷鸣般的掌声。

第一场戏演到一半时,杰克夫人悄然坐在他身后的椅子上,一直坐到中场休息。当人们站起身鱼贯进入走廊,涌入前厅和街道时,杰克夫人拍了拍他的胳膊,问他是否也想起身走走,同时她轻快地问:“你喜欢这出戏吗?心情好吗?”

与此同时,人们开始朝她走来,并向她致意,祝贺她为这部时俗讽刺剧所做的出色工作。似乎很多观众都是她的朋友。似乎三分之二的观众都认识她,就连那些不认识她的人也听说过她。他看到人们互相用肘轻推对方,然后远远地看着杰克夫人。有时陌生人会走到杰克夫人跟前,向她说明自己如何欣赏她的舞台设计。很明显,杰克夫人也算得上某种知名人士,比他想象的要著名得多。不过,看着她坦然接受人们对她的奉承和关注,也是一件非常愉快的事。在接受别人赞誉的时候,她既没有露出虚假的傻笑,也没有傲慢和冷漠的神态。她对每个人的回应都显得热情而自然。

她似乎对自己的成功感到很高兴,当人们走过来称赞她时,她会显得热情愉快,兴趣十足,跟小孩子一样。当好几个人同时向她走来时,她会露出既开心又十分好奇的神态。她的脸因刚才有人所作的赞誉之词而微微泛红,同时她也会流露出一丝不安和关切,因为她听不清对方说的话。所以,她时而看看这个,时而看看那个,脸上带着激动的绯红,热切地向前倾斜着身子,不想听漏一个词。

所以,看着杰克夫人在前厅被一群道贺的人围起来是他见过的最愉快的事情之一了,这是他走进剧院后度过的最开心的时刻。这个红光满面、神情激动的小个子女人被一群时尚、精明的人士簇拥着,这个场面使他想起了某种奇特、迷人的鲜花,蜜蜂嗡嗡地飞舞在鲜花周围,不过眼前的这一朵花既想把花蜜留给自己又想奉献给别人。杰克夫人和周围那一群人的对比太强烈了,有一阵子,他很想知道到底是什么神奇的魔法把她推到那群人跟前的。在那一瞬,杰克夫人似乎属于另一个世界,那是一个单纯快乐、充满孩子般忠诚、甜美自然的世界,是一个单纯、富有朝气的世界。在这群精明老练的人群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独特的城市标记,每个人都变得神经兮兮的,这似乎是纽约城最受宠、最有天资的孩子所导致的结果吧——冷酷的笑容,无情的音调,无情、疲倦的眼神——杰克夫人就像爱丽丝偶然来到了某个盛世,在绿色的田野和鲜花绽放的草地上漫步,猛然间在镜子里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镜子的世界。

这个转变似乎使杰克夫人很高兴。所有的一切看起来都如此欢快,如此灿烂,如此兴奋,如此绝妙,如此美好,如此友善。她就像一朵绽放的鲜花,就像一个着了魔的孩子冲他们微笑、指引着他们,似乎永不厌倦。她脸色绯红,兴趣浓厚,始终露出迷惑却开心、吃惊的神态,好像她的神奇随每次呼吸而不断增加,好像她再也无法接纳更多了。但是可以断定,每一刻都比上一刻更加富有魔力——对这个冷酷、文雅的世界来说,这是能想象出的最快乐、最令人心动的对比了——可是?

可是,“可是”这个词在他后来的年月里不断返回,撕扯着他,并和他斗争着,难以挥去。伟大的柯勒律治[2]在一百年前就问过这个时常出现的问题——而且未找到答案:“要是一个人睡觉时做梦去过天堂,等他醒来时发现手里有一朵表明他真正去过那儿的鲜花——哎呀,那将如何是好,那将如何是好?”新的时代产生了更新的问题和更神秘的意象。要是有人做梦去了地狱,等他苏醒时发现手里有一朵表明他真正去过那儿的鲜花——那将如此是好?那晚透过这些冷酷的镜子,他第一次看到了这种鲜明的对比,刚开始非常迷人,但最后却令人难以置信。难道她是昨天才出生的吗?难道她刚刚走出婴儿床,嘴唇上还残留着母亲新鲜的乳汁吗?难道她真的对这个全新的世界有了不可抗拒的狂喜,所以高兴得一个劲儿拍着小手?——问问那位漂亮的女士她嘴唇上是什么东西,她眼睑上的睫毛为何那么醒目——“你的眼睛为何那么漂亮、那么大,祖母?”或者回到现在,回到今晚戏里的那个滑稽男子,为什么他身穿女士裙子登上台来,扭着屁股,转动那双化了妆的眼睛时,大家都会拼命笑起来?——嘴里说——用一种滑稽的腔调说——“你们一定要过来啊。”她需要搞清楚很多东西——这一切都如此神奇——她真的希望这些可爱的人们不要介意她提的问题。

