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第二天清晨
第二天清晨,那些黄色和橙色的机器碾过驯马门附近的瓦砾堆,轰轰隆隆地一路开了过来。黎明的微光中,挖掘机夷平了山羊圈,几台机器捣毁无数房墙和建筑。在推土机和呜哇怪叫的警笛声中,我们的学员从囚铺床上被撵到外面。挖掘机的铲斗穿透公社厨房的外墙,砸烂了犹太隔离区比萨的烤炉。那帮家伙争先恐后从沙坑里爬出去的时候,不知是谁还在我脑袋上踢了一脚。
我渐渐醒来。
警笛的啸叫仿佛正啮咬着我宿醉方醒的头颅。我还听到了直升机的声音。雷波在哪里?我寻思道,用手揪着稀疏的灌木往外爬。这些灌木遮蔽了我昨晚过夜的这个大坑洞。我从坑顶位置可以看见柯米尼亚斯公社的房子。詹达·丘斯向我走了过来。这家伙年纪比较大,也许昨晚给我递酒瓶的人就是他。凑得再近些也没用。我们看到中心广场那边一窝蜂地冲过来一批穿黑制服的防暴队员。挖掘机跟推土机把砖房通通都给推倒了,拆除队员们穿着橙色背心走来走去。有几辆救护车,还有穿短裤和t恤的学员。
姑娘们挤作一团,被警察团团围住,再押送到巡逻车上。有两三个人想挣脱逃跑,不过这可是有组织部署的行动,他们要把所有人都一网打尽。甚至包括莉娅大帝!她挥舞着一副巨大的制图圆规,站在高处往他们头顶上猛敲。后来他们发射出抓捕网,再收紧网绳,她就一头栽倒在地上。我在这片区域里搜索着大人物的身影,我说的是雷波。我知道他会奋战到底。
我们不会放弃一砖一瓦,不会放弃一张囚铺,这是他说过的话。也许他已经逃跑,藏在房屋建筑之间的某个地方,也许他头上已经挨了一记警棍。个头高也没有用,如果就这样迎头一击﹣﹣他很可能已经被这帮家伙第一个拖走。不过,我肯定他曾经为自己的民众挺身而出,现在更是这样想!一个扎马尾辫的金发姑娘在防暴队员的身后一闪而过。是撒拉吗?多数人都自觉自愿地走到救护车那边。至少它们还是救护车,我没有见到任何囚车。
警察将柯米尼亚斯公社层层包围。他们还带走了弗里德里希婶婶。她穿上睡袍后显得那么臃肿庞大!我忍不住笑了起来。丘斯也爆发出一阵大笑。她的应对方式倒是十分优雅,两只手举过头顶,好像要投降似的。呵呵呵,丘斯乐不可支。我们透过草叶间隙看到柯米尼亚斯的最后一幕。它喜感十足:四面八方都是警察和医生,却只是为了对付几个老太婆。有人树一部糕把一块毯子甩过来盖住弗里德里希婶婶的后背。我没有看到其他老太太,也许她们已经坐进救护车了。但雷波怎么样了?我到处寻找他,简直望眼欲穿。也没有r国人的半点迹象,不过这并不让我感到吃惊。
一架直升机在中心广场上空再次盘旋一圈,然后消失在空中。行动结束了。那些救护车在警察巡逻车的护送下,慢慢地启程出发,直到广场和街道周围留下的最后声音变成了拆除队的喧闹。他们手里掂着撬棍和铁钩,沿着推土机履带的车辙印记迈步而来。我想好主意后开始往外跑,身体蹲伏着,沿着山麓冲下去。幸亏我昨晚狂饮时体验过昏天黑地的感觉,否则我很可能适应不了现在的状况。我只用了一分钟时间,顺着山路往下冲,沿着山羊踩出的小道,最后到达广场。我小心避开倒塌在地的房標和巨大的砖堆,躲开那些身穿橙色背心、在昏暗中用手电筒四处乱照的人。
两个警察仍在来回巡视。我悄悄地溜到更近一点的地方。柯米尼亚斯公社的门全部敞开着:他们就是从这里把学员们带了出来。雷波,你在里面吗?我扯开嗓门喊道,喂,雷波!四面八方都是机器的轰鸣声。挖掘机的铲头正在敲碎砖壁与房梁,成堆的砖瓦和房顶凛条,那么这就是葬礼进行曲了,我心里想道。多么奇怪的曲调,本镇最后的军乐表演。那些拿铁钩的汉子和警察还不至于做得这么过分。我溜进房屋走廊,脚底下不时绊住什么东西:一只运动鞋,一件毛衣,人们被拖拽出门时遗落在地上的东西。囚铺房里的气味仍然有些潮乎乎的,那是人们睡觉时呼吸气息的留存。盖毯散落在地,到处都是。我溜进房屋隔断后面的电脑间。我已经考虑过一段时间,知道自己想做什么,所以干脆直接动手。
