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那天…
那天我无意间瞥见一位身穿短裤t恤的漂亮女孩，她的金色发辫伶仃垂挂在汗水湿透的后背上，正在夏季酷热里跌跌撞撞地穿过中心广场。
柯米尼亚斯学生公社的一块基石从此得以奠定。当时我正在那里愉快地驱赶着我的小小羊群。这几只侥幸存活的山羊，不仅躲过了拍卖，也躲过了那些精神病的血盆大口。泰雷津的风已经把我身上臭烘烘的牢狱气吹得一干二净，她认出我来了。是的，她来是因为鲁道夫（前面提到的记者罗尔夫是鲁道夫这个名字的简称）的文章。她说她觉得自己已经跟我们同仇敌忾，所以想来见见雷波或什么人，再帮一帮我们的事业。我在这鬼魅般的姑娘面前感到头晕目眩，我什么都没说，只是转过身来，带领她穿过山羊四蹄踢起的尘烟往前走。
我盼望暮色降临，渴望太阳下山，这样她或许就不会再注意到我满脸羞红时的尴尬。尽管我的身体正倾向她那一侧，偶尔会贪婪冒失地碰触到她。我带着她去找雷波，而她又好奇地盯着我看。道路两旁一间间破屋的窗帘后面，时不时地有人在扯动帘布，他们从半开的窗户向外偷窥，看着撒拉的两只拖鞋噼里啪啦地拍打在卵石路上。那时节没有多少人沿路走进我们居住的街区，除了带游客前来参观纪念馆的巴士。撒拉从瑞典来到泰雷津，她要寻找祖父、祖母遇害前可能睡过的囚铺。她是集中营囚铺探寻者群体里的一员。恐怖的历史阴云让他们的思想变得沉郁，那些降临在父母、祖父母和亲属们身上的恐怖，或仅是这些恐怖事件居然能够发生的事实，就足以让人沉郁。它们有没有可能再次发生？
人类有可能做出什么样的事？这种事怎么会降临到他们头上，而我却幸免于难？如果是我前去赴死，我又会怎样做？这种事会不会再次来临？这些探寻者翻来覆去地思考这些可怕的问题，与此同时某个魔鬼已经占据他们的心灵，让他们大脑变得阴郁晦暗。时至今日，他们仍然因为昔日的那些谋杀行径而备受折磨，于是顺理成章地变成了心理诊疗师躺椅上的问诊者。
但是他们当中有些人却开始行动起来。这些人背起旅行背包，口袋里塞好父母的信用卡，就径自奔赴东欧。他们沿途探访，经过波兰、立陶宛、俄罗斯的一处处潮湿废墟﹣﹣简而言之，在所有这些地方，万人坑极为普遍。探寻者们就像一颗颗水滴渗入神秘东方的地下潜流。因此，他们经常会在痛苦之中沉坠到底，这毫不奇怪。他们当中偶尔会有一两个人在泰雷津现身。他们渴望着缓解头脑里那种令人苦痛的压力。这些人可不是普通游客，他们并不会沿着纪念馆为全世界设定保留的几条大屠杀路径而心满意足地东瞅西看。普通游客在泰雷津镇闲逛时，仿佛这里就是一座中世纪的城堡。
他们到处拍几张快照，拍一拍地牢里的录像，还有刑讯室的内景，等回去后再给家里人看。然而集中营囚铺探寻者却从来不这样考虑问题。他们到来时已经被苦痛折磨得几欲疯狂，他们执着于所有探寻者想问的恒久问题：如果它曾在这里发生，它还会不会再次发生？他们清楚自己并非置身于某个中世纪城堡，而是在当年世界被撕裂后留下的深渊里。这是怜悯同情无处容身的场所，一切都可能在此发生。这些想法啮噬着他们的大脑。撒拉刚来时就表现出同样的病状，这也就是她为什么想把小镇每一寸土地都探索清楚的原因。她踩着我那些山羊的蹄印，说：我有一种感觉，他们曾经在这里给我留过一条信息…就在某个地方。