不,不——这一切都难以想象。这种露水般的纯真是不存在的——如果有的话,也是难以忍受的。不,她真的和这个世界编织在一起,成为编织其基础的丝线,她本人倾向于这种艺术,整张浓密、复杂大网中的一根闪光之维,或许是上等的,但绝不比其他的更加奇特。这里没有明天,昔日玫瑰色的天真尚未成形,这种强迫下的美丽并非完全通过单纯、自然的艺术保存其露水般的清爽——相反,它却包围、笼罩在今夜这个奇特、令人不安的墓穴中,它在这里盛开,绽放出着清晨的色彩。

刻在这些脸上的传奇又如何让人信服呢——灵魂之死的精美蚀刻,精神的紧张,文雅之辞的无情和精妙,众生的痛苦和迷惑,他们自己就是那个时代浪费、遗失、困惑、盲目、迷茫的产物——他对此一清二楚,然而她却蒙在鼓里——他难受得想转身离开,不知多少次,这个鲜花般的脸使他困惑而痛苦。

这时,她穿过拥挤的人群走到他身边,仍然洋溢着欢愉的情绪,激动、喜悦地微笑着,带他走进后台这个既陌生又迷人的世界。他们只穿过一扇小门便来到了另一个世界。现在,他们站在剧院一侧的走廊里,该走廊直通剧院两翼的侧台和舞台。走廊里挤满了演员,其中有不少人是来这儿吸烟、聊天的,这里充满嘈杂的声音。

他发现大多数演员都很年轻。他从一位漂亮的姑娘身旁经过,认出她就是刚才登台的一位年轻舞蹈演员。她在舞台上很迷人,是一位动作敏捷、举止优雅的舞者和喜剧演员,但是现在,舞台上的光辉形象彻底破坏了。她的脸上俗气地涂抹了胭脂和颜料,她的服装有些邋遢,眼睫毛闪烁着灿烂的光芒,眼皮和下半张脸被一些紫色的物质弄得黑乎乎的,整张脸露出瘾君子狂热的表情,特别是那双眼睛放射出吸毒者狂热的神采。两三个年轻小伙子围在她周围,他能看出来他们也是演员。他们的脸上同样涂着层厚厚的胭脂,这使他们的面容流露出狂热、红润的表情来。当杰克夫人走过的时候,他们全都转过身想和她打招呼,尽管杰克夫人在日后都称他们为“那些孩子”,但是他们外表上的某些东西却和这个称呼不相符合。诚然,他们都还相当年轻,但是他们已经失去了大部分朝气,失去了原本属于青年的那份热切和天真的信仰。他特别明显地感到他们“懂得”的太多了——而且在他们必须懂得的方面,他们却懂得的很少,在他们有机会通过经验获得知识之前,他们已经失去了本该属于人生一部分的大多数知识,而现在他们必须盲目、片面地生活,在错误中坚定信念。

他发现舞台之外的姑娘都非常性感。这一点现在看来不仅令人信服,而且准确无误,她们过于聪明,过于无耻,太过时了。那些紧紧围在她周围的年轻人们也显露出他们沉沦经历的污点:他们的眼睛里透出柔和、散漫的神色,他们的嘴巴、他们的面容,不知何故,就连他们浓妆艳抹的脸颊和紧闭的眼睛都显出某种别扭、娇气的味道。刚才演出的喜剧演员也走过来加入了其中。他正在穿他下一场演出要穿的衣服。

