祭红
祭红
“姐姐——不要!!!”
凄厉的呼喊瞬间被绝望的悲鸣淹没。孙然然目眦欲裂,猛地起身扑向前!眼前却骤然天旋地转,脚步踉跄虚浮,整个世界陷入一片漆黑。无尽的黑暗吞噬了她的意识,最后只感觉到一双粗糙的手扶住了她下沉的身体。
“小郎君……小郎君……”
熟悉的呼唤仿佛从水底传来。孙然然费力地睁开眼,张大娘憔悴担忧的脸庞在泪水中模糊又清晰。锥心刺骨的剧痛瞬间攫住心脏,眼泪决堤般汹涌而出,喉咙里发出困兽般压抑的呜咽,身体因极致的悲恸而剧烈抽搐,几乎窒息。
姐姐……那个永远对她温柔含笑、为她遮风挡雨的阿姊,再也不会回来了。那含笑的眉眼、轻柔的叮咛,仍在脑海中鲜活如昨,滚烫的窑火却已吞噬了她鲜活的生命。
然而,她没有时间沉溺于悲伤。
爹爹昏迷未醒。胡将军狰狞的咆哮犹在耳边:若烧不出祭红,全窑上下,鸡犬不留!
姐姐用生命换来的这几日光阴,是她最后的机会!她必须撑住!为了爹爹,为了官窑所有命悬一线的叔伯乡亲!
孙然然强迫自己撑起虚软的身体,再次扑向窑炉。那里火焰翻腾,仿佛映照着姐姐决绝的身影和尚未冷却的血泪。她将所有的恐惧、绝望与焚心的痛楚,化作熊熊燃烧的意志,死死钉在那炽热的窑火旁,不眠不休,分秒必争。
三日后。
窑门开启的刹那,窑工们发出一阵难以置信的、夹杂着巨大悲怆的惊呼!
窑膛正中,赫然供奉着一件光芒流转的祭红碗!
它通体如凝结的牛血,浓郁深沉,散发出庄严而邪异的光泽。碗口边缘,一圈细腻洁白的“灯草边”清晰分明,仿佛冰封的泪痕,又似为这惊心动魄的血色,镶嵌了一道圣洁的银边。釉面光洁如镜,匀净无瑕,没有丝毫飞花、沉色或流釉的瑕疵,完美得令人窒息。
绝世孤品,竟是以阿姊焚身、父亲垂危为祭!
孙然然死死盯着那抹刺目的红,眼中再无泪水,只剩下被烈焰灼干的血色。她没有哭出声,只是眼眶涨得通红,酸涩刺痛,牙关紧咬,任由无声的泪水在脸上纵横奔流。
“阿姊……你看……我烧出来了……”心音在胸腔无声泣血。
未及喘息,胡将军已闻讯而至。他目光贪婪地扫过那摄人心魄的祭红碗,嘴角却勾起一抹残酷的冷笑,在众人惊愕欲绝的注视下,扬起手——
“哗啦!”
清脆骇人的碎裂声炸响!
“废物!”胡将军面目狰狞,咆哮如雷,“这根本不是祭红!狗屁不如!来人!把孙家上下,给我锁拿起来!”
混乱中,张大娘一把拉住魂飞魄散的孙然然,塞给她一个沉甸甸的包袱,急促低语:“快走!小郎君!离开这儿!”
孙然然茫然打开包袱一角,瞳孔骤缩——里面赫然是那只完美的祭红碗!
“这……不是碎了?!”她声音发颤。
“何大叔给的!”张大娘语速飞快,“那狗官不懂瓷!摔的是窑里一个样子像的!快走!带着这碗!活下去!给大伙儿伸冤!”
“不行!”孙然然脱口而出,心如刀绞,“爹爹他们……”
“傻孩子!你活着,才有指望!”张大娘用力推她,“快走!你爹何大叔的命,都在你手里了!”
纷乱的念头瞬间凝聚成一个名字——萧璟寒!
那个山中救她于危难、承诺会护佑证人、眼神深不可测的大人!他是唯一的希望!
