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陶官

陶官

山风拂过坟茔,吹动孙然然素白的衣袂。她望着萧璟寒,眼中泪意未干,却已燃起一丝微弱却坚韧的光。

“官府有意广开民窑瓷业,”萧璟寒的声音沉稳有力,穿透哀思,“四方列国皆渴慕我大夏瓷器,仅靠官窑,杯水车薪。若民间瓷业得以兴盛,百姓便多一条活路。三月后,州府将遴选一批匠人,派赴各地教授窑工技艺,帮扶民窑。你……可愿担此重任?”

“愿意!”孙然然脱口而出,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急切与决心,“小人万死不辞!”

萧璟寒欣慰地在她单薄的肩上用力一拍:“这才是我大夏儿郎该有的担当!”他话锋一转,目光锐利,“不过,莫高兴太早。选拔全凭真才实学,我半点帮衬不得。这段时日,你当潜心精进,将孙家制瓷绝学融会贯通,莫负此番机遇。”他顿了顿,语气缓和几分,“另有一事,我寻访到一位擅治头风晕眩、外伤沉疴的名医,不日将至,或对你父亲有所助益。”

山风扬起孙然然颊边的碎发,一缕青丝不经意拂过他玄色的肩甲,带来一丝微痒。那一刻,孙然然心中五味杂陈。他口中说着是要她去帮他,实则却是为她铺就了一条浴火重生之路。将她从家破人亡的泥沼中拉出,又为她推开一扇通往更广阔世界的门窗。

他仿佛洞察了她所有的不安与期盼。这份深切的关怀,让她心头滚烫,除了铭感五内的感激,更生出一种高山流水、知音故旧的熨帖。

看着她眼中重新燃起的、驱散了灰烬的希望之火,萧璟寒心底那悬着的石头,终于悄然落地。

并肩行至山下,余杨、余枫牵马静候。萧璟寒利落翻身上马,玄色披风在风中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

“珍重。”他留下二字,策马而去。

孙然然久久凝望着他挺拔如松的背影,忆起自己曾许诺要为他烧制红瓷。这两个月,她定要倾尽全力!下一次重逢,定要将心血之作双手奉上。

马蹄声远去山道,余杨终是忍不住,低声嘟囔:“主子,这点小事,留个人吩咐一声不就得了?何必……”

萧璟寒眼风如刀扫过,寒意刺骨:“嫌舌头碍事?”

余杨瞬间噤若寒蝉。

他只是……只是想亲眼确认那倔强少年是否已从绝望中站起,亲口告知他这足以改变一生的机遇。为何如此?大约是他身上那份挥之不去的脆弱感,总让他想起某个模糊的影子,叫他莫名无法袖手旁观罢了。仅此而已。

大夏瓷器,早已超越碗碟杯盘的实用范畴,成为权贵案头精致的陈设、商人腰间的雅玩。珍品远售外邦,更是价值连城,引来无数垂涎。

民间窑火,亟待燎原。太子萧璟煜高瞻远瞩,力主推广民窑技艺,增设通商口岸。胞弟五皇子萧璟寒奉旨南下,督办此利国利民之策。

孙然然无法像寻常女子般迎来及笄之礼,亦早已错过了少年束发的仪式。叶小郎君音讯杳然,不知被何等军机要务绊住了归途。

万幸,父亲孙开林终于醒来!他将毕生所学倾囊相授,从烧陶关键流程到建窑选址秘要,一遍遍查漏补缺,夯实孙然然尚显稚嫩的基础。

她忙得脚不沾地,若非父母轻声一句:“然然,恭喜你及笄了。”她几乎忘了这曾无比憧憬的日子。

母亲将一枚温润的喜鹊梅枝玉佩系在她腰间:“愿娘的然儿往后余生,喜乐无忧,再无烦忧。这是我和你二姐姐早早为你备下的及笄礼。我的儿……是大姑娘了!”

母亲的声音陡然哽咽:“娘对不住你……别家姑娘这时都开始议亲了,可你……”

“娘,”孙然然依偎进母亲怀里,声音轻柔却坚定,“女儿心中装着瓷器,装着官窑的未来,若困于方寸内宅,反倒失了许多快活。况且……”她顿了顿,脸颊微热,“女儿心里……还未真正装下什么儿女情长呢。”

第一次,她开始重新审视对叶小郎君的情愫。曾以为那份青梅竹马的亲近便是倾慕。

可经历了生死离别,她才恍然,个体的力量在权势滔天的黑暗面前,何其渺小脆弱。

然而,忆起与小郎君相伴的纯真岁月,那份无忧无虑的快乐又如此真切。若能守住那份纯粹,该有多好?

