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Chapter19东区之旅 - 网与石 - 托马斯沃尔夫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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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Chapter19东区之旅

第十九章chapter19东区之旅

次日早晨,蒙克还没起床电话就响了,他醒了过来,懒洋洋地翻过身,伸手去接电话。这时他才清醒了一些。他因昨夜的粗鲁和无礼感到难受,只想把这些不快全都忘掉,但也清楚自己很快就会清晰地回忆起来。接着,他猛地坐了起来,全神贯注地倾听起来——电话那头传来了她的声音:“你好!……喂,你好!……”

听出埃斯特的声音后他感到非常激动,即便如此,他仍然觉得既后悔又沮丧。电话那头的声音比他记忆中的要尖细一些。他知道那是一个“城里人”的声音,有点儿嘶哑、急躁,而且还有些刺耳。

“喂——”当她确信自己接通了他的电话后,声音稍微压低了一点。“喂……你好吗?”这时候,她似乎有点紧张,声音有些不安,仿佛他们最后见面的回忆此刻又重新返回,同时也为自己一大早就打来电话感到有些尴尬,“我收到你的信了,”她的语速很快,且有些不大自然,“我很高兴能收到你的信……”短暂的停顿之后,埃斯特突然问道,“喂!今晚来看演出怎样?”

这番友善的话语不仅使他恢复了自信而且减轻了他的焦虑,同时也隐隐感到沮丧和幻灭,就和以前那种感受一样。他并不大清楚为什么会如此,但他或许期盼过更加“浪漫”的事。那个特别尖锐的声音,那种尴尬、拘谨的感觉,还有“今晚来看演出怎样?”这句简单的话,根本不是他所期盼的。

但是一听到她的声音,他仍然欣喜若狂,并结结巴巴地说自己当然想去看演出。

“那就好,”埃斯特迅速做出了结论,好像如释重负,“你知道剧院的位置吗?你知道怎样去那儿吗——呃?”还未等他作答,埃斯特又继续解释起来,并告诉他该怎么做,“我们八点二十在那儿见面……我会给你买好票的……我们在剧院前面见面吧。”尽管蒙克十分激动,但仍然注意到了埃斯特最后说的几个词,语速快而清晰。随后,蒙克快速地重复了埃斯特的叮嘱,甚至在他不假思索地连声道谢之际,埃斯特却快速、紧张、烦躁地说:“那么好吧……很好……我期待你的到来……能再次见到你真是太好了。”她好像要急切地结束谈话,因此还未等蒙克开口,她已经挂断了电话。

这一天将永远烙在蒙克的记忆里,这一天由两个重要的时刻构成——一个在大清早,一个在晚上。在这两个时间段里发生的事情,他日后没有任何印象。可以推测,他起了床、穿好了衣服,然后开始了一天的工作。他来到了自己的班级,上完了课,然后和百万行人穿梭在喧闹不休的街头——但是所有这一切、他的所有举动、他说话的语气、灯光、天气,以及所有人的面孔,日后都变得单调乏味、毫无印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奇怪的是,那晚他乘车前去会见埃斯特的每个细节都清晰地印在他的脑海里,难以忘怀。

他们去的是一家小型剧院,这种剧院起初类似于某种慈善机构,像是设在“穷人阶级”的“安置区”里的附属机构,主要依靠阔太太们的捐赠来维持,近年来声名鹊起。毫无疑问,它起初的主要目的都和慈善相关。换言之,某些热情、敏感的人士聚在一起,结成了某种文化联盟,其座右铭很有可能是:“及时行乐。”起初,他们肯定说过不少诸如“把美带进生活”之类的废话,想通过芭蕾舞剧、“舞蹈艺术”、“观念戏剧”以及所有沾染了当代特色的纯粹、过时、神经兮兮的审美主义使纽约东区[1]的大多数人变得尊贵起来。

很多年过去了,这些远大的目标却经历了奇特而具讽刺意味的转变。他们的理想依然如故,但员工却变了。事实上,现在晚上到这种小剧院来的观众大多来自东区,不过东区现在已经延伸到居民区了。那些奋斗不息的大多数人原本住在该区的时尚公寓里,他们是乘坐着闪闪发亮的车子来到剧院的。可以看到车内人们毫不遮掩的后背和衬衫的前部。尽管这些人仍然在奔波,但是现在,他们都在颇费周折地弄到演出票——“六张今晚的前排座位,你要是有票的话——我是麦西那斯·戈托洛克斯先生。”

当然,社区行会已经搬到城外去了,尽管在老地方仍有业务往来。行会变得越来越时尚,在衰败的境遇下兴旺起来。它仍然致力于“善举”,当然,他们会将眼睛锁定在那些利润丰厚的行当,而这些利润丰厚的行当已经等待——不,是急切地渴望得到关注。事实上,这个小剧院在过去的一两年里取得了巨大的成功,现在已经资金雄厚了。当哈洛特夫人碰上好运气时,她往往会雄心勃勃,——她会左挑右选,定好自己的价格,甚至在掠走他们的钱时,还会坦然地嘲笑那些受害者——这就是说,虽然剧院打着漂亮的借口,举办文化节目和“勇敢的实验”以及其他一些东西,但欺骗仍是主要手段。在剧院里,透过事物的表面,可以看出欺骗手段已经牢牢地扎下根来。因为时尚已经成为主流,所以人们前往下东区的旅行已经不是权宜之计,而是必需的行为。从此以后,要是不去下东区,就没有餐后的谈资了。

