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撒拉和我
撒拉和我不到一个小时就回到了泰雷津。上一次哈马谢克先生开着他那辆破旧的斯柯达来接我们，则是用了半天的时间。
志愿者将撒拉设计的图样印在t恤上。随着我们振兴运动的力量逐步壮大，越来越多的记者和囚铺探寻者跑到这个凋敝的小镇寻找我们。撒拉和我去布拉格出差买东西的次数也越来越多。我们的t恤衫由各位婶婶负责兜售给纪念馆前的游客，卖得就跟刚出炉的蛋糕一样快。我们还卖其他东西﹣﹣附近的易北河，还有埃格尔河床里捡来的卵石，能做成很好的吉祥物。我们用不褪色的墨水给它们写上编号，这样每位来泰雷津的游客就知道自己前面总共有多少来访人次了。
然后是莉娅来到了我们这里。
发现她的人是雷波。当时她独自离开旅游团，从纪念馆的规定路线跑到别的地方，最后进到了镇子里面。她差不多有六英尺高，红头发剪得很短，甚至比我头发还短。她在正午阳光下慢慢吞吞地穿过中心广场，天气热得她有些发昏。她全身只穿了件绿色的平角短裤﹣-她把所有衣服都脱下来扔掉，连背包也扔了。她摇摇摆摆、晃晃荡荡、慢慢悠悠、小心翼翼地走着。
她抬起右手，在空中乱摸乱比画，眼珠子鼓凸着。后来她自己再解释时，就笑着说，当时想着最好能捞一根电线，通过电击来彻底解脱自己的悲惨状态，让自己不断运转、备受折磨的大脑，这努力想要理解事物缘由的大脑歇息下来。所有的那些旅程，已经让她快要发疯。她在波兰参观过许多遗址，然而最关键的地点，她一家人当年奔赴铁丝网包围的死亡地带前停留的地方，就是泰雷津。所以她来了。发着烧，她感到难受得要命。
这位姑娘跟撒拉渐渐熟悉起来。这对她有好处，我们有时管她叫莉娅大帝。她在撒拉的囚铺上睡了一整天加一整夜，当她身体刚刚有所复原的时候，就开始凝神屏气地聆听雷波的讲话。为了寻找家人，莉娅查看过很多百科全书，她还去过各家博物馆，走过一条条历史教育旅游线路。现在她突如其来遇到了活着的见证人，一位诉说着慰藉话语的见证人。能够共同分享死者或失踪者留下的物件，让她感到镇定。一开始是跟撒拉，后来是跟罗尔夫和其他人一起，她把每个小物件都掂在手里看，我们孩童时期从泰雷津地下坑道找来送给雷波的每一样东西。这种分享，以及雷波的力量，开始驱散昔年恐惧留存在那些探寻者头脑里的黑暗愁云。游历丰富的莉娅对于我们来说意义重大。她给我们这群人提供了一个名称。
还有食物。那是她从克拉科夫犹太隔离区学来的手艺。莉娅和姑姑婶婶们开始在厨房里烤制这种可口又松脆的比萨饼，后来被称作犹太隔离区比萨。它的秘密成分，是稍稍撒一点泰雷津的青草末。这是其他地方根本不存在的配料。有一天，莉娅在参观奥斯威辛时遇到的两位女孩也来到我们这里﹣﹣当然她俩也是当年受害者的第二代或第三代家属。她们头脑里仍然笼罩着一层乌云。莉娅指点她俩来找我们。
几天过后，我们的新学员决定留下。她俩负责照看中心广场的帐篷。我们把广场称为娱乐中心。帐篷顶上飘扬着一件彩色的卡夫卡t恤，帐篷里弥漫着犹太隔离区比萨的芳香味道。单凭它，就足以成为复兴运动的标志。因为不仅是本地人从破敝不堪的房屋空壳里爬出来，到这里感受这些香味、色彩和整个复兴运动本身，还有越来越多的人从外部世界向我们这里进发。于是我们在中心广场的第一个货摊旁搭起主帐篷，白天时雷波可以在里面跟人谈话。