我需要把电脑上所有的指纹都擦拭干净﹣﹣我不想再回到牢里,我不能。环顾四周,到处都是笔记本、软盘、光碟和各式各样的垃圾。我无法从所有东西上面抹掉自己的印记,我永远也办不到。所以我从桌子底下找出一瓶稀释剂,往背后扔进了走廊。走廊是姑姑婶婶们摆放干净物品的地方。我把所有的稀释剂都翻出来,外加一瓶烈酒。我只从桌上捡出一样东西,把它塞进口袋。
那是一小片纸,一个亮闪闪的信封,上面有马拉先生在美国的地址。以前从来没玩过他那个游戏,现在永远也不会玩了。我用指甲抠开稀释剂的瓶盖,把屋里东西都浇了个遍;丢一根火柴,火焰立刻腾空而起。我像白痴一样把自己的头发给燎着了,还烧灼到胳膊﹣﹣伤口疼得厉害,我的胃都疼得反拧了过来。火焰在墙板上四处蔓延,塑料物件开始融化。
我简直无法相信,木头竟然是这样燃烧扭曲的。呼!瓶子炸裂,炽热的玻璃碎片四处飞溅。等我再睁开眼时,一道道薄薄的火焰正在草舔舐着囚铺床架,燃烧的木床板发出嘎嘎的迸裂声。我沿路摸索着穿过房间,先是踢到一张桌子,又差点在一块毯子上踩滑倒。到处是烟雾。突然传来了尖细而痛苦的呻吟声,把我吓了一跳。毯子下面有只手伸了出来,然后是一张挂满了眼泪鼻涕的脸,还戴着眼镜。得了吧!我想要尖叫,但实际上我只能发出同样的尖细声音。我从后面推着罗尔夫。他四肢着地往外爬,我又没法绕到他前面去。我后背上感觉到滚滚的热浪,囚铺房梁快要塌了。罗尔夫单腿蹦跳往前走。我从后面给了他一脚,再把他拽出房门,拖进走廊。我们站在那里呼哧呼哧地乱喘,在烟雾里憋得透不过气来。罗尔夫一手扶门,另一只手指向某个地方。但我实在不明白,也听不见他在说什么。
那里面还有人吗?我一边咳嗽一边问道。他眼里充满了恐惧,而我眼眶里都是烟雾熏出的泪水:太晚了。如果里面还有什么人的话,那就太晚了,我们俩都知道这一点。我把他推搡出门,又紧跟在他后面跳了出去。罗尔夫,这个白痴,他跌跌撞撞地朝外面走﹣﹣他会直接落到他们心里的,而且这家伙身上只穿了件内衣。他们很快就会逮住他,我肯定。
我挤进残墙断壁的砖石缝隙间,继续盯着柯米尼亚斯公社的大门看。我估计我当时是在等什么。会不会有其他人寻条路出来?我应该先把囚铺房检查一遍。笨蛋警察!他们啥都做不好!我应该检查一的!我知道。我后背抵着一块尖利的石头,但我毫不在意。
我听到有人在说话,声音越来越近。这些头戴硬盔帽、套着橙色背心的人穿过废墟,扑灭小股火苗,再把烧剩的物件残骸拽倒。他们还没有走到柯米尼亚斯公社。他们不会发现我的,我对自己说。他们休想。我隐匿在成堆的废墟和燃烧的残骸里。砖石堆上覆盖着灰烬,到处都是车轮印迹。
哈,他们肯定给撒拉注射了镇静剂,她那个暴躁脾气!否则他们永远无法把她带进那辆车,那是肯定的。
灰烬和尘土沾满了我双手,刚才被灼伤的那块皮肉兀自突突地跳起来。没什么大不了。但我还是吐了不少唾沫在伤口上抹了抹,以防万一。突然间一阵恐惧袭上我心头。我把焦皮烂肉的几根手指头伸进衣服口袋,疼得直挤眼。摸索一番过后,好,找到了,它还在那里。我的小"蜘蛛"。
机场储物柜的钥匙也还在。
帽子、大衣、一双漂亮的靴子、保暖长裤、袜子﹣﹣阿历克斯叽里呱啦地跟我说这些的时候,好像在念一份礼物清单,而我要去"圣诞树"底下找到这些东西。
我们住的地方挺冷,他说道。
你的接应人,目前还没选定,这个人将在布拉格机他们只有到这个时间才会起飞,他哈哈笑道。
场等你,在月圆之日,他说道。
