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0章二十三年
第080章二十三年
裴冬青不仅带回了海鲜粥,还带回了一身烟味,隋燃隔着老远就闻到那刺鼻的苦味,皱眉接过海鲜粥往餐桌走,“没有。”
“我不信他什么都没说。”
裴冬青跟在身后,“他早上给你打了那么多通电话,我不信他没给你发短信,你那个相亲对象是他安排的吧?还有你辞职照顾爷爷的事也是他找你谈的。”
隋燃平静道:“辞职是我自己做的选择。”
裴冬青像被尖针刺中,嘴巴漏出几声冷笑,“你为什么要替他说话呢?”
替他。
可明明那个他,是她的父亲,是她身体来源的一部分。
这次换隋燃不回答,她把打包盒拆开,将粥端在桌子上,替裴冬青拉开板凳,然后自己也找位置坐下。
裴冬青站在对面,“他跟你说什么了?”
勺子放回碗里,隋燃咽下喉咙滚烫的粥,“什么也没说。”
裴冬青两手按在桌面,笃定道:“他一定说了,我猜他说了很多虚伪的话,用道德拿捏、感化你,我知道他——”
隋燃打断,“裴冬青。”
她不得不打断裴冬青。
严格来说她是不得不打断一个正奋力挥刀自残,断翅救身的易爆物。
对面的此刻裴冬青显然已魂身相离,冷眉高挑,像跌入牢笼的猎物被捆绑住手脚。一丁点善意都不愿分给裴天衡。父亲在裴冬青的世界已成为最具象词汇,具象到恶心,反胃,成为痛与恨的代词。
隋燃想:要不是裴冬青太过惜命,这人定会学哪吒剔骨还父,恨不得活生生割剖身体,取出和裴天衡相关的内脏,抽干自己的血,宁愿变成枯枝也要双手奉还。
“他确实找我了。”
隋燃抽纸擦干手,牵起裴冬青的手腕安慰摩挲,耐心道:
“他也确实和你猜想的一样,说了很多陈年往事,但你先坐下好吗?你站着太高了,我这样仰头和你说话很难受。”
裴冬青听话的坐下,但她和隋燃保持了距离,被拉住的手腕难得没有回握。
隋燃平静的看向手机屏幕,“你离出发还有三个小时。”
“所以呢?”裴冬青不喜欢模棱两可的问答。
隋燃笑着松开了手腕,拿着勺子在粥里均匀的搅拌,“所以三十年都解决不了的问题,你要我该如何在三小时内解决?你说过的,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你觉得你能和他解决什么问题?解决我的?”
裴冬青突然讥笑两声,随后又沉音,“你省省吧。”
狰狞又爆裂的子弹疯狂扫射,正在无差别的攻击着隋燃。
“那不然呢?”隋燃顶住压力,耸耸肩,“我不去解决,难道你会去吗?”
裴冬青反问道:“为什么要解决?”
“因为我们活在这个家里。”隋燃擡头对视。
“我不明白…..你最在乎的爷爷已经去世了,为什么还要在乎这个家以后会怎么样?在乎我和他的关系会如何呢?爷爷离世了就是离世了,你处理好了我和裴天衡的关系,爷爷也不能起死回生!再说你不了解他吗?还是说比起我,你更在乎他的感受?”
刚刚被打断的刀,现在还是砍下去了。
裴冬青冷漠的隔绝,让隋燃在这段对话里重新审视自己的角色。或许在裴冬青眼里,她此刻应该称得上是:本世纪最傻逼的父爱歌颂者,以及畏手畏脚的背叛者。
隋燃低头,捡起勺子轻吹着海鲜粥。
过了半晌,她只说:“喝一口吧。”
她将碗和勺递了过去,尽管在此刻对暴怒的人讲出这样没营养的话,会显得她像个找不到解决办法的傻缺,但隋燃别无选择。她如今是夹层玻璃,她夹在裴天衡和着裴冬青之间,道德给她烧出了穿心窟窿。
过去的九年,她披着女儿角色的外衣,日夜和裴叔扮演父慈女孝,和裴斯表演兄友妹尊。她承载着家庭成员的错位,讨好的弥补错误。她觉得自己和地中海贫血患者没什么两样,靠着换血机器更新叠代的苟命。
她每天都活在背刺里。
她背刺了裴冬青。
她不知道怎么办,因为裴冬青走了,没人再教她做人的道理。
而且裴冬青教错了,这个世界根本没有所谓的先苦后甜。日复一日的坐牢思过,是童年最痛恨的苦瓜。她不敢再扯开这道伤口,她不敢再伤害家里任何一个人,不想让裴冬青和她坐过的牢付诸流水,她无处伸冤。
她憎恨那种怯懦。
痛恨裴冬青不和她商量一句,就把璀璨的怯懦全都留给了她。
她放弃过参赛,放弃过读研,她开始变得放肆,宿醉不归,她说抛弃高薪就抛弃高薪,说纹成花臂就不会让皮肤留下干净的地方,她顺利成为裴家亲戚口中没出息的孙女,她用行动予以例证自己的顽劣,和那个国际超模简直天差地别。
她想这群人为什么会信那错误是裴冬青导致的?明明是她啊!她才是这样的人啊!她才是不在乎别人感受的混账,她是文明社会的落伍者,是无法被任何规则约束的恶童,隋燃希望他们能把错怪罪在她身上,要杀要剐真的随他们便。
只是这家人真的很可笑。
笑他们聪明人装糊涂,刻板守旧的老古董竟然在清华的背书下,纵容了她的特立独行,理解成了她的艺术创作。笑他们够傻,用尽全力去爱这个冒名顶替的小孩。笑他们学不会去爱,又不允许别人被爱。尤其是裴天衡,他记不住裴冬青的生日,却记得住她随口说的想吃卤鸡尖。
隋燃曾无数次希望,希望喝醉的途中有辆卡车能从身上轧过,希望割开的手指可以带来一场破伤风,希望高烧不断至此昏迷,希望再不伤及到他人身心的情况下,有人能帮她结束苦乏的生命。只是她身负重任,连死不敢死,她怕裴冬青真的怪她懦弱。
爷爷的死,让隋燃得到了提前释放。
捡她回家的人死了,最疼最爱她的家人就没了,隋燃没有后顾之忧,终于终于终于她等来了赎罪的机会,她可以放心把一切都归还给她。还她哥哥和父亲,还她女儿的身份,还她路灯下的那个吻,还她没有妹妹的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