撒拉和莉娅在帐篷里陪着他，帮他挡开新来的游客。莉娅确实让小镇居民们感到有些错愕，但孩子都喜爱她，尤其是这位人高马大的红发姑娘向他们做鬼脸的时候。不仅如此，她还经常身穿绿色田径服矗立在帐篷门前。任何想要小聪明的家伙，不付钱就别想进来。守在入口处收钱的人是撒拉。有些人来这里，只是为了瞅一眼著名的泰雷津守护人，那么他们就得先在盘子里放一枚钱币。现在撒拉每次看见我等她出来一起放羊时，总是会摇摇头。实际上，从雷波开始到中心广场主帐篷跟新来的人聊天后，撒拉就不再来看我了。我想这是我为什么会答应阿历克斯的原因。
我们那时已经开始自称柯米尼亚斯公社。这个名字是莉娅想出来的。她认为我们应该提供一些有关那段恐怖历史的教育课程，再辅以相关治疗，还有舞蹈。我们同意了，因为她是从荷兰来我们这里的，而荷兰是柯米尼亚斯被无情驱逐出波希米亚以后居住的地方。
"快乐工坊"则是撒拉的主意。
有一天我和波耶克还有其他山羊出去溜达。正在东游西荡的时候，有只母山羊蹲下身来，于是我们就停下来等她。山羊尿尿就跟女孩子一样，你知道吗﹣﹣知道这个的人并不很多﹣﹣多亏我们停了下来，因为突然之间我看到……撒拉，就在我们下方的草丛里！卡梅奈克这个精神病刚把她打翻在地，正站在她身边。我顺着草坡猛冲下去，扯起嗓子向他厉声喊叫。卡梅奈克抄起拐杖，一瘸一拐地跑了，就像一只模样恶心的虫子从草丛里穿梭远去，屁股后半截闪着亮光，手里还拎着裤子。撒拉站起身来，她的t恤已经被扯到胸部以上。她惊呆了，一声不吭，于是波耶克和我把她护送回家。那天晚上她想到了"快乐工坊"这个主意。
那几个精神病都在躲着我。有一天我在哈马谢克先生的蔬菜店门口停下来的时候，卡梅奈克和另外那个混子瞟了我一眼，马上站起身来摇摇晃晃地走开。这两个人穿着破旧的军装大衣，拐杖敲击着地面，咔咔作响，他们走过一篮篮的烂土豆、一袋袋洋葱，还有球茎甘蓝。他们肯定不想跟你说话！哈马谢克先生说道。我没跟任何人说起过我在监狱的事情﹣﹣我为什么要说呢？-﹣可那些精神病似乎或多或少听说过我在那里做过什么事。关进潘可拉克监狱的那一群大嘴巴里有人认出我来，并且出卖了我，然后整个事情就传开了。他们可能是跛子、小偷和窝囊废，但他们的触角无所不在，他们以某种方式联系到了一起。
撒拉替他们想到这间快乐工坊的主意，然后把它成立并运营起来。
她甚至跟镇上商谈好，也就是跟纪念馆商谈好，让这些人可以动手干活，这可是前所未闻的事情。
那些精神病做好笤帚，然后拎着它们在镇子里四处兜售，有时则沿着纪念馆的线路，而且还着实挣了些钱。
最终他们将在某种意义上为自己感到骄傲，撒拉说道。
她没有让卡梅奈克滚蛋或怎么样。她反而穿着崭新的t恤衫拍照，然后再去她在中心广场成立的快乐工坊监督。工作坊紧挨着t恤摊，距离卖犹太隔离区比萨的地方也不远。他们的第一间工作坊只需要一块遮挡太阳的柳枝篷子。那些精神病坐在地上，胡子拉碴，身上到处是伤疤痂壳，穿着破衣烂衫的军装和运动服，或是他们能够偷来讨来的其他行头，埋头制作出拿到手就会散架的笤帚。这样一来他们总是有许多活儿要做。无论雷波走到哪里，他们都会向他恭恭敬敬地点头，暗地里又色迷迷地瞟一眼女学员，尤其是撒拉。不过他们从来都不会留意我，我也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他们拿着笤帚走街串巷，把地上掉落的东西扫成一小堆一小堆。没有人再敢对我们任何一位学员伸出咸猪手，尽管我认为这主要不是出于骄傲自尊，而只是因为有人监督。