她首先在纪念馆周围穿巡，然后又直奔我们那个乱七八糟的小镇。我想走过每一段城墙，走过这座死亡城镇的每个垛口，我想了解、懂得、感受它们。撒拉在尘烟里、在咩咩乱叫的羊群里说道。我觉得她好像有点儿脱水。我把她带到了雷波那里。
那一天，就像其他时候的每一天那样，我到外面去放羊，直到黄昏来临。不过当我看见黑暗暮色已经笼罩住最后几抹红色晚霞时，就赶着羊群回家了。我经过雷波在一楼的住所，屋里开着灯，我看见了撒拉。她现在完全缓过劲儿来了，这得感谢我的婶婶们。她毕竟是贵客﹣﹣她给我们这座面临毁灭的城镇带来了有趣的话题。她走起路来脚底生风，周身洋溢着生命的气息。我那几位婶婶多少能够感觉得到。
撒拉在屋子里聆听雷波讲话。这个男人出生以来的第一次呼吸，就在飓风眼里，在所有恐怖的中心，很可能就靠近撒拉奶奶睡过的床铺。她聚精会神地聆听着。雷波打开他的黑色挎包，拿出那些旧字条、钉子、锈蚀的弹壳给她看。我已经彻底忘记这些事情了：在地下墓窖群的某个地方，一切都不会腐烂，我们曾经找到过两片指甲，很可能是在抠墙面石灰时掉落下来，然后又被地下水冲到这里。雷波保存着这些东西，所以撒拉才可以触摸得到。她渴望在这死亡小镇看到生命的细节，于是雷波就向她诉说。
集中营囚铺探寻者们出于对知识的渴慕而来。他们所有人都经受到当年这里发生事件的直接影响，他们需要听到有人告诉他们：虽然在他们祖父母或父母身上发生过那样的恐怖事件，尽管这一切都已经发生，但是通过这一切，他们还能够继续存活下去。探寻者互相传递雷波说过的话。这样一来，更多的人想来这里，他们都想聆听这位出生在地狱并且幸存下来、如今生活在当代社会的见证者说话。雷波和他的那些物件帮助他们直面生命。其中有些人，例如撒拉，最后就留了下来。
撒拉！不仅是她的祖父、祖母在这里咽下了最后一口气，她还有将近二十位亲人在泰雷津或波兰某处的黑洞里丧生。只有她父亲成功获救。多亏了瑞典红十字会，他才能跟随一批儿童上船，之后被运送到瑞典境内。撒拉对本镇和政府当局规划保留的那些街道并不感兴趣。她喜欢在破败倾颓的城墙上游荡，喜欢爬过长满杂草的下水道，伸出手指抚摸那些划痕，它们可能是赴死之人铭刻的问候话语。她还喜欢加入我们这些遗留居民的生活。
这一点，正是他们喜欢她的原因。她喜欢聆听老家伙们在中心广场漆皮掉落的长椅上吹牛聊天，听他们满怀自豪地说起捷克斯洛伐克人民军队伍游行经过时的场景，说他们总共有多少人参加过阅兵游行，甚至还当过领队。撒拉说的是德语，所有老人都能听懂。她是瑞典姑娘，从外面的世界来到我们中间。她是一道魅影，是生命的迹象。本地人刚开始只是从窗帘后面小心翼翼地看她，望着她兴致勃勃地东瞧瞧西打听。在这遭受世界责罚的坟场，这通向毁灭与腐朽的地域。
