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丧钟不为草寇鸣(3)
马车穿过闹市,径直驶回行宫。那乞丐远远地在后边跟着,手脚并用跑得不比马慢多少。
本以为乞丐身上有什么重大案子,她才付了客房钱。想到自己花的银子,江O很是肉疼,卧在裴玄卿膝上蹬腿:“这该折算成多少米酿啊,我再也不在路边随便发善心了。”
“你还惦记银子?”裴玄卿两手的食指尖搭在她太阳穴,轻缓按捏:“还好他没全疯,否则伤了人,告上衙门,你也难逃干系。”
这倒是……
一路上,偶尔有小孩子大叫着“怪物,打它”,朝他扔石子,他也不搭理。
这样能忍的性子,怎么就对帮着换衣裳的小二动了杀心呢?
车轮颠簸不停,终于到行宫附近。把江O抱下马车后,裴玄卿朝宫门口使了个眼色。她定睛一瞧,那似乎是晋王和安阳在同齐妃道别。
安阳千里压齐妃来请罪后,皇上曾下旨:齐妃戕害莞美人,又教唆皇子行恶事,实在不配为人母。
念其诞育皇嗣有功,又诚心悔罪,便免了死刑,只贬为庶人,入布达尼亚宫修行。终身在这北地独自思过,替莞美人超度。
作为侦破此案的领头者,即便二人无错,也被对方当作死敌记恨着呢。于是,江O很识趣地同裴玄卿站在原处,等对方的马车先走。
不知晓内情的人,只以为安阳这个皇姐有多怜惜庶弟,竟同晋王来替一个被废的宫妃送行。而江O心里门清,这恐怕是安阳临别的警告。
――到了佛母跟前,三缄其口。为了儿子,也为了自己。
齐庶人换了身姑子的衣裳,泪眼婆娑,爱惜身子、孝顺父皇的叮嘱,说不尽道不完。眼看着时辰不早了,牵马车的小太监低声提醒:“公主、晋王殿下,还请长话短说。”
“混账东西,本王同母妃道别,你也敢插嘴!”
晋王额侧青筋暴起,抬手一巴掌抽在太监脸上。只瞬间,便有血从鼻腔和嘴角滑落。
他此刻,竟不怕有宫人承报给皇上。
本就是安阳一力促成,她这会儿心虚,又打量晋王失了母妃,的确是伤心得疯魔。便没在这时候出言阻止,只是把视线瞥向远处,手上不耐烦地敲打着冰丝扇面。
晋王不敢揭发安阳,更不敢去质问父皇,为何将母妃弃于北境。皇宫容不下她,就连回京郊道观修行都不成。
这些年所受的憋闷、打压都化为了怨念,他发疯似地踹打那个可怜的太监,把一切一切自己所遭受的不公,都发泄给更为弱小的人。
今日过后,他在皇宫里,便是真正的孤家寡人。父皇不看重他,太子瞧不起他,皇后母女把他当一条忠犬。他多想现在就陪着母妃入寺,母子两相依为命,再苦也是好的。
可是母妃不许。
她说了,只要晋王能扳倒太子,萧景钰那个小儿根本不足为惧。做了皇帝,想接回亲生母亲,谁敢有异议,谁能有异议!
冷不丁,一枚石子打在他的肩上,将人几乎推到墙面。他哀嚎捂着肩,眼神怨毒,活像一条“嘶嘶”作响的花斑蛇。
裴玄卿大步走在前头,江O忧心忡忡地跟在后面。
“他不过是催了一句,也值得殿下动这样的狠手?”
“本王就是动了,又如何!”晋王今日面对着他,似乎没了从前的畏惧。反而红着眼,像只逮人就咬的疯狗,径直迎上,唇间生硬地挤出一句:“即便打死,你能如何?”
在被江O这轮暖融融的小太阳俘获前,裴玄卿周身、眼里,便常年弥漫着这样的寒意。
如今他看得熟稔,心中明了。
晋王萧景衡,已不是从前那个又蠢又坏的太子跟班。
即便发疯,落魄皇子也知道,裴玄卿不是他能惹、能杀之人。但,能看阎王吃瘪,也是一大乐子。他抬起脚,那太监刚撑着爬起来,便被华贵的云纹紫靴踩倒,半张脸都陷进了沙砾里。
小太监脸庞高高肿起,连累得眼睛也睁不开。江O沉着脸走上前,掷地有声:
“晋王殿下,为何总是把怨气撒在无辜之人身上?还请多想想,自己是怎么落到这个地步。你不要以为卑微者、便没有尊严,势弱者、便没有能力。”
“哈哈,你在教训本王?”晋王脚下碾得更重了,指着她狞笑道:“你一个乡野贱民,能有今天,还不是仗――”
话音未落,玄色身影如鬼魅般,几乎瞬间闪身到他跟前。只听“咔擦”一声,他指着江O的手指便骨折了,软绵绵地垂了下来。
晋王痛得失了声,也没顾得上再殴打那个太监,捂着手指在地上抽搐打滚。太监将红肿流血的脸从沙地里挪出,却不敢跑,只是小声抽泣,耷拉着脑袋侯在马车旁。
江O走到他跟前略瞧了瞧,摆手道:“换个人,他这样去布达尼亚宫不吉利,会冲撞佛母的。紫苏,带他下去。”
紫苏立刻会了意,将小太监领走。
若是往日,江O想庇佑的人,安阳必定要加以搓摩。可今日,的确是晋王闹得过分了,安阳便一声没吭,不想多管闲事。
齐庶人心疼得直流眼泪,却不敢再以庶人之身斥责裴玄卿,只能无助地半跪在儿子身边。安阳被吵得心烦,耐着性子道:“本宫已命人去请太医,齐庶人也早些动身。省得衡弟在此为您忧心,耽误了诊治。”
“是,嫔……罪妇这就动身。”
“不要,母妃,您别走!”
晋王伸出还好端端的那只手,抓住娘亲袖子,怎么也不肯撒开。她泪流满脸,狠了狠心,拔下头上唯一的素簪,划向衣袖。
“刺啦――”
外衫瞬间破裂,晋王握着那一小截布料摔倒在地,被安阳的宫人按住不能上前。齐庶人从窄小的车窗里探头,带泪地笑着同他挥了挥手,便放下帘子,再没掀开。
“裴玄卿、江O,你们不得好死,不得好死!”
他已失了理智,安阳不得不命人将他强行按着。咒骂声从宫门口一路延绵到林径,恐怕连内院都听得见,江O摇头道:“好歹是个王爷,怎么跟泼妇骂街似的。”
安阳横在身前,挡着江O进宫的路,讥讽道:“怎么,当了郡君,就忘了自己也曾是个粗俗的市井妇人?”
裴玄卿刚要发作,江O悄悄握住他的手晃了晃。微微屈膝,笑盈盈地说:“安阳姐姐,皇上封我做郡君,便是认准了我的德行认知能与皇室匹配。不知姐姐此意,是说皇室粗俗,还是说皇上识人不清?”
“你放肆,你敢污蔑本宫!”安阳高高扬起手掌,却被她扣住手腕,挑眉道:“我是郡君,恐怕不能由公主任意打骂。”
余光里,江O瞥见那乞丐的身影似乎在朝这边来,迅速松了手,将裴玄卿拉远些,低声问:“待会儿咱们进去,他不会还想往里跟,被侍卫打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