他们需要光亮、愉悦，需要从事些活动。我把撒拉从急吼吼的卡梅奈克身躯底下拽开的当天晚上，她这样宣布道。她准备动手筹划快乐工坊时，莉娅大帝也表示认同，对的，对于人类弃儿采取这种人道主义措施，完全符合约翰.阿莫斯的思想。于是这计划就成了柯米尼亚斯公社的一部分。
判断一个社有没有价值，可以看它怎样对待那些最穷困的人。这是撒拉给我的解释，因为我感慨她在险遭强奸后居然还做出这种反应。她差点儿就被人在城墙下哪个窝沟里揍死，或者是受尽折磨，鬼知道还可能再发生别的什么事情。
如果你把他眼珠子抠出来，也不会有人感到奇怪。我会摁住他不让他动。
她瞪了我一眼。
法院传票随后接踵而来。
雷波把这些传票揉成一小团扔到地上。他既没有时间也没有兴趣回答不知道来自哪个愚蠢法庭的愚蠢问题。他正忙着给人授课。此时此刻我站在中心广场，拽着山羊脖上的系绳，眼看着法院传票消失在尘土里，被游客们踩成碎渣。有些人拖家带口来泰雷津看我们。当我牵着羊到达中心广场时，孩子们很高兴。我的母山羊已经所剩无几。有一天，我把其中一只羊的牵绳交给弗里德里希婶婶，交到她在经年累月的劳作中日益粗糙的手掌里。她转手就把它牵进了饭馆。我跑回自己囚房里的办公室。我再也不能像以前那样照看自己的羊群了﹣﹣所有事物都在变动，事情在继续发展。
纪念馆那边很快就递来第一批控诉信，他们声称：在中心广场搭建主帐篷，对当年曾经有数十万人从此处前往集中营赴死的神圣场所构成了严重亵渎。他们说，我们吵吵闹闹、当街叫卖的行为完全有悖于法律。雷波照样还是把这些控诉信揉成一小团，然后扔到地上。他从来都没有注意到，每当我听到"控诉"这个词的时候，就会可耻地爆出一身冷汗。我先前被判过刑，我并不想回到牢里去。我非常确信，监狱领导们压根儿都不会理我，因为不再需要我以前的那项特长。可是锁在号子里的那些家伙们，尤其是那一批冷血无情的黑帮分子，那些嗜血的神经病和强奸犯，没有人再来绞死他们，所以他也不会忘记我原先曾经帮忙做过绳套买卖。他们相互间都认识。铁槛囚牢的世界里，记忆以数十年为计算单位。
我知道我不想再回牢里去。
没毛病，对不对？
这就是我为什么答应r国人，为什么跟阿历克斯走到一起的另一层原因。
我擦掉眉头上因为畏惧而冒出的汗水，想跟雷波谈谈这件事。但他正忙着要去参加晚间会议。暮色落在城墙垛口上，对于我们这个群体来说，开会是最重要的事情。雷波不再像以前那样关注我了。这并不奇怪！我不再是他唯一能够拍打肩膀称兄道弟的人。有一大批年轻人，比我还年轻的人，现在都管他叫雷波大叔。
他们源源不断地到来，让纪念馆那些秃顶专家和政客们感到很不开心。越来越多的游客刚下巴士就直奔我们这里。他们穿过荨麻丛和倒地的栅栏，越过砾石堆，经过驯马门，自己找到中心广场，饱餐一顿犹太隔离区比萨，买几件卡夫卡t恤，再跟身穿黑色正装、很久以前亲历过恐怖岁月的雷波合影。当然，他们还会给撒拉拍照，因为她是美女。还有莉娅大帝﹣﹣他们以前从未见过她这样的人﹣﹣货摊前的姑娘们总是拿着事先准备好的请愿书请游客签名，上面写着"拒绝推土机！"
这就是罗尔夫第二次过来找我们时的情况。罗尔夫是记者，他让整个泰雷津复兴运动风生水起。他仔细聆听过雷波的想法，聆听过所有终结在波兰或立陶宛甚或r国黑洞里的恐怖事。罗尔夫回到泰雷津给新来的人拍照。囚铺探寻者，他们隔三岔五就闷头扎进我们的主帐篷，满脸惶然的表情。他们已经听说，这里没有谁能帮助他们从所有真实发生在人类身上的恐怖事件中整理出头绪，但他们至少能够知晓怎样与这种恐怖的认知共存。罗尔夫的照片被登载在世界各地华彩靓丽的杂志上。
