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当心
当年雷波鼓励我们爬进泰雷津地下禁区的隧道迷宫。当我们不小心踩踏到某个古老标识,上面写着"小心",或"不得进人!"或"小心地雷!"的时候,他绝不会出卖我们。我们在铺满沙砾的下水道里不断发现越来越多的藏身地。我们发现被人遗忘的木板和防毒面罩仓库,发现通道和仅能爬行的空隙。我们还发现一处行刑室,室内到处都是埋在沙子里的空弹壳,这时我们也丝毫没有打退堂鼓。我们把这些东西带给雷波,他把它们塞进自己的挎包。
雷波用弹壳做哨子,吹起来比我们任何一个人的都响。我们在地下墓窖群里举行跑步比赛,他拿一只秒表给我们计算时间,而我们就在水流奔涌的地底深处来回奔跑。他总有故事讲给最小的孩子听,用来安慰他们,可他们在黑暗中仍然会迷路会害怕,还时常觉得浑身发冷。
跟雷波做朋友是最美妙的事。
他最高兴的时候,是我们从坑道和掩体的墙上找到一些字句痕迹带回来。在幽深的地下﹣﹣缩写、日期,还有用钉子钥匙和手指甲抠出来的字迹。他把它们都装进自己那个黑色大挎包,因为他是一位收集者:他所热衷的事情,是了解并牢记一切跟那些年代有关联的东西。当年这要塞城镇变成了监狱、行刑室和枪决场。
他想找到所有这些东西,并且保存下来。
我们当时只是孩子,所以并不怎么当真。
我们爬行在地下墓窖群,踵过那些脑顶不长眼睛的洞穴蝾螈们居住的水洼,在最外层也就是防御工事下面探寻地堡和射击口。我们这些未来将成为男兵女兵的小伙子和姑娘们,在永恒的阴郁与滴答水流的蛊惑下,很快就学会了羞羞答答地互相亲吻,然后快速抚摸一下对方的身体。在摇曳烛光和蜡油滴落的气味里,我们怎么可能不这样做,既然我们自幼以来几乎都厮混在一起。更不用说,有时候我们还会悄悄地疑惑,再过多久自己就会被勒令上学,或是到某个遥远的卫戍兵营。我们最爱玩的地方,是城墙垛口还有镇上其他那些被废弃遗忘的大片空地。我们尽可能地远离其他人群。
有时候我们把羊拴起来喂养,有时候不拴它们。系了绳的山羊到黄昏时会把草地啃出一大片圆圈。第二天我们再把拴羊的桩子移到别的地方。阳光好的时候﹣-大多数时候阳光都很充足!-﹣我们经常让羊儿随意跑动。它们总能够找到野草最茂盛的地方。如果有一只山羊跑不见了,我们可以通过它的粪便来跟踪寻找。羊屎是黑色颗粒,在绿草丛里很好发现。
但即使在当年,雷波就已经看到情势无法逆转,泰雷津作为一个生机蓬勃的城镇,已经在劫难逃。驻镇部队正在撤离。
雷波还知道,镇上唯一将被保存的就是纪念馆。用雷波的话来说,它是那帮秃头书呆子为了换取丰厚收入而工作的地方。他们和政府沉濯一气,没有谁比他们更不在乎这座小镇是否被拆毁。
他为什么要执着于每一寸钉头、每一处铭刻,每一粒弹壳,还有我们在四处乱逛后带回来的每一块死人骨头,这就是原因。
他想留住这一切。
当我还是个孩子时,从来没想过问他为什么。我们没有一个人问。任何人问他为什么需要保全这座小镇时,他都不愿意跟他们交谈。记者罗尔夫却是最终把答案告诉全世界的人。不过我如果现在问他,为什么我们不能让这座小镇在邪恶中颓败,让野草生长并彻底覆盖多年前的死亡,多年前的所有苦痛与恐惧,为什么不让它就此消失?雷波也无法回答。我现在听到的全部,就是草叶窸窣的声音;我听到的全部,是脚步在废墟中的回响,墓窖群里的滴水声。全都过去了,没有任何人能够再回答我,因为它已经发生:泰雷津镇已经沦陷。
哈马谢克先生的车开得很慢,而我则满眼惊奇地盯着外面看。在我坐牢前的那段时间,每隔一阵子就会有泰托拉613s车队一窝蜂地沿着公路飞驰而来。这意味着政府要派人到镇上参加战争纪念集会了。其他时候就只有马拉的车,从集体农庄开来的拖拉机,偶尔还有一两辆像哈马谢克先生那样哐当作响的老爷车。
