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新降临 - 冰花2 - 景遇繁栀 - 都市言情小说 - 30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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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降临

重新降临

伊县的天空是一种洗旧的蓝色,风里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车子停在郊外小路的路边。簪冰春和法斯文沿着一条被杂草稍稍侵占的土埂往前走,最终在一片略显荒凉、但被打理得还算整洁的坟茔前停下。两块并排的墓碑,上面刻着的名字已经被风雨侵蚀得有些模糊。

簪冰春松开一直握着法斯文的手,慢慢地、几乎是小心翼翼地蹲下身。她伸出手,指尖极其轻柔地拂去墓碑照片上的浮尘,露出两位老人慈祥却已定格的笑容。她沉默了很久,只是那样看着,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交流。

风掠过周围的杂草,发出细碎的声响。

终于,她吸了一口气,声音很轻地开口,带着一种努力维持的平静,却依旧泄露出细微的颤音:“爷爷奶奶,”她顿了顿,像是要积攒力气,“我……今年就要订婚了。”

她说完这句话,又停顿了,似乎在等待某种不可能得到的回应。她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身旁的法斯文,然后重新看向墓碑,声音稍微提高了一些,带着一种想要让地下长辈听清楚的急切和认真:“你们……能看到吗?”这句话问出口,尾音终于抑制不住地带上了一点哽咽,眼眶迅速泛红。

一直沉默站在她身后的法斯文,此刻蹲了下来。他没有丝毫犹豫,伸出坚实的手臂,紧紧地、几乎是将她整个纤细的肩膀都圈进自己怀里的力道,搂住了她。他的胸膛贴着她的后背,体温隔着一层衣物传递过来,稳定而可靠。

他擡起头,目光郑重地落在墓碑上,语气低沉、清晰,每一个字都像郑重其事的承诺,砸在寂静的空气里:“爷爷奶奶,我是法斯文。”他先自我介绍,然后接着说,“我会照顾好冰春的。”他停顿了一下,像是觉得这还不够具体,不够有分量,又补充道,语气是前所未有的认真,甚至带着一丝请求认可的意味:“我会对她很好很好。比对我自己还要好。你们放心。”

他的手臂环着她,能感觉到她身体细微的颤抖。他收紧了手臂,无声地传递着力量和支撑。

簪冰春靠在他怀里,因为他的话语,那阵突如其来的酸楚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她重新看向墓碑,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始断断续续地、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像是要把积攒了许久的话一次性说完:

“他对我真的很好……爷爷奶奶,你们别担心……”“就是有时候管得太多了,有点烦人……”“但他都会改的,我说了他就会听……”“我们以后……可能不会经常回来看你们了……路太远了……”“但是我会想你们的……一直都想……”“我现在……过得挺好的,真的……”

她语无伦次,一会儿是抱怨,一会儿是维护,一会儿又是深深的思念和愧疚。法斯文就那样紧紧搂着她,安静地听着,偶尔在她停顿时,会极其简短地插上一两句,对着墓碑保证:

“嗯,我会一直对她好。”“是我的问题,我以后注意。”“不远,想回来我们就回来。”“她很好,我知道。”

他不多话,每一句却都精准地接住她所有的不安和思念,并将其转化为沉甸甸的承诺。风依旧吹着,吹动着她的发丝和他的衣角,掠过冰凉的墓碑。两人就那样依偎在坟前,一个细细诉说,一个沉沉应诺,说了很多很多的话,直到日头渐渐西斜,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织在一起,投在那片长眠之地。

伊县的老房子,时间在这里仿佛凝滞,空气里漂浮着旧木和微尘的味道。

推开那扇熟悉的、漆皮有些剥落的木门,屋内的景象与记忆中的模样重叠,几乎没有任何改变。旧式的家具,磨得发亮的水泥地,墙上挂着的老式挂历,以及那股挥之不去的、属于岁月和清贫生活的淡淡气味。

胡萍正系着围裙从厨房出来,手里还拿着棵没摘完的青菜,看到他们突然出现在门口,愣了一下,随即有些手足无措地在围裙上擦了擦手:“呀……怎么突然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她的目光在女儿和那个气质卓然、与这狭小空间格格不入的年轻男人之间快速移动,带着显而易见的拘谨和讨好。