但是没过多久，无论撒拉走到哪里，哪里的家门就会向她敞开。很可能因为她让老太太们想起了自己的孙女，或者是小侄女。她们喜欢给她讲些故事，讲述自己在泰雷津的年轻时光。或许她们年轻时还真的认识她祖母呢，噢，那是肯定的。虽然这些老太太以前从来不接待外人，但无论撒拉什么时候去她们家，她们都会把自家塑料台布上的灰尘擦拭干净，打开带镜子的橱柜，在一堆漆娃娃、玻璃小鹿、花式繁复的杯盘碗勺里翻找出白兰地酒杯，给撒拉斟上满满一杯酒。再后来，等她回到我们这座破房子里的时候，不是大呼小叫，就是直接钻进铺上的睡袋。而此时我正按照雷波的指示丁零咣当地敲打着电脑键盘，或是在听雷波向我们朗读外部世界的新闻。
可撒拉这边却已经呼哧呼哧地睡着了。我们很高兴她能来这里。没过多久，镇上的老人和醉鬼们也都开始跟撒拉打招呼了。甚至是那几位不可救药的精神病人，有时也会面带羞涩，在尘土飞扬的道路上步履蹒跚地跟随在她身后，好像她有可能要带他们去哪里似的。让撒拉很感兴趣的是，为了表示对她的尊重，弗里德里希婶婶按照旧风俗，斩掉了一只母鸡的脑袋，把它从窗口扔出去，扔进了城墙下的溪流里。她还很喜欢帮哈马谢克先生把球茎甘蓝的菜筐或一袋袋土豆运送到中心广场。她甚至还到厨房里做杂活，帮忙给大家端茶。撒拉决定在这个死亡小镇里过上正常的生活。我的感觉是她正在痊愈，正在出离她的悲恸，逃脱当初像乌云般笼罩在她心头的绝望。对于年轻纯真的人们来说，这种绝望足以让人异常震惊地意识到邪恶力量的恐怖程度与可能性。
有一天撒拉说，我们应该去布拉格买些纪念品，这样就可以给那些走进我们地盘的零散游客兜售点东西。她心头的阴云已经慢慢散去。再者说，她就是这种务实的人。
这时我们跟雷波已经取得了出色的工作成果。我们利用电脑追踪人脉关系，发起募款行动，向外发出紧急讯情。不过，或许因为撒拉初来乍到，是从外来者的角度看待整个形势，所以她坚持说，如果我们能够吸引更多的人来本镇，那么将来抵挡推土机的时候就能派上大用场。
你必须得把游客吸引来，引起全世界的关注。
只有当世界的眼光落在泰雷津身上，我们才能够展开复兴小镇的进程。撒拉这样说道。
复兴就意味着复活，或者说重生，她解释道。
撒拉学过历史、民族学、文学和宗教学。我们所有学生在来这里以前都广泛学习过各种知识。人人如此，除了我。我只上过军校，甚至连军校都没念完。
撒拉还懂绘画。有天晚上我正在键盘上敲打着雷波口授的内容，只听到她一声惊呼，以至于我们所有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不过那是一声胜利的欢呼。她坐在囚铺上，向我们展示一件绘有人像的t恤。她说那个人是作家弗朗兹·卡夫卡。
她从布拉格买了件t恤，在上面添加了"特莱西斯塔特"（即是泰雷津的纳粹集中营名称）。这个词，再加上绞刑架图案和一句话："如果卡夫卡当年还活着，他们会在这里杀死他。"这句话确实抓住了重点！撒拉哇呜哇呜地乐了。她说，她并不奢望拿它去找厂家印刷。我们可以自制t恤，用她的印模，手艺好、艺术感也强，这是唯一有效的办法。
雷波和我都点头称是。我们信任她。毕竟，她来自外面的世界。
撒拉跟我从一开始就伤，成天在废墟间徘徊，满脑子的雾水。我时常需要确定，她有没有倒伏在哪条地底巷道，或是被墓窖群里蜿蜒的地下水流冲走；我要确定她有没有跑太远，有没有去旧军械库那边，那地方到处残垣破壁，随时可能有砖头掉下来砸中她脑顶。撒拉跟我渐渐熟悉起来，也熟悉了我饲养的牲口。我带她去看我的小羊圈。她完全不介意波耶克的存在，也不介意它拿羊角抵自己。
