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9章二十三年
第099章二十三年
隋燃侧头望向窗外,时间度量过离别的每一寸,裴冬青淡淡的口吻,比窗外的雨还要潮湿。
“刚到德国的时候我经常会想你——”
裴冬青的话还没说完,忽然一道闪电劈下,一切变得煞白,随后不过几秒,雷声便闷轰而至。
司机减了速,裴冬青埋头在妹妹的背上,双手箍的更紧。
隋燃反倒安慰,隔着衣袖摩挲裴冬青的胳膊,她开玩笑道:“讲谎话会五雷轰顶的。”
闪电总没有预兆,两人倒影在车窗上摇晃。
“刚到德国时我搬了好多次公寓,短期签证也找不到什么好的房子,冬天慕尼黑很冷,采暖期长,暖气费真的天价,下了班我会去兼职,就这么认识了一个摄影师。”
“我帮她拍了好多广告,她帮我拍了定制模卡,后来她带着我去了伦敦拍车展,被castingdirector看中,我去试了大牌彩妆的镜,说是要上杂志,我记得那些资料他们审查了一个月,说是亚洲人他们得慎重考虑,我都回德国上班了,他们又让我去巴黎拍摄。”
“那个选角导演叫piergio。”
隋燃知道这个名字,响当当的策划导演。
“我记得你小时候总喜欢看时尚杂志,我想去拍吧,不仅取暖费有着落,或许你还能在杂志上看到我。”
“杂志拍完以后,我的工作机会开始裂变,摄影师把我介绍给了很多艺术家,艺术家把我的模卡转手给了好多品牌hr、booker,我就这么被留在了法国,我记得那年冬天拍了dw的新季系列,五秒的镜头,我拿到了三千欧。再后来我开始奔波于影棚和秀场之间,我辞掉工作,公寓也从慕尼黑搬到了巴黎…..那个摄影师叫nikita。”
隋燃听到名字,酸汁下意识涌出,她想起身。
裴冬青不肯,把人勒在怀里,手臂线条都跟着紧绷。
“她当了我几个月的经纪人,帮我联系中介找房子,转城市赶场也是她帮忙定的机票,那段时间我确实非常忙,忙到有了功利心,我开始依赖这种陪伴感,不用投入太多的情绪,我的需要就能得到她的反馈。”
雨越下越大,司机也越开越慢。
“我知道自己在不断的索取什么,或许是爱,又或许不是。
我检讨过自己的问题,可惜怎么都找不到这个问题关键。我无法共鸣她的需求,无法进入她的世界,她在我面前落泪,我会苦恼她是否是伪装,我痛恨自己会没有波澜,像个旁观者,局外人这样看着她。
刚开始,我会为自己没爱人的能力而感到遗憾,可后来我又认为这是件幸事。”
“我不用抽离,分手从不拖泥带水,他们评价我的爱很僵硬,很廉价,没有什么嫉妒心。我好像确实只在乎我自己,在乎那些皱皱巴巴的平静。被人爱着当然很好,一切都会舒展,当然没人爱我,我也能接受。”
因为总有人会爱我。
只不过这句,裴冬青没说出口,她怕天打雷劈。
车早已到站,司机干坐着,并没有打断两人的对话。隋燃坐的累了,她只是说,“到站了,我们回去吧。”
“要下车吗?”司机回头,他只能看见落下两行泪的隋燃,
隋燃还坐在裴冬青怀里,小小车座两人挤揉一团,她快速擡手擦掉脸上的泪,礼貌的点头。
两人下车,回了酒店,一路在未发一言。
直到隋燃洗好澡,吹干头发出来找水喝,才见到坐在客厅发呆的裴冬青。
裴冬青穿着藏蓝色的睡衣,头发散落,仰靠着沙发背,举着那红色的笔记本发呆。
“今晚会打雷。”
裴冬青闻声侧首,望向妹妹,不明所以。