漂亮的照片，漂亮的年轻人，他们穿着t恤、短裤、斗篷，还有各色披肩，他们佩戴着各式各样的装饰，展示着剃光的头皮，或垂挂到腰际的细辫。这些照片激励着其他年轻人到这里来了解情况，而在他们看来拯救小镇的战役绝对正确。
在一切只能相对而论的世界里，这可是伦理意义上毫不含糊的事情。罗尔夫解释道，这就意味着我一举成功啦！他这样说着，镜片后面的双眼里充满了笑意。罗尔夫在镇子里四处走动，他看见年轻人络绎而来，于是就滔滔不绝地发表感想，说这是多么绝妙的题材啊，因为单是雷波的故事本身未必能够捕获人心，事情已经过去太久。然而你此时就处在黑暗的中心，触碰到恐怖深处，这就让人无法抵挡！他告诉我们事情肯定如此。雷波召开的晚间会议，簇拥在主帐篷的人群，还有我们夜间在城墙脚下草丛间跳舞的场景﹣﹣报刊新闻界对这一切感到心醉神迷。
你们通过自身能量向世界传递出一个强有力的信号！罗尔夫说道。他很可能是指他自己的记忆世界，因为他也跟我们住在一起，尽情欣赏着小镇的日常生活状态，帮助弗里德里希老婶婶把水桶费力拾到车站旁边的洗衣房。对于他这么瘦骨伶仃的人来说，做这种事肯定很吃力。然后他就站在破破烂烂的小站旁陷人沉思，弗里德里希婶婶则在旁边洗涮熨烫，一边说着闲话。罗尔夫站在那里盯着铁轨，目光沿着生锈的轨道一直看着它们消逝到远方，消逝到天际线以外的波兰，那是泰雷津所有列车当年驶向的终点。不过，只要弗里德里希老婶儿一打招呼，罗尔夫立刻就会跑到跟前，伸出手来帮她拎水桶。
有一天罗尔夫陪我带着波耶克去草场﹣﹣我俩隔三岔五地结伴去那里﹣﹣后来在一个高高的城垛底下，我们遇见了阿历克斯。他从r国来，刚刚来到泰雷津，身旁是马露夏卡，一位红头发姑娘。两个人都扛着背包。显然她是跟随他一起来的。
我们跟这两位新来的人打招呼，又握了握手。可阿历克斯告诉我们说，他俩的名字是新起的，刚才通过驯马门的时候才想出来。你们觉不觉得，新名字听起来很有捷克味儿？他说道。
那当然。我点了点头。罗尔夫没有理会，他不会说捷克话。
阿历克斯解释说，一九六八年苏联军队占领我们国家时他正在当兵，他的捷克语就是那时候学会的。我用一根绳子拴住了波耶克。它现在已经不再忌惮罗尔夫了，但是我敢肯定它会很乐意顶撞阿历克斯或马露夏卡。
阿历克斯站在那里说话，胳膊来回摆动。这时罗尔夫掏出相机﹣﹣他经常把新来者的故事卖给各家杂志，好让全世界看到柯米尼亚斯公社的发展﹣﹣可是阿历克斯刚听到镜头的咔嚓声，就迅速伸出手来，马露夏卡也开始疯狂地拉扯他。等我刚明白过来，发现罗尔夫已经被他们俩围在中间，相机已经落到了阿历克斯的手里。他说，r国跟欧洲其他地方的情况不一样，我们俩没那么着急要出名，明白吗？
明白！罗尔夫捏着嗓子回答道。阿历克斯把相机递还给他。我发觉他的手指颀长，动作颇为紧张，这双手要是操作电脑，或者是拿手术刀，早晚都能够派上用场。他说自己以前是医疗人员。苏联人在米洛维采有一处基地，他在那地方的生化研究所工作过。我想他把这件事告诉我们，是为了让我们不要误以为他曾在一九六八年驾驶坦克向老百姓开火；或者更糟糕的情况，比如说当过克格勃。开什么玩笑？无足轻重的医疗人员？我们继续闲聊着，这样可以彼此熟络起来。另外，我肯定也想在脑海里把阿历克斯短暂的暴力行为遗忘干净。你是r国来的？那边情况不太一样是吗？好，我们表示尊重。我们互相点头，微笑着。