撒拉喜爱我养的牲口，而我毫无疑问已经爱上了她。我怀疑她对我也有相同感觉，可是我现在已经无从知晓了。无论是哪种情况，我们俩确实有过几次瞬间迸发的爱意表达﹣﹣在草地上打个滚儿是一件很简单的事。我能说的也就么多。任何在公众场合做那种勾当的人，名字会被贴到墙上，就跟过去年月里一样。
夜晚来临时，我们站起身来把羊群赶回家。人们当然会跟我们逗乐寻开心。问题是，从城堡墙砖间落下的细尘会掉进你头发，渗进你衣服，透入你的皮肤。你在草地里翻滚一通过后，谁都能从你身上看出来怎么回事。
我们在布拉格是住旅馆的。时候我们有不少钱，多得我们都不想去数。我们到布拉格出差，相关费用就从雷波那些联系人源源不断汇来的钱款里支取。相处得很好。她刚来时满怀忧无论何时，一旦我们需要资金，雷波通常都会让撒拉陪同我，有时候也会让其他女孩子陪同去一趟布拉格的银行，然后提取出我们需要的钱款数额。当然，就像雷波说的那样，姑娘们时不时也会买点小东西，所以她们经常要花些时间去逛百货商店。我对钱完全不在意。撒拉负责采购我们计算机室需要的全部物件，还帮我挑选衣服。
她买了t恤和其他的纪念品，想了想我们推广手册的设计，买了几箱准备用来庆祝的红酒。我主要就是搬搬东西，扛着沉甸甸的包裹陪她在城里逛。我们去哪里都坐出租车﹣﹣撒拉教我怎样招呼出租车。
我们的旅馆远离老城广场，房间里充满了撒拉的香气。它和我即将入住的另一家旅馆房间完全不同。
布拉格的街道多到你数都数不过来。我们的旅馆就像其他所有旅馆一样，是在一条冗长狭窄、曲里拐弯的街道上。布满裂纹的路面，偶尔有一坨狗屎和垃圾。我在这里感到不大自在。
泰雷津是军事重镇。它的布局四方周正。乡下娃儿啊，这就是你觉得那地方容易认路的原因。撒拉向我解释，为什么我不跟紧她就会迷路。布拉格属于中世纪的城市，所以它迂回盘绕，曲折蜿蜒，东拐西弯。她就是这样告诉我的。
我们就睡在这小房间里，安排采购计划，相拥在一起，谈论事情。这是我们每次出差办事时歇脚的地方。
你知道吗，泰雷津真的让我经常想起威尼斯，撒拉若无其事地靠在我肩头说道。周围地板上晾着一摞摞潮湿的卡夫卡t恤。我们刚遇到一场瓢泼大雨，浑身被淋得湿透。此时我细嗅着布拉格雨水留在她头发里的黑色潮气。你知道圣马可广场和冈朵拉吗？你们那个政府资助的纪念馆在世界各国人的眼里就是这形象，但眼前分明就有普通正常的人，只隔着一层漆皮脱落的旧墙。她在摇头。正常人，没错。西欧遍地都是二次大战后留下的集体坟墓，有人在悉心照看护理。可是在泰雷津，让人惊奇的是，你却能看到哈马谢克先生在某个屠杀遗址上卖球茎甘蓝。布夏尔太太和弗里德里希太太对着那台成天卡壳的熨衣机咒骂时，正好站在当年火车驶向东部集中营处决所的出发地。
你们还是孩子时，就在那些停尸房里玩耍，在地堡里抚摸对方！这是一场噩梦，你们已经全部遭到扭曲，可你们却毫无知觉。西方人不会让孩子们跑去那种地方。这里人也不允许的！我说道。可你根本不在乎这个倒霉国家，她抗议道。是的，对啊，管它允许不允许呢，我为什么要在乎，只要我自己没被抓起来就好，我说道。撒拉直摇头。我们继续聊着，过不多会儿两个人都睡着了。