这是一件女式裙子,他的头上戴了一顶蓬松的、胡萝卜色的女式假发,脸上涂着厚厚的颜料和胭脂,在灯光的照耀下显得十分可怖。他离开舞台的仪态和他在台上表演时一模一样:当他靠近其他伙伴时,摆了摆裙子的饰边,晃了晃肩膀,眯着眼睛盯着他们,一副不怀好意、优雅的样子,而且声音沙哑、略有暗示地对他们说着什么,逗得所有人都大笑起来。当杰克夫人和年轻人走近时,他迅速扫了他俩一眼,接着动了动嘴巴,轻声嘀咕着什么,所有人再次笑了起来。尽管他们的笑声很大,他还是抬高嗓门对杰克夫人说:“哦,你好”,仍然是那种略带暗示、模仿的腔调,不过听起来倒很友善。

“哦,你好,罗伊,”杰克夫人热情地大声说,接着看了看其他年轻人,脸上带着热情的笑容,略带惊讶、询问的神色,她问:“你们这群孩子都在这里干什么——啊?”

他们都十分热情地向她致意。显然,他们都很喜欢她。他们都直呼其名“埃斯特”,其中一位年轻人还热情地搂着她,叫她“亲爱的”。

这个随便的姿势和爱抚的举止激起了他的愤怒和厌恶,但是杰克夫人好像根本不在乎,或者说,她即使心里在乎,也会坦然接受,几乎自然地把它看成后台轻松关系的一部分。

事实上,当她穿过那扇门走进这个熟悉的世界时,她的整个神态发生了微妙但却明显的变化。她看起来和以前一样开心、一样热切而激动,不过她现在的仪态更加随便、更加自信。如果有什么区别的话,她此刻只是丢掉了刚才那层“社交礼仪”的面纱,人们往往在比较正式的社会交往中装出那种仪态。在这儿她显得更加轻松自在:整个后台的世界就像旧鞋子,很适合她。她径直走进后台,他第一次注意到她的素养主要来自她品格中最真实、最优秀的部分,这是他想要弄明白的一点。

显然,现在埃斯特已经离开了戏剧世界,走进了工作的世界。对她来说,这个工作的世界才是最重要的。她现在和这些年轻人的谈话同她和外面那些观众的谈话大不相同。现在的谈话显示出他们之间的熟悉和完全的不拘礼仪,在他们最朴实的语调中,不知何故,人们能读出其中的友情和融洽来。每次当她和任何一位经过走廊的人打招呼时,这一点便显而易见。“哦,你好,艾德。”“你好,玛丽。”“不好意思,这件外套合身吗?”“是的,从前面看棒极了。”这些人也会这样跟她说话,称她“亲爱的”或“埃斯特”,他们经过她时会随意地用手拍拍她,同样流露出十分友爱、融洽的感觉。

她把他向一些演员作了介绍。他向那位喜剧演员打了声招呼,而他却把脑袋偏向一侧,眯着眼倦怠地打量着他。

其他人都大笑起来,他又气又窘,脸上火辣辣的。过了一会儿,当他和杰克夫人继续来到侧台时,她转过身,灿烂地笑着问:“嗨,你喜欢吗,小伙子?你喜欢和演员见面吗——呃?”

他的脸上仍然闷烧着怒火,他低声嘀咕道:“嗯,那个该死的家伙——”

杰克夫人吃惊地看了看他,随后便明白了,于是轻声说道:“哦——罗伊。是的,我明白了。”他没有作答,过了片刻,杰克夫人仍然平静地继续说:“这些人我已经认识好几年了。——罗伊——”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非常简单地补充道:“他在很多方面都是个很不错的人……其余那些孩子,”她稍微停顿了一下,继续笑着说,“他们很多人都是我看着长大的,还有一些人都是这附近的孩子,我们对他们进行了培训。”

他很清楚埃斯特平静的话语里并无责怪之意,相反,却试图简洁地告诉他一些自己无法明白的东西。突然间,他想起那些年轻演员浓妆艳抹的脸,同时也想起他们欢快、做作的面具下隐藏的某种伪装、孤独的东西。他的内心涌起一丝怜悯和遗憾的情愫。

现在,他们已经到达舞台的侧台了。这里显得紧张、混乱、兴奋,一片匆忙。他看到换幕人匆忙穿过舞台,以惊人的速度将两侧的巨大幕布转换停当。从神秘的后台深处传来沉重的脚步声。他听见舞台工作人员的头目正用浓重的爱尔兰口音发号施令,人们来来回回疾步奔走着,敏捷地躲开对方,遇到障碍物就会一个箭步跳过去。在他看来,似乎人人都只顾自己的事。一时间,他感到困惑而茫然,就像一个乡巴佬直愣愣地来到城市广场中央,面对广场四角,他不知道往哪里走,感到自己要朝各个方向奔跑而去。