可是现在一辆又一辆的汽车从我们旁边倏忽而过。哈马谢克先生解释说,我被关押起来的时候,我们捷克已经成为欧洲的一部分。从那时起,各式各样的汽车开始蜂拥而来。我满眼惊奇地望着那些加油站。它们高贵整洁,就像是我以前想象过的太空船。当哈马谢克先生的斯柯达停靠在加油站油泵旁的时候,我没敢从车里面出来,我害怕这敞开的空间会把我瞬间压垮。我甚至没有向车窗外偷窥。这是我尚未意识泰雷津已经发生巨变前的状态。
我迫切地观望寻找那个写有"永远和苏维埃联盟在一起,义无反顾"的标语。在我过去的整个人生里,它标志着山羊放牧最遥远的站点。可是现在它看不见了,消失了,只剩下城墙犄角边那一片潮湿松软的狭长田野。
当我们的车开进小镇时,迎接我们的是一片寂静。荒芜的寂静。虽然说它还不算是一座死镇,在驻军撤离后小镇陷入可怕的贫困状态。
几乎不再有人来这里。
寥寥无几的游客正在纪念馆周围闲逛,沿着那几条用来教育后代的集中营行进路径往返来回。他们设计这些路线的目的,是用来铭记那一场人类大屠杀。
我们开车穿过驯马门,斯柯达的车身颠簸晃动几下,停在了中心广场,而我整个人都僵住了。
我的几位婶婶,跟镇上一小批因为无处可去的原住民们都留了下来。现在她们都变成了小老太太,跟其他屈指可数的几位,走过遍地的碎砖瓦砾和房屋檀条,跌跌撞撞地朝我们走过来。他们头发乱七八糟,看上去就像一群被遗弃的人。他们欢迎我这位土生子归来﹣﹣老先生们,老太太们。还有几个鬼魅般的年长者、精神病人和以前当过兵的跛子。他们现在身患残疾,都住在真正的地洞里面了。
泰雷津地下隧道的砖墙正在坍塌,黑色的地下水到处流淌。那巨大的城门,按照当年设计是为了抵御普鲁士人的大炮,正在一点点地倾颓。没有人再去铲除城墙上的杂草。
那些山羊呢?我的羊群既没有全部死光,也没有老到我认不出它们的地步,除了一对年轻的母羊和小公羊波耶克。它固执、自以为是,现在却几乎全瞎了。我记得,当我还是小男孩的时候,它经常挤蹭着我结痂的膝盖。我没有忘记那段久远时光的温情。
人们提醒我,我自己也留了个心眼儿:那些精神病会偷窃、杀死或贩卖山羊。我刚安顿下来后,就担当起照顾羊群的职责。
雷波和哈马谢克先生把我带到中心广场的一座房子里。他们已经占领这个地方,把它变成了这摇摇欲坠的小镇的中心。
他们住在一间堆满旧板条囚铺的房间里。我听说雷波当年就是在非法状态下出生在其中一张床铺上的。
纪念馆管委会打算在这里盖一栋办公楼,但遭到了这批钉子户的阻止。
我把手里的塑料袋扔到其中一张架子床上。袋子里有一把牙刷,和半管剩下的牙膏,那就是我的所有。婶婶们送给我一块擦脸布、一件毛衣、几双袜子,还有其他人剩下的几件家当。我这就算是有家了。
这座房子很快就被命名为柯米尼亚斯公社。雷波他们先前偷偷地住了进来。他跟其他几位家宅被铲平的人私占了这座房屋。我们家的房子也已经被夷为平地。对于那些决心留在泰雷津镇的钉子户来说,这里相当于他们的俱乐部。或者说,他们别无选择,只能留下来。因为其他地方任何人都不会欢迎他们。
弗里德里希婶婶还在操持她那间洗衣房。她跟其他几位婶婶买了灶具、平底锅、炖锅,跟其他东西摆在一楼,搭起一间饭馆。
没有什么美味佳肴﹣﹣如果你见识过人声鼎沸、热闹喧哗的餐厅,再见过我爹那批军官们光顾的俱乐部,就会觉得这地方真是可怜兮兮。不过你在这里总能喝到一碗汤,或是一杯茶。
学者们、秃头们,还有管委会成员们都不来这里。他们待在纪念馆里,照看着他们那些获得国家基金资助、呈现战争恐怖的观光路径;他们和政府派来的工程师们联袂合作,手指头伸向地图上这个正在消失的小镇,指指戳戳。