我沿着山羊踩出的小径悄悄溜到灌木丛中的深坑里等待着。夜晚时又有另外两三个人溜达进来。大多数人都兴高采烈地围着火堆。我猜他们喜欢这种变化。有人给我递了点油膏敷手。没多会儿前,他们已经把部队后勤仓库里的东西偷得一干二净,油膏就是从那里来的。臭烘烘的部队味儿,那是肯定的。不过抹上以后伤口就感到清凉了。
有人给了我后背一记猛捶,然后开始抡拳头打我。一个盲人在尖叫咒骂,说我把他兄弟送上了绞刑台。其他人都哄笑起来,把他拉扯到了一边。
这地方每个人都这么说来着,詹达·丘斯说道,别担心,他们只想吆喝折腾一下。就算他干的,那又怎么样?丘斯咆哮着说道,一边放眼四顾。他要搞掉他,也就搞掉了。他是犯人,那是他的工作,不然你还指望他做什么?换了你也会这么干。
这些人咕咕哝哝了一会儿,直到有人又打开了一壶酒。显然他们的酒水供应永不枯竭。这也是从部队弄来的。
他们想到将来还要跟我待在一起,也就没再搭理我了。
我等待着月圆时分的到来。等到月圆的那一天,对,就像马露夏卡的脸庞那样圆。
我在这个山坡洞穴里住得很开心,两只手也开始痊愈。有时候卡梅奈克也到这里头睡觉。
这群傻瓜们从外面带回来消息。哎呀,他们正在四处找你呐!嘿嘿嘿。他们一想到我要仰仗他们,就很是开心。
雷波怎么样了?
他跟那个瑞典小妞掰了,原先还成天跟她厮混在一起呢,洞穴里的某个人说道,老雷波,哎哟!没有人能蒙得住他。我打赌他这会儿正在加勒比忙乎着呢,哈哈。
狗屁,另一个人说道,好几个条子拿警棍抢到他脑袋上,他们抓的第一个人就是他!我看见他被人锁进救护车了。满头是血,还缠着绷带呢!
谁不想要那个瑞典妞儿啊?政府还没来得及一网打尽,老雷波就已经拿钱跑路了!跑得好啊!
哪里的话,他还在这地方,又有人说道。就在囚铺房里面。烧成骨头渣了。他倒是跟人家干了一仗。脑袋上被猛敲一记闷棍才倒下来。等他们转身再找他的时候,他已经成烧烤啦!
罗尔夫怎么样?他在哪里?我问道。
他们不知道。他们也不在乎。
但侦察兵们陆续回来报告说,柯米尼亚斯公社的许多学员都已经被父母领走了。他们曾经从文明世界的四面八方降临本镇。其他学员扛起背包,挥手告别,拿好自己的护照和银行卡,又继续上路了。
你可以在这里再待一阵子,丘斯向我保证道。
雷波怎么办?
我的想法,是在柯米尼亚斯公社的废墟里仔细翻查,以便找到确凿的证据。我会在夜晚埋葬他的残余身躯,如果需要的话。但这不可能。警察们已经设置好路障,还派了一名卫兵放哨站岗。
任何人都不许到废墟里东翻西找。所有人都认识这些精神病,知道他们有翻捡残食的习惯。
月亮渐渐丰满起来。我每天晚上都注视着它。
雷波怎么样了?我又该怎么办?这些问题只能让我满心悲哀,而且确信自己必须要逃走。
有一天晚上,我再次围坐在火堆旁,眼看着他们为了糟心的酒精饮料而争吵打斗。一番折腾过后,我悄悄地离开他们,沿着山羊小径溜下坡去。以前一座座房屋的所在地,现在到处都是机械设备。蒸汽压路机和整平机把残留的房屋残骸碾碎,再拽倒柱基,砸毁墙面,最后全部推铲进一个个深坑。原来的中心广场,现在已被夷为平地,到处都是瓦砾。柯米尼亚斯公社原先矗立的位置,现在空无一物,只有黑暗里停歇的一台台机器。
我一路跑回去,站在空穴洞口的上方,上气不接下气地喘息着。抬头看时:月亮就要圆满成熟了。
我一屁股坐下滑向深坑,滑进我们的洞穴。所有人都一言不发。
他们在烤肉,我能闻到味道。我再抬眼看,呃呜呜,一只磨损的旧项圈被人丢在灰土地面上,而在一堆树枝背后的阴影里,有个亮晃晃的东西:一对尖角﹣-波耶克的脑袋。
不要啊,我说道。
听好了!有人说道,他几乎把整个酒瓶都塞进了我喉咙。伏依提克看见雷波啦!
俄国佬把他抓走啦!瞎子翻着鼓突突的眼白说道。其他的人放声狂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