然而,去下东区的旅行通常是一次奇特、难忘、动人的经历。当蒙克那晚按约定时间乘车前往剧院时,这种感觉更强烈了。不知为何,他常常觉得这里才是真正的纽约——尽管这里满是贫穷、悲惨、拥挤、处处受限,但这些都是纽约的本质特点;毫无疑问,他认为这里就是纽约城最富足、最令人激动、最多姿多彩的地方。而此刻,就在这个傍晚,这个庞大的东区将以过去从未有过的方式向蒙克展示它令人激动的真实面貌和勃勃生机。出租车沿着城外百老汇大街荒凉的路面敏捷地奔跑着,然后向东转身沿另一条岔道前行,最后再向南转头驶入第二大道。一到这里,他们就像进入了另一个世界。用城里人的话来说,那条街就是“小型的百老汇”。

“贯穿整个东区的百老汇。”他似乎觉得,这个描述和这条街并不相称。如果说它是百老汇,他倒觉得应该是一条更棒的百老汇——拥有生活的热情,具有人流如织的喧闹感,生活着更加富有、更具安全感的居民。

正是这种特点使曼哈顿的上东区显得如此美妙。今晚蒙克将首次体验它的精彩。他突然意识到,在这座城市的各个地方只有此处才给人一种归属感,只有此处才有“家”的感觉。换言之,如果这条街不是唯一一条使他有此感受的街,那么它也是最了不起、最重要的。时尚居民区那些鲑鱼色的高大公寓缺乏人情味。看着那些建筑——派克大街上高耸的建筑,川流不息的车流,车道两侧低俗、毫无特色的建筑外墙——给人一种凄凉的感觉。

这一切在人的灵魂深处形成了一个无情的世界——没有土地的生命世界,由无数神采飞扬的迈密登[2]构成的世界,每个人都特别优雅,具有千篇一律的冷峻外表和生活风格——天知道他们来自何处,他们通常也竭力隐瞒自己的身世,只有上帝知道他们的住处。人行道上响起一阵响动,颇似成熟水稻的声音,荒凉的路面上飞舞着枯死的树叶。将一把圆滑的沙砾猛地抛到墙上——哦,你可以随便称呼这儿,但是这儿决不是一个地方。

地方!这就是他需要的字眼,此刻,这个简单的字眼很好地诠释了他心中的形象。东区算得上一处地方——这正是它如此美妙之所在。人们来自这里,在这里出生、生活、工作、劳动、死亡。究竟从哪些方面可以看出这里算不上惬意之地,算不上迷人之地,算不上适宜生活之地,恐怕谁也说不清。这是一个犯罪、贫穷、悲惨、疾病、暴力、污秽、仇恨、苦难、谋杀、压迫随处可见的地方。统治者们在这片类似迦南的圣地接收了上百万的压迫者、摧残者、受苦者、逃亡者,他们怀着自己迫切需要的希望,来到了这里。统治者们将他们限制在这里,剥削他们、背叛他们,为个人的利益榨干他们的血液,强迫这些血肉之躯吃着苦难的面包,生活在猪都不愿待的地方。

那么东区的情况如何呢?在这种极端混乱的状态下,它是否完蛋了呢?是否所有的人都已经离开了东区?现在,伟大的东区是否完全毁灭了?不——因为他突然看见,第一次亲眼“见识了东区”,并明白东区的中心是看不见的;而且由于某些难解、颇具讽刺的往事,东区的主人靠窃来的成果变得愈加贫穷,而东区依靠自身的血液变得愈加强壮。

不知何故,好像东区流出的每滴血、每滴汗和泪、迈出的每个疲倦的步伐,以及由贫穷、暴力、残忍的劳作和人类的悲惨构成的体积巨大、气味难闻的复合体——没错,还有东区拥挤的街头发出的每声喊叫、每次突然的大笑、每次微笑和每首歌曲——还有那些生活窘迫、困苦、贫穷者结成的深厚情谊,在巨大的胆量之下,这种兄弟情谊和饱受困苦的大地联结起来。所有这一切都融入东区的肌体,为它平添了一份激动人心的生活,平添了一份温情和多彩,这是他在任何别处看不到的。

称它为陈旧的马鞍,老骑手已将它磨旧,老马的汗水又使它恢复如初;称它为旧鞋子、磨帽子、破椅子,中空的圆形旧石阶,已被人类的脚踩了七个世纪——在这些东西中你能找到东区的某些特征。