马露夏卡站在那里，两只胳膊横抱在胸前。汗水浸透的t恤衫散发着她的体味。牛虻、家蝇，还有蝶，在飞行穿越她的芳香区域后，由于感官至乐而陷入迷茫，它们从此将变得不同，我敢肯定。赤金色的头发披散在肩头，双脚赤裸（这稍微有点儿冒失），站在红色草地上，仿佛她最初就在那里。
显然他俩并不是大家常见的那种精神紊乱的囚铺探寻者，但他们对我们着手拯救这座要塞古镇的工作很感兴趣。
罗尔夫顺手卷了一枝很粗的叶子﹣﹣他前不久把这种铁锈色草叶和烟叶混合在一起试了试效果﹣﹣他替我们这一小拨人卷好这一枝，把它递给了阿历克斯。我们有许多朋友都爱抽这种红草。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能产生这样一种兴奋提神的效果。
不过，阿历克斯来这里可不是为了自我治愈。他对我们的复兴计划很感兴趣。他最喜欢来我们用木板在囚铺空闲处隔出的那间小办公室。他喜欢站在我的电脑旁，目瞪口呆地看着我们在拯救泰雷津运动过程中联系的那些人名。他真心敬畏我们为小镇生死存亡所做的工作。
很久以前，我们就不仅是给原来的囚徒和被屠杀者的亲属们写信了。我们每天都在逐步扩大自己与新闻界乃至于互联网的联系。我们毫无顾虑地依靠各位工业巨子、煤炭大亨、列国总理、乐善好施的时装模特、冰球明星，还有国际政治的要角们。撒拉和罗尔夫根据他们各自的空闲时间，充分发挥了英语方面的卓越才华来满足我们的需求。雷波现在可出名了。作为泰雷津的守护人，他几乎挨家挨户地敲门求助。他没有忽略任何一位。许多人都很乐意捐助，因为他们想纠正全世界关于这段历史的记忆。有些人则根本不想搭理，然而当雷波亲自登门恳请时，他们为了省事，会按照自己的方式扔出几个零钱，而不是继续置若罔闻。
罗尔夫和他的记者朋友们继续让全世界各大报纸的页面上充斥着那些青年囚铺探寻者的心迹告白。他们用文字描述自己如何寻找治疗创伤和精神紊乱的办法；描述他们如何想跟同龄人一样幸福欢乐，却因为那些困扰内心的阴森故事而不得解脱，所以只好到东欧进行瞻仰，因为这里的废墟依然存在，可以用双手亲自触摸；而雷波又如何帮助他们恢复了安宁。
这些来自犹太人大屠杀遇难者第二、第三代子孙的心迹告白，与雷波自己的故事交融混合到了一起。按照罗尔夫的说法，这个故事撼动了世界的良知，触及恐怖的黑暗深处，同时又给予人希望。后来罗尔夫给我们镇配套制作了几次电视报道。雷波在节目中身穿黑色正装，巍然挺立在市镇中心广场的主帐篷里，向一大群游客们讲述那个世界的恐怖，以及怎样与之共存的方法。电视节目几乎没怎么表现我们的静坐示威活动，因为等到雷波结束夜间演讲，并且教导人们如何面对那个世界的恐怖之后，就到了我们的娱乐时间，跳舞时间。
就算我们只是坐在城墙旁边，也经常感到很开心。大家啜饮着红酒，抽着叶子，抬头凝望星斗或者俯视篝火，感觉到内心的宁静。面向外部世界播放的电视节目内容，当然都是囚铺探寻者的故事，他们来到这个死亡之镇，是为了寻找世界上最恐怖的秘密，其实就是绝对的邪恶。没错，在我们的集体治愈舞会上，这些深受自身思想折磨的受害者通过舞蹈而净化自我。舞者之间显然流动传播着治愈的力量，它通过成捆成束绽放的火花而相互联结。带头引领人们在古镇陡峭红墙下翩翩起舞的，是替我们出售纪念品的那些女孩子，当然还有撒拉和莉娅大帝。
她俩作为柯米尼亚斯公社的创始人，每次夜晚集会时都分别侍坐在雷波的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