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小妖精
马露夏卡,你这可爱的小妖精,你把其他所有的大羊小羊都牵到了屠刀下。我们乘车往前走,阿历克斯坐在防水篷布下面,正对着我。路易斯·图潘纳比的脑袋枕着他大腿。老人眼睛紧闭着,如果不是脸上肌肉时不时地抽搐两下,我真以为他已经死掉了。我们身体僵直地坐在刺骨的寒风中。我抬头望了望马露夏卡。我不能和羊群在一起了,不能跟撒拉,或是你,或是任何我想在一起的人。
可我们现在却在这里,一起坐车穿过这酷寒大地。阿历克斯的手掌伸到外面拍打着篷布。别睡了,他吼道,我们快到了!驾驶着那辆突突作响的拖拉机、把我们的马车沿着木板铺成的斜坡拉上去的人,是我们的老朋友红帽子。一个戴眼镜的家伙跟我们坐在一起,卡拉什尼科夫突击步枪横挎在胸前。我们离开柏油马路的时间太久,我在沿途这些道路上找不到可以躲藏的沟渠。这地方到处都是树,它们好像都在站岗警戒似的。
透过薄雾和细雪,我看见了一座建筑,一个小房子。我们在经过它稍远一点的地方停下,停在一个帐篷前。帐篷门敞开着。里面有只炉子,炉子旁边一片晦暗:这里的一切似乎不是处于黑暗就是隐入迷雾之中。晦暗处有个蜷曲的身影,手里捧着碟子,正往里面呕吐东西。
罗尔夫!我喊了一声。他透过眼镜片盯住我看看,想要站起身,却又呕吐起来。"明斯克的记忆",我解读出碟子边缘上的一行西里尔字母(西里尔字母主要用来拼写斯拉夫语族及某些过去深受苏联文化影响的国家的语言)。
你可真是游客哈,拿起明斯克的纪念品就往里吐!这是送给你妈妈,还是给你女朋友的?我在他肩膀上拍了一巴掌。见到他我很高兴。
听我说,马露夏卡在外面!这好像是一场常规的团聚,对不对?
罗尔夫笑了,好像我说了一个绝妙的笑话。然后拼命咳嗽,重新开始呕吐起来。他整个人都报废了。这不是我在泰雷津认识的那位乐天知足的伙计。
他继续往碟子里吐。他用颤抖的双手把它放稳在花里胡哨的野营桌上,胳膊也摊在桌面上,抱着自己的脑袋。我想他是在抽泣。
我记得有一次他在囚铺房间里流泪﹣﹣那时候我也流泪了。忽然我的身体发僵。雷波在哪里?他死了吗?我脱口而出。我必须知道情况。
可是罗尔夫又哇哇地吐了起来。
我打算出去找马露夏卡。强悍的马露夏卡,那位妈妈,嗯。
她仍然坐在车篷下面。我掀起一角篷布,看见图潘纳比的脑袋枕着她大腿。她在用一块手绢擦拭着他的两腮和脸颊。我怀疑这是不是她在明斯克博物馆用过的同一块沾血的旧布。那两个挎枪的彪形大汉往帐篷里搬箱子和塑料袋,片刻都不肯卸下枪支。他们搬的可能是食品和其他物资。两个人根本没注意到我。
马露夏卡把老人枯槁的手从毯子里拽出来,拍打着他的脸,再从袖口里掏出一支注射器,把针扎进他胳膊。她推动针管,停下来,看看我,直视我的眼睛。看着我的嘴唇在动,默默地念出她的名字。我放下篷布,向四周看了看。哪里也看不到阿历克斯的踪影。
我从拖拉机旁边走开两三步,看看有没有发生什么情况。紧接着,我就发现自己已经置身于一团团的迷雾,它们遮住了我的视线,直到风吹散我左边的雾气,我才看到面前的东西是什么。
我从来没见过这种东西。耸立向天的烟囱直接从潮湿地面上冒出来。农舍的烟囱,到处都是,从迷雾里显现出来。一截截的房墙,破损的楼梯。灰色的烟囱顶管围绕在我周围,就像沉船坟场的一支支桅杆。只不过这是一座村庄形成的坟场。我脚下这条铺满黑色石子的道路,通向一座被夷平的大门,门后是失去生机的村舍群落。
来吧,我带你看看我的小博物馆,阿历克斯说道。这个鬼鬼祟祟的家伙。他就在我背后。
他伸手抓住我脖颈上挂着的绳子。我都已经完全忘记它的存在了。我们再次动身,他走在前面,带领着我上山。天上下着小雨。我感到欣慰的是,阿历克斯给我的这件夹克带有背帽。冰冷的雨点落在阿历克斯理成短发茬的头顶上。
这就是哈滕村,他说道。成百个类似的村庄,上千个,可不像你们国家!他们能够剿灭斯拉夫人吗?他们尝试过,就在这里。他们杀了三十万人。没有一个西方人知道。可这件事究竟是怎样悄悄隐瞒过去的呢?究竟为什么没有人谈论它呢?嗯?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用正常嗓音说道。绳圈现在已经很松。它不再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狗屁!阿历克斯厉声吆喝道,它被人掩盖,就因为掌权的虽然是德国人,但进行屠杀的却是俄国人、乌克兰人、立陶宛人。他们为了钱才这么干,而且每个人都不敢吱声,因为没有人想让那个人滚蛋。明白了吗?