第二天，爱国卫队的突击队员们对我们这条街发动了突袭。当时我们扛着沉重的包裹，正要返回旅馆，然后就看见一群吉卜赛孩子在街道之间来回躲窜。这些肤色发黑的少年沿着一条条通道四散逃开，那些身穿坎肩、手里拎着刀和短棍的卫队成员则步履沉重紧追其后。有些人从自家窗户里探出脑袋来，给追捕者喝彩，还向他们指点猎物逃跑的方向。撒拉目瞪口呆地站在那里，她拿的那包卡夫卡也掉落在地上。
两名年轻的卫队成员站在我们旅馆门前堵住入口。他俩正背对着我们，所以我瞅了瞅旁边的地面，看看有没有拆开的脚手架、木头板，或松动的鹅卵石，以便赶快抄起来藏在背后。可是他们已经把这些东西都收拾干净了，这帮牲口。
随后我们就听到他们那帮人从后面的街道过来，唱着口号，一路游行。很快这行军队伍就现身了，身穿黑色t恤、手持旗帜的爱国卫队成员占满了整条街道。最好不要跟这帮家伙纠缠。我对他们的了解，全都来源于我姑姑婶婶们在洗衣房给我讲的那些故事，关于纳粹的故事。于是我抓着撒拉的胳膊肘﹣﹣年轻的队员给我俩让路。当我们刚进门的时候，我听到后面传来一声："喂！"两个人当中的一位，就是后脖颈上文了"5"字的那个家伙，把撒拉刚掉落的包裹递给我。我拎起包裹，拽着她从旋转楼梯走进我们自己的房间。
撒拉坐到了床上。
哇噢，我刚看见一场集体迫害行动。他们连制服都穿上了。我头一回见识到集体迫害。我想我要把它记在日记里，她说道。
她应该过来帮忙搭把手，而不是像这样絮絮叨叨。我忙着往地板上铺平t恤衫，尽管我刚才肩扛手提，到现在还累得缓不过劲儿来。
我们能听见外面的叫嚷和凄厉的警笛声。有人在街道里奔跑而过，一边高声尖叫。暴民们的声音渐渐远去。
你看着不大像犹太人，幸亏。你头发是金色的，真不赖，我说道。他们还以为我是游客呢，哈哈哈！我觉得这事情太逗乐了。
我觉得自己快吐了，撒拉表示道，她在床上摊平四肢，眼睛瞪着天花板。
你知道的，她过了会儿说道，我们看起来都一样。两条腿、两只胳膊，一两块雀斑，我们俩的英语都说得过去，可实际上这些都是幻影！我们在文化上完全不同。我的意思是，我根本没有接触过某种主义，可你整个人都快被粪堆埋到脖子了！而且你自己还完全意识不到。你养的山羊在圣洁的悼念遗址上拉屎坨子，可你却毫无感觉。你们这些东欧人没有一个意识到自己到现在还这么倒霉的。
我一下子被她惹恼了，她不该把我那些山羊牵扯进来。我陪她到布拉格闷头做事情，而我的羊现在可能又饿瘦了。波耶克才不想理睬这种事呢，这我敢肯定。
喂，我听说你们这帮家伙在以前吉卜赛人集中营的遗址上盖了养猪场对不对？能带我去吗？撒拉再次岔开了话题，可我一点儿都不知道猪的事情。我们从没在泰雷津养过猪。
耶稣基督啊，撒拉说道，你觉得这像正常人办的事吗？在屠杀场地上盖猪圈？
她不喜欢看我耸肩的样子，可我还不喜欢听她乱嚷嚷呢。也许我能拿个枕头捂住她的嘴。我把雷波名字的来由告诉了她。她一声不吭。再仔细看时，就发现她正在抽泣。
天啊，我想那个产婆可能是我外祖母。
没错，你外祖母差点儿把他捂死！她发怒了！就像你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