簪建国闻声也从里屋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旧工装,脸上带着惯常的、沉默而略显局促的表情,只是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簪冰春站在门口,目光快速扫过这熟悉的一切,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她吸了口气,走上前,声音尽量放得平稳:“爸,妈。”她顿了顿,侧身让出一步,看向身旁的法斯文,语气郑重了些,“我们回来,是有件事想跟你们说。”

四人在略显逼仄的客厅坐下,旧沙发发出轻微的吱呀声。胡萍紧张地搓着手,簪建国的目光则落在自己粗糙的手指上。

簪冰春没有过多寒暄,直接切入主题,声音清晰:“我跟他,”她指了指身边的法斯文,“打算订婚了。就今年。”

话音落下,空气有瞬间的凝滞。胡萍猛地擡起头,眼睛睁得很大,嘴唇嗫嚅了几下,像是没反应过来,又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消息惊住了。簪建国也倏地擡起眼,看向法斯文,眼神里充满了难以置信和一种更深沉的、复杂的审视。

“订、订婚?”胡萍的声音有些发颤,带着不确定的惊喜和巨大的惶恐,“跟……跟法先生?”她似乎无法将“订婚”这个词与眼前这个明显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男人联系起来。

“嗯。”簪冰春肯定地点头。

法斯文适时地开口,他的声音在低矮的房间里显得格外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认真:“叔叔,阿姨。我会对冰春好。”他没有说太多华丽的保证,但每一个字都透着沉甸甸的分量。

胡萍的眼圈瞬间就红了,像是高兴,又像是无措,她慌忙低下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睛:“好……好……这是大事事……好事……”她语无伦次,擡头看向簪冰春,眼里充满了母亲独有的担忧和关切,“那……那你们……以后是在帝都吗?”

“主要在帝都。”簪冰春回答。

胡萍“哦”了一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沉默了。她知道,女儿的世界已经离这个家很远很远了。

法斯文看着两位长辈的神情,再次开口,语气是商量的,却带着安排好一切的稳妥:“叔叔阿姨,这次回来,也是想接你们一起去帝都住一段时间。看看冰春现在生活的地方,也……方便商量订婚的具体事宜。”

这话让胡萍和簪建国同时愣住了。去帝都?对他们而言,那是一个遥远又陌生的繁华世界。

“去、去帝都?”胡萍的声音更慌了,“我们……我们就不去了吧……家里还有鸡要喂……地里的活儿也……”她下意识地找着拒绝的理由,源于内心深处的自卑和对陌生环境的恐惧。

“妈。”簪冰春打断她,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坚定,“一起去吧。就当是……陪我。”她顿了顿,补充道,“手续和住的地方都安排好了,你们不用操心任何事。”

簪建国一直沉默着,此刻却忽然擡起头,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法斯文,最后目光落在妻子惶恐的脸上。他像是下了很大决心似的,极其缓慢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沉闷的:“嗯。”

胡萍看着丈夫都点了头,又看看女儿期待的眼神和法斯文沉稳的样子,那份抗拒终于慢慢软化,转而变成一种怯生生的、却又无法抑制的期待。她小声问:“那……那要带什么?穿什么衣服去?帝都……冷不冷?”

簪冰春看着母亲这副小心翼翼的样子,鼻尖微微一酸。她放柔了声音:“不用带太多,那边什么都有。衣服……带几件换洗的就行,冷了再买。”

决定下来后,小小的屋子里忙碌起来。胡萍和簪建国带着一种恍惚的、不真实的感觉,开始简单收拾几件行李,动作间充满了对未知旅程的忐忑和一丝被纳入女儿新生活的微光。

最终,锁上那扇老旧的木门。两人提着简单的行李,跟着女儿和那个气场强大的年轻人,坐进了那辆与黄土路极不相称的、锃亮的黑色轿车。

车子驶离伊县,窗外的风景从熟悉的农田村舍逐渐变为开阔的高速公路,最终汇入帝都无边无际的车流与霓虹。胡萍的脸几乎贴在车窗上,看着外面飞驰而过的高楼大厦,眼睛里充满了震撼和一丝畏缩。簪建国则一直挺直着背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上的旧旅行包,沉默地看着前方,那沉默里,却有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的托付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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