然而,这里的情景也同样令人激动。这里的一切使他想起了马戏团。尽管这里显得十分混乱,但他发现这里的一切都具有神奇的结构和形式。这是个绝妙的地方。这里尽显伟大乐器之美,尽显自如运行的机车之美。在后台这儿,剧院里的胡言乱语和虚假恭维会荡然无存。事实上,“舞台的虚幻”并未迷惑住他,从未迷惑住他。他从不自欺欺人地认为自己面前这个一侧敞开、凸起的舞台就是卡埃斯特夫人真正的客厅,或者相信当前的季节就像剧目中反映的季节那样——是九月份。简而言之,他从不觉得剧院里的“现实主义”具有真实的意义,而且始终不够真实。

随着年龄的增大,他的这种想象也变得愈加强烈,因为它根植于大地。这并不是说自从童年时期开始,他的幻想就破灭了,也不是说在他年轻时虚幻、令人心醉的景象早已被世界粗糙的拇指抹去了。现在他认为,就连飞马佩加索斯[3]也不如《最佳赛马》中那个有趣的小动物了——和这二者相比,圆形火车机车库在他眼里要奇妙得多。换句话说,随着年龄的增长,他开始由逃出转向逃入。他再也不想“摆脱一切”,反倒想方设法“进入其中”——此刻,他感到力量无限,当他站在舞台的侧台,再次触摸到了这个难以置信、触手可及、真实却未被发现的世界——对每个人而言,这个世界近在咫尺,触手可及,近得如同自己的心跳,但是大多数人却发现不了它,就如同发现不了月球上的河流一样。

现在,杰克夫人站在她的世界中心。她脸上的笑容消失了。她站在侧台,迅速从手指上取下那枚旧戒指,然后又戴上,并用她那双阅历丰富的眼睛密切注视着这个令人迷惑却有条不紊的动作细节,她的神情非常严肃,有些忧虑。他再次觉察到这位女性的眼睛、脸上露出了倦怠,他第一次见到杰克夫人在路边等待他时就是这副模样。

在她头顶上方的一个高台上,一位电工技师正在操作下一场演出用的大型聚光灯。杰克夫人迅速却专注地扫视了一遍舞台,似乎压根儿没有注意到他,但是此刻她猛地抬起头说:“不行,高一点。”她一边说话,一边微微抬了抬手,“你需要抬高一点。”

“像这样吗?”电工边问边把灯向上移了移。

“再高一点,”杰克夫人说完后仔细地注视着,“对,这样好多了。”

正在这时,舞台监督匆匆忙忙地向她走过来。

“杰克夫人,”他说,“你布置的新背景布太小了,在舞台和侧台之间还有这么大一块空余。”他迅速比画着。

“哦,不会的,”杰克夫人不耐烦地说,“不会小的,两侧都不会小,全都很合适。我亲自量过的。你们把侧台摆得太远了。我今晚就发现了,试着把它往里面挪一点吧。”

舞台监督转过身唤来了两位转幕员。他们把侧台朝舞台挪了一点,于是布景便靠拢了。她注视了片刻,然后和舞台监督一起走上舞台,跨过一支装着绝缘电线的管道,转过身看着幕布中央的装置。他俩盯着看了一会儿,杰克夫人转过身对负责人说了几句话,他微微点了点头,显得很满意,然后他扭过头,开始下达命令。杰克夫人重新回到侧台,转过身再次注视着舞台。

从这个位置——幕布后面看舞台的样子——真是棒极了。舞台一侧是一堆错综复杂的绳索,一直延伸到高处圆形的舞台顶部。一抬头便能看见一排垂幕,这些东西给人一种完美的感觉:匀称地挂在那里,可以悄无声息地快速上升或降下。舞台的另一侧是配电板复杂的装置。一个人正在操控开关,目光紧盯着脚灯。杰克夫人专注地看着:灯光时而明亮,时而柔和,时而充满整个舞台,时而变化多端,显得神奇而流畅。她开口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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