她紧紧抱住怀中冰冷的瓷碗,如同抱住最后的救命稻草,借着夜色掩护,如同惊弓之鸟,仓惶逃离了这座吞噬至亲的炼狱。
瓷镇街头,风声鹤唳。官兵盘查森严,孙然然瑟缩在街角暗影中,心如擂鼓,茫然四顾。天地之大,她该去哪里找寻那尊贵莫测的萧大人?不过是山中萍水相逢……
就在她绝望之际,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忽然扣住她的肩膀!
孙然然骇然挣扎,却听到一声熟悉的低唤穿透惊惶:“孙然,是我,萧靖。”
是他!
紧绷的弦瞬间断裂。所有的恐惧、悲痛和无助如洪水决堤。她像溺水之人死死抓住唯一的浮木,双手紧紧攥住萧璟寒的衣袖,泪水汹涌而出,语不成句:“萧大人……开窑了……祭红……烧成了……可姐姐……没了……爹爹……昏迷……胡将军摔了碗……说没成……要抓……所有人……”
萧璟寒目光沉凝,瞬间明了官窑巨变。他反手护住她颤抖的身躯:“知道了。别急,此地不宜久留,随我来。”
他的声音带着奇异的安定力量,穿透了孙然然混沌的绝望。她点了点头,如同迷途的羊羔,顺从地被他带离险境。
幽静的别院内,一盏温热的定惊茶送到孙然然冰冷的手中。
“先喝了,定定神。”萧璟寒的声音低沉平稳,却蕴含着不容置疑的力量,“然后,告诉我,究竟发生了什么。”
捧着温热的瓷碗,汲取着那一点暖意,孙然然紊乱的心神奇迹般地缓缓平复。她信任他。含着泪,将这几日炼狱般的经历和盘托出:窑工们的血泪鞭痕,胡将军的步步紧逼,阿姊悲壮赴死,祭红终于涅槃,却被无情摔碎……以及,手中这只用生命和血泪换来的、真正的祭红碗!
“……一千度的窑火啊……姐姐……就这么……化成了灰……”她哽咽着,浑身止不住地颤抖,“我只能看着……什么都做不了……叔伯们让我带着它逃走伸冤……可我……”她擡起泪眼,绝望又带着最后一丝希冀望着萧璟寒,“我去哪里伸冤?大人……这事……您能管吗?”
一旁的余杨早已听得怒火中烧,忍不住插言:“胡远山这老匹夫!简直丧心病狂!孙姑……孙小郎莫急!有我家主子在,岂容他们如此无法无天!”
萧璟寒淡淡扫了余杨一眼,后者立刻噤声后退。
孙然然却如闻天籁,眼中骤然迸发出强烈的光芒,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求萧大人!替小民做主!救救官窑上下吧!”声泪俱下,字字泣血。
萧璟寒看着眼前这单薄似纸、却肩负着惊天冤屈与数百条人命的“少年”,心头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触动。他俯身,稳稳扶起她颤抖的双臂:“起来说话。分内之事,何至于此。”将她按坐在椅上,才沉声问道:“在此之前,有件事需你确认。上次拍卖会上的红瓷,出自一个叫林泰的民窑匠人之手。此人,你可识得?”
“林泰?!”孙然然眼中闪过一丝了然与恨意,“四十上下,南阳人?他曾是官窑工匠,手艺卓绝,悟性极高,甚至……超过我父亲!但此人贪财,后来被发现私藏窑厂贵重宝石原料,全家被逐出官窑!”
萧璟寒眸底寒光一闪:“这就对了。他与督陶官胡远山,早有勾结。”
孙然然倒吸一口冷气:“所以……就要置我们孙家于死地?!”
“不止于此。”萧璟寒声音冷冽如冰,“排除异己,把持官窑,便于他们中饱私囊,私吞矿山,公物私用!林泰、知县、胡远山,早已沆瀣一气,结成了一张巨大的贪腐网!孙家,不过是他们欲铲除的最大绊脚石!”
孙然然浑身发冷,原来一切的苦难,都源于这冰冷的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