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二十三年
第100章二十三年
凌晨雷雨,高层玻璃窗被风吹的摇晃,裴冬青身上总有股清亮的茉莉香,高楼的狂风都被那冷淡香气驯化,房间内一阵寂静。
“我上班赚钱给爷爷买了智能手机。”
“一开始他还不要,说是家里有座机,那种手触的屏幕摆弄不来,他嫌烦嫌贵,非要让我去把手机给退了,我怎么说他都不肯听。”
“后来。”
隋燃哽咽,音量渐弱,“后来他听说手机看新闻方便,能实时接收到国外新闻,于是又托我去买一部。”
“我不知道他偷偷搜过你多少次名字,也不知道他看没看过那些荒唐八卦,网上的谣言和差评会不会让他害怕。我只听他提起你的时候总说:生活是给自己看的,过的好不好只有自己知道,只要你能吃得饱饭,睡得着觉,你骄傲且从容,那一切就都是幸事。”
裴冬青撇开头,眼泪便跌撞而落,她极力去抑制颤抖的肩膀,以免在妹妹面前失态。
“他说不管是灯光外还是灯光里,你都是值得被爱的那个。”
隋燃侧首,望向那隐匿在暗光之中的裴冬青,看到她因憋气而涨红的耳朵,那颗小痣分外明显。
曾越过心间停留的小痣,现在被落下的泪水掩埋。
“你才是被爱的那个。”隋燃在雨夜里问的轻声,“所以你在等什么。”
她在等什么?
隋燃刚刚说完,天空突然划过一道闪电,一切在瞬间变得煞白。
连雨都像在追问。
裴冬青的情绪终于在雷声降至之前脱轨,恍神的惊痛从胸口往喉咙里蔓延,她被闪电猝不及防的撕开,又或者是被这个问题,从头到脚的撕开。
她不敢回头对视,更回答不了。裴冬青只能掀开被子起身,逃亡般的往卫生间走。
卫生间没开灯,漆黑一片,裴冬青掩门,靠墙而站。
一切都被锐化。
像一剂强行针,又或是那清晨最刺耳的闹钟。
「你是我的女儿,我却不想爱你」
「我不希望你被爱着。」
「我希望你和我一样无助。」
矮矮的教学楼,爷爷急匆匆越过操场,他从陌生女人手里牵过了自己手,他们穿过窄长的胡同,一起种下了那颗樱花树,爷爷给她抓了一只漂亮的蝴蝶。
好多失效的记忆捕捉,模糊的片段,都被雷声和质问给锐化。
她在等什么?
她记起过年,爷爷曾塞进她手里一颗奶糖,那糖攥在爷爷手心很久,吃进嘴里时都已软化。还有套在她脖子上的围巾,捏着她的手写的毛笔字,以及走时,爷爷站在院子里递到给她的雨伞。
她的世界好像只有屏蔽、静音和删除。
她没有珍重过,所以她不会在午夜骤醒。
身体好像天生残缺,情感残疾人士,那片地方灰焦焦的,人声阻绝,永远生不出绿洲。她对爱充满了困惑,不懂她们为何为好事泪流。她确实被母亲下了蛊,遗传了那些刻薄。
她是最近才明白那些分手的理由。
荒唐又丰盛的理由。
原来自己从未坚定的选择过什么。
所以她在等什么?
她骄傲且从容的等待,在等足够坚定的立场,等着观察,等着通过爱来诱捕,照顾那个并不完整的自己。
如果等不到,便暗地里等死。
裴冬青哭着,唇上的咬痕凹陷,渐渐失去血色,后脑勺涨痒酸麻,一时间有些供血不足。
她从未这样哭过。
哭到眼泪和头发黏连,浑身颤栗,上气不接下气的鼻涕横流,肩膀颤栗到扶不住墙,腿软的蹲坐在地上。
死后七日,她端坐在宴席里,看着人群在仪式中表演悲凄,看着长孙端着他的画像,看着隋燃跪落在碑前,听着他们在念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无悲无伤,无痛无痕。
死亡太轻柔了,轻巧的揉乱了秩序,敲碎了屏障,要回国参加葬礼的惊诧,刚好延时此刻,入殓时那双白手套,烧掉的金钱纸,白烟消失在香灰之中。
她早忘了爷爷还穿不穿那件白背心,也忘了他冬天还戴不戴盖耳帽,只是他躺在担架上要送进去焚化炉的样子,让她陌生。
裴冬青今日在隋燃的质问中回头。
但回头是越清晰越痛。
那好像不是爷爷。
她恨自己为什么不能早点回来?
雷声一阵又一阵,回荡在房间孤鸣震耳,只是裴冬青悲恸的哭声更响,更震。
隋燃从床上爬起,赤脚走到卫生间门口。
裴冬青哭的比爷爷下葬那天还大声。
隋燃从没听裴冬青这样哭过,她有些害怕,更有些陌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