殊不知,世间安得双全法?有些“简单”,却是最难企及的星辰。越是执着,越如镜花水月,徒留怅惘。

此后,瓷镇掀起不大不小的波澜。孙开林公然宣布收徒,不拘门第出身,凡通过考核者,皆可承其衣钵。

烧陶秘技,竟不再传内不传外?瓷镇世家哗然!

孙父此举,在许多人眼中,不过是因养出了个能烧红釉的“儿子”,便得意忘形了。

唯有孙开林自己清楚,这是为女儿铺的路,也是为孙家技艺寻一条薪火相传的长久之计。

乔新冷眼旁观,嘴角噙着冷笑:“花架子罢了!什么红釉秘法?我乔新这么多年,连个影子都没摸着!”

他眼中闪过一丝阴鸷,不偏私自己的女儿,她怎么能小小年纪连续烧制出红釉?这次只差一点,他提示过督陶官,孙家黄口小儿对他不敬。加上他们本就有意找麻烦,若不是孙如兰,孙家早已只剩他一人能撑门庭。

他冷哼一声,“无妨,来日方长。不是还要去做那劳什子陶官么?就怕她……野心不够大!”

孙然然未曾料到,萧璟寒竟会亲至孙家。

当余杨恭敬递上拜帖,言明殿下将于老地方茶楼相候,告知赴州府选拔事宜时,她心中掠过一丝惊诧。

余杨垂首告退,心下却掀起波澜:乖乖!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这小郎君历经磨难,原本圆润的脸颊清减不少,下颌尖俏,腰身更显纤细。若非那喉间明显的凸起,他几乎疑心自己眼花——这少年身上,怎地竟透出几分女儿家的柔媚婉约?

他不敢多想,慌忙回去复命。——主子近几月雷霆手腕,威势日重,底下人无不战战兢兢。前日武校尉新婚燕尔,人逢喜事精神爽,在殿下面前露了点喜色,结果殿下便道他“不够稳重”,罚他日夜操办军务,害得新娘子独守空房好几天。直到武校尉形销骨立,殿下才稍稍开恩,允他喘口气……

孙然然带着亲手烧制的青花矾红彩茶碗赴约。若说从前的孙然然是淡烟疏雨的山水卷轴,如今的她,则似一幅色彩明丽的春日工笔。

——真是个勾人心魄的小精怪!

萧璟寒甫一擡眼,心中积郁数月的那股无名浮躁,瞬间寻到了源头!

他不是没见过那等雌雄莫辨、媚骨天成的楚馆少年,对此向来嗤之以鼻。堂堂男儿,自当是沙场饮血、壮志凌云的雄鹰!

可眼前这孙小郎,非但不觉违和,反令他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熨帖与……熟悉。

然而,视线触及那微微凸起的喉结时,那股怪异的不适感又如影随形。

“萧大人,许久不见。”孙然然上前一步,利落地抱拳行礼,声音清脆。

她双手奉上那只精心烧制的茶碗:“此乃小人初试自家窑火之作,青花矾红双色碗,仅此一件成器。昔日承蒙大人惠赐红宝石,如今红釉初成,第一个成品,自当奉予恩公。”

萧璟寒接过茶碗。外壁青花仙鹤翺翔于祥云之间,碗底矾红团鹤灵动欲飞,碗口回纹精致,内壁双圈弦纹一丝不苟。每一笔都倾注了她无数心血。这认知让他连日来的阴霾骤然散去,心头竟浮起一丝罕见的轻松愉悦。

“果然匠心独运,甚合我意。”他颔首,自袖中取出一支玉簪递过去,“听闻你已束发成人,此簪权作贺礼。玉质寻常,云纹竹节倒也清爽,配你这般年纪正好。”

簪子入手温润,是典型的男子式样,简洁的云纹与她碗上的图案竟莫名相契。

孙然然慌忙推拒:“小人无功,实在愧不敢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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