雷波跟管委会成员和学者们早就闹崩了。最初雷波提出要求说,不能让小镇损失一砖一瓦,即使到了现代社会也不行,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可他们嘲笑他的想法。当然,他们趁着周围没人注意的时候,瞒着他就把事情办成了。雷波在战争时期出生在泰雷津。单凭这个事实,就足以让许多人的血液凝固。所以对于研究人员和管委会成员来说,看着他那张瘦脸,再当面嘲弄他,是不合适的举动。
起初这批研究者召来了一群人。这些人曾经以囚犯身份经过泰雷津,他们当中有许多人说:差不多到时候了,这个代表死亡和屈辱的小镇应该彻底见鬼!你看这座火车站,当年有数十万人都从这里往东走,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把它从地图上抹掉吧!它只配留在教科书里。
但其他人却有不同想法。辩论一场接一场展开,而城墙砖石开始倾圮坠落。
最后,政府根据这些研究者和管委会成员的建议,把方案敲定了。
纪念馆要留存下来,但小镇不能保留。没有钱,这件事办不了。
雷波没有参加这些辩论,他从纪念馆离职了。当他还是个婴儿时,就已经在泰雷津的艰苦环境里磨炼成长。从时间的角度来说,他比其他年纪更大的囚徒们拥有明显优势。但他并不想浪费时间去辩论。
旧时的家宅,破损的鹅卵石,肮脏的涓涓细流从裂开的下水管里四处漫溢。坍塌的地堡下面到处是猫,还有鸽子窝。纪念馆被整个荒芜的城镇环绕包围起来。
他们不希望我们还住在那里。我们挡住了推土机的前进道路。他们轻轻松松就可以逮住几个疏于防范的精神病人,把他们锁进疯人院;再连蒙带骗把几位老奶奶老爷爷送走,让他们住进那些公寓楼,然后看着他们所有的生活痕迹从世间消失。
但我们是最后一批居民,我们不会放弃。
我们大多数人都搬进了中心广场的这幢建筑。
纪念馆的那几个人向来都不喜欢雷波。但是相比后来的情况,当我们与全世界联合,而雷波成为泰雷津守护者的时候,相比他们由此产生的刻骨仇恨,这都不值一提。
刚回来那几天,我只知道在这个悲伤的小镇四处游荡,内心越来越感到痛楚。雷波没有理会我。
但我很快意识到:我现在是唯一称呼雷波为"叔叔"的人了。
我所有的小学同学,当年听从雷波吩咐指导在地下墓窖群里钻来爬去、蹲着地下水流,寻找幼时起就淹埋于此的各色物件的伙伴们,已经纷纷四散到世界各地。但凡有能力的人,都已经离开了这个小镇。
那天晚上我独自站在摇摇欲坠的城墙上面,凝望着好些年来没有正经放牧过羊群的蓬乱荒草,思索着泰雷津。
我把小山羊赶进它们自己的羊圈,用一条链子把摇摇欲坠的圈门锁好。为了警告外人,我在链条上挂了一块告示牌,上面写着:"我在这里,我回来了,你们小心点儿!"我不想让那些精神病再来把我的山羊宰杀吃掉。我主要盯防的是卡梅奈克和丘斯。这群无家可归的傻瓜,他们住在地窖里,床铺上堆满了毯子和破布。我敢肯定,他们很乐意把猎物拖进这样的地方。是的,我的羊群曾经被人贩卖杀戮和洗劫,就像是这座城镇。老公羊波耶克当年是喜欢用脑袋顶人的小魔鬼。他现在走路也一瘸一拐了。别担心,波耶克,我向他保证,我不会不管你的。
人都去哪儿了?我对着沉默的城墙垛口问道。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站立的地方,正是当年我爹从城头跌落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