隋燃抿了口水,“一起睡吧。”
裴冬青掐着爷爷的红本子,腾地从沙发直起身,她不敢问隋燃是否消气,生怕多问一嘴,会让这场冷战持续下去。
隋燃走进房间,掀开被子躺下,留下好大的空位。
两人平躺,她不提裴冬青的陈年往事,而是突兀的开了口。
“爷爷真的很想你。”隋燃伸手关了顶灯,只留下一盏阅读灯。
裴冬青还攥着那个日记本,她侧头看了眼隋燃,又快速撇开。
“他心脏有问题的那段时间半夜会痛醒,我带他去检查,他说什么也不肯去医院,这老头说他宁愿死在家门口的樱花树下面,也不要死在病床上。”
“医生说他心脏要做手术的时候,我吓的要死,我给裴叔打电话,给哥哥打电话,等我准备要联系你的时候,他却百般阻拦。后来他给我发了很长的一条短信,我到现在还能留着。”
「燃儿,医院走廊我不让你电话冬儿另有原因,医生告知手术风险很小,我细细盘算,回国路途遥远来回折腾总是不易,以前大风大浪都见得,这点小手术爷爷不在话下,何必告知冬儿来看我一眼。她在国外的开心、舒坦,回国总难免要和裴叔争吵,她以前生活不如意,家里总让她委屈,更何况裴叔的工作让她也不方便回国。她有自己的梦想要去完成,爷爷自然支持,只要她道路走到正直、平坦,爷爷的心就有了着落。裴叔和斯儿那边,我已打过招呼,让他们也不必打扰。爷爷有你陪伴足以,就是要照顾生病的爷爷,你辛苦一些。对了,记得今晚早点回家吃饭,炖鱼,11日爷爷留,收到请回复。」
裴冬青眨眨眼,眼底早已泛起红润。
她想起爷爷的短信。
「冬儿,我看国际频道新闻说,国外正在爆发大规模的流感,你平日穿的少,记得注意防范,一个人在外,注意安全保护好自己,你托人买来的羽绒服爷爷已经收到,感谢你的破费,家里很好你不要挂念,留钱在身最重要,以后不要买东西回来了,你父亲和哥哥都会给我安置的。」
「冬儿,家中一切都好,燃儿今天学外国人做了道美食,学名叫咖喱,虽然色相不好,但入口别有风味,我身体一切都好,你保护好自己,勿念,」
「冬儿,我听斯儿说你现在当了国际模特,是件好事,但这个行业我不了解,不知道你是否能应付的过来,三人行必有我师记得虚心请教。一个人在国外,遇到危机记得联系大使馆,大使馆的电话我摘抄给你,如果碰到心怀不轨之人,切记一定要及时报警,保护好自己。爷爷担心你的胃,担心你会睡不好,看的记得给爷爷回复。」
“爷爷也很想二爷爷。”
“他走之前嘴边一直唠唠唠叨,问我去台湾花费多少,实在不行要我给他报一个旅行社,他甚至还跟我说《海峡两岸》的主持人生病了,最近换了人播新闻都不好看了,饭桌上硬是给我讲起87年的故事,说什么台湾解除戒严之后,福建形势多么严峻,他嘴上一直说个不停,我却一句都没放在心上。”
“那天你回来,我想你为什么回来的这么晚,他要是见到你回来该有多开心!那天在台北,我想自己为什么不早点去办探亲证,为什么拖拖拉拉等他去世才姗姗来迟。那天在花莲,我想如果我能和他出海就好了,他最喜欢钓鱼,那些海豚,他这辈子都没见过。如果他知道你过的幸福就好了,他总担心没人爱你,总担心你过的不好,他希望你被爱着,所以我不会怪你。”
裴冬青深呼吸,眼泪已经顺者鼻梁往枕头上流。
好看的一张脸,看起来却那么痛苦,她想起刚刚在沙发上看到的那篇日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