我点了点头。
斯洛伐克士兵以前驻扎在奥克提亚勃日斯克镇(位于俄罗斯萨马拉州,伏尔加河岸边),那地方发生了屠杀,而且还焚烧了太多的人,数都数不过来!里面大约有十个人都是我亲戚。
可怕,我说道。
所有那些娇生惯养的囚铺探寻者,他们在横跨欧洲的途中来到泰雷津,好让雷波给他们伤口吹气,让他们感觉好受一些!所有这些嬉皮傻逼和天真烂漫的贱货,手里都拿着他们爹妈的信用卡和光鲜体面的护照。这里每个人都是探寻者,明白吗?你可以拿屁股打赌,他们连一张信用卡都没有。
我突然明白,这一条条小路铺的都是黑石头,原来事出有因。这是对村庄的纪念物,或者算是一座纪念馆。
作为r国人我感到很自豪,阿历克斯说道。可是我不想傻坐在这里,吃着土豆饼,看着电视,或者去抗议游行扔石头。我想保存这个国家的记忆。如果我们丧失了过去,我们就丧失了未来。那样我们将不复存在,明白吗?
明白,阿历克斯,我懂。我希望你整个人都不存在。这是我的内心想法。我并没有说出来。
我们不能像这样活着。和我们的死者一起被永远埋葬,好像我们是某种恶魔一样。你还不明白我的意思吗?操你妈的你明不明白?他顿了顿我脖子上的绳子。这让我很烦。
喂,阿历克斯,我要系一下鞋带,行吗?我弯下腰来,看看能不能顺手抓块石头。没有人能够告诉我下一步该做什么。
你鞋子没问题,阿历克斯平静地说道,继续走吧。
于是我站起身,跟他一起走。我猜他看透了我的把戏。
他松开绳子,态度友好地在我后背上拍了一巴掌。他知道自己在这段时间里一直勒得我喘不过气来。
看。他气宇轩昂地指着眼前的迷雾比画了一下。我们要在那边建一个大型的巴士停车场。建些售货亭!就像他们在奥斯威辛搭建的那样。重新铺路!如果这地方连道路都坑坑洼洼,你觉得游客们还会再喜欢它吗?我们还可以在里面圈出一座雨林!他们在国内看不到这个!你是怎么想的?开动脑筋啊,你这傻瓜!你是专家啊!
雨林是个烂主意,我实话告诉他。又热又潮。让人感觉天气糟糕。游客们会跟他说这主意真是活见鬼。这里的夏天并不像泰雷津那样气候宜人。
我到现在才注意到,所有的烟囱上面都有记号:纳维奇,纳维卡,五十,四十二,十四,四,三,一,一……全都是死者的名字与年龄,啊哈。
现在这样可折腾不出什么名堂,阿历克斯说道。他冲着这片废墟摆了摆手。这只不过是某种乏味、老式的纪念遗址,这样吸引不来那些新派的欧洲人。看看波兰人,看看他们那个卡廷森林!提早一步,步步领先!他们马上还要拍一部相关题材的电影!可是我们的哈滕村呢?几乎没什么人听说过它。
突然间阿历克斯纵身跃上一堵断墙,他大声呼喊道:听我说,你们这些英勇的波兰人啊!在哈滕村被杀害的人民可没有一个是能够拿枪自卫的军官。没有,先生们!
他跳下来,拽紧绳子,又开始正常说话了。
他们强迫男人们绕着圈子跑步,直到跑不动为止。然后把他们撵进谷仓,再放一把火烧掉它。他们用另一个谷仓来装妇女和儿童。人们为什么不反抗?因为斯拉夫人是愚蠢的粗人吗?不是的,他们只是不相信会这样。直到最后一刻。直到孩子们被扔进火堆。为什么有人会做这种事?没有人认为这种事会发生,直到它真的发生了。杀手们把这一切变成了现实。
我们开始朝着帐篷的方向往回返。
我在泰雷津学到了一样东西。阿历克斯在我肩膀上捶了一拳。口述历史!最重要的就是讲故事。真实性。这是雷波说的,对不对?
我们俩都停了下来。
雷波,没错。
这里是r国,我的朋友。卡夫卡t恤在这里根本就派不上用场。
我们经过帐篷,直接走向房子那边。帐篷搭帘已经放下来了。我不知道马露夏卡和罗尔夫在哪里。拖拉机存在过的唯一迹象,是它在雪地里留下的沟辙。
我想让阿历克斯解开我的绳索,让我蹲在某个地方,然后再安安静静地吹会儿牛皮。我会把"蜘蛛"交给他。可是我想出去,现在就出去。
但是我一言不发。这房子是一间小木屋,墙面上有几道窄缝留作窗户。我知道这是什么。这些外墙是树干做的,但它们后面有一英寸厚的装甲板,而且房屋地基是混凝土浇筑的。没错!
阿历克斯掏出一把钥匙,自豪地说:博物馆就在这个掩体里面。骗住你了,是不是?
真是个蠢货。这不是地堡,这是个射击棚。泰雷津到处都有这种堡垒工事﹣﹣我们四五岁的时候就爬遍了这些地方。它们肯定是当年德国人留下来的。
地堡外面是木头,里面有单独的构建框架,两层墙壁,而且都要经过加固。我很清楚它的结构。那些隧道,还有假的出入口、哨兵岗位,所有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