每滴汗、每滴血、每首歌、每个男孩的叫喊、每个孩子的啼哭,都以各自的方式构建了东区,融入每个黑暗、狭窄的走廊,体现在每个嘎吱作响的旧台阶和每个闲置、下沉的栏杆上,又莫名其妙地进入东区那些污迹斑斑的建筑旮旯里,那些古板、污秽的公寓外墙以及石制建筑的表面——没错,甚至连那些古老的红色砖墙都显得如此激动人心、如此壮观,所以只需瞧它一眼便能感受到它的心跳,带来电击般的兴奋,而且还会有一种莫名但却强烈的兴奋猛地噎在喉咙里。没错,所有这一切都融入了东区,也正是因为这一切,东区才变成了一个“地方”,而且正因为它是个“地方”,东区才会如此美妙。

第二大街充满了丰富多彩的夜生活。店铺、餐馆和百货商店仍在开业;这里洋溢着夜晚真正的活力,这种活力并不等于快乐,相反,却闪烁着毫无满足的希望,一种急切的期待,使人强烈地感觉到:这些激动人心、美轮美奂的东西触手可及、随时可以获得。从这个意义来看,这里又是最具美国特色的一条街,他觉得美国生活真正的差异、不同、分歧并不在于肤色、种族、地区、阶级,而在于人们的类别。而且从最本质的方面来看,这条街是一条典型的美国街:它在夜幕下充满激情,偏爱夜晚,充满兴奋的期待,这是夜晚带给我们所有人的共同感受。它和任何一条美国大街的基本生活十分相似——它像星期六晚上科罗拉多州某个小镇的大街,农民、墨西哥人、身材高大的制糖工人都会涌向那里;像南卡罗来纳州或者弗吉尼亚州谢南多厄谷地的街道,农民和种棉者一齐涌向那里;或者像皮德蒙特纺织镇的街道,纺织工人成群结队地走上街头、挤入路旁的五分店和十分店;或者像宾夕法尼亚的荷兰镇,或者像东西南北任何一个小镇的大街,人们在周六晚上前往他们眼里的“市中心”——盼望“它”能出现。他们成群结伙、四处转悠,但什么也等不到。没错,这就是“它”。就像喉咙里的疼痛一样,在他自己的小镇里上万次与它相识,目睹过它,记得它,呼吸过它,感受过它奇特、莫名的刺激和强烈、想大声呼喊的兴奋。没错,这就是“它”——但是准确来讲,这是它独特的自我——这里的周六晚上,每天夜晚,一年四季——只是千篇一律的“美国”大街——真正美国的——在黑暗中怀着永恒的希望,这种希望从未实现过,但或许即将来临。这里就是美国的希望,疯狂、黑夜的希望,这种希望为我们的诗歌、散文、思想和文化注入了生命力——希望赖以成长的黑暗,它孕育了我们的全部生命。这个“地方”几乎涌动着美国的精神、希望,以及美国之夜的生命;从这个意义来看——没错,甚至在它污渍斑斑的檐口、屋宇的表面、古老的红色砖墙上都体现出美国的特点——比派克大街“更他妈的具有美国特色”,他如是描述道。

他们转过拐角,再次来到两栋房屋之间,然后停了下来——在他身边,在角边石上摆着一只破旧不堪、污渍斑斑的垃圾箱,其实是一只用几根破板条拼成的破箱子,还有噼噼啪啪响动的火焰,另外还有一群吵吵闹闹的街头顽童,他们高声尖叫着,一边玩耍、一边摇摇晃晃地蹦跳着;突然,他感到了空气中的丝丝寒意,感受到了疯狂、暗淡的希望和忧伤,他知道这儿马上就要到十月份了——十月将再次到来。这一切如此迅速、如此刺激、如此壮美——炉火,噼啪的声响,火焰,脏兮兮的垃圾箱,镶边石,角落,这令人兴奋、摇曳不定、红色火焰照耀下的公寓砖墙,掠过街头顽童面容的狂野、摇曳的火光——一切都显现出来了,无须多言,只需说明——这里就是美国。

与此同时,火光照亮的小顽童们开始争论起来:一位肤色暗淡的意大利人和他头发乌亮的犹太头头在一起,一位蓬头垢面、矮小的爱尔兰人,他长着狮子鼻,脸上布满了雀斑,上嘴唇很长——这几张小脸凑在一起,他们结实、瘦小的身体挤在一起,密实得像个球,在争论中靠得更紧了——他们的声音稚嫩、粗暴、难听,但却义正词严、愤愤不平——他们的声音就像凯尔特人:

“这是个工具!一点没错,这是个火把,啊哈,你真聪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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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是全部——换挡声、黑暗、两侧林立着的高楼的大街。

[1]东区:纽约城一部分,位于曼哈顿岛第五街。其北部地区,在第五十七街和第九十六街之间亦称为上东区,这里包括许多时髦商店和住宅区。第十四街以南为下东区,长期以来是东欧移民者的聚居地。

[2]迈密登(myrmidon):希腊神话中好战的塞萨利人中的一员,忠实的追随者,受阿喀琉斯统治并随其远征特洛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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