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丧钟不为草寇鸣(4)
七月里,国槐和紫薇花初绽,暗香绕梁。行宫原本的云淡天青莫名染上一层微醺红,像是喜事将近,织女娘娘提前给这对璧人送祝福。
桌上这对七宝镯通体澄澈,夏日炎炎,把手悬着搁在镯边时,隐隐有凉气扑在肌肤上。而拿起来端详,又触骨生温。
江O将镯子透过太阳光转动,七颗颜色各异的宝石耀光粼粼。泽灵拿着另一只温声解释:
“牡丹色寓意吉祥富贵、石榴色多果多福,禾雀快乐,天人菊向阳象征着希望。栀子纯洁美好,绿箩生生不息。最后这枚桃花色嘛……”
她笑盈盈地看着江O,逗待嫁小娘子害羞似乎是大伙儿的共同爱好。江O抬手挡着脸颊,又羞又喜,紫苏便替主子答:“当然是祝郡君和裴大人婚后甜蜜和乐,郡主待您可真好。这样的心意和祝愿,外头哪间首饰铺想得到呢。”
江O把镯子收进锦盒中,双手环捂着,目光柔得像拂动花叶的那一缕微风,又如第一场春雨过后、悄声滋润了田埂山野的溪流。
“郡主竟舍得赠我,为何不留着自己出嫁用呢?”
泽灵羽扇似的两弯睫毛微垂,语中似有憾意:“娘亲已在替我物色了,兴许要明年吧。”
听这意思,便是她中意的人不在里头。
难不成那死小子没去提亲?
江O挤眉弄眼地提醒:“柔淑长公主挑的自然错不了,不过我想壮着胆儿荐个人。裴府隔壁徐国公家的徐潇,不知公主可曾见过?”
蓦地,泽灵脸红了半截,嗔笑着摇头:“婚姻大事,娘亲自有安排。”
“江O,你少在这乱点鸳鸯谱!”
闻声,泽灵规规矩矩地拂身行礼,客气唤句“皇兄”。原本按辈分,江O也该随她同称,可实在别扭,便敷衍地埋头道:“太子安好。”
太子剜了她一眼,径直坐到泽灵跟前,不悦道:“徐潇是个什么纨绔泼皮货,满盛京的贵女都不愿与他做妻。文不过科举、武不能上阵,光有一张好看的脸,也能配得上郡主?”
江O握紧了拳头想还嘴,可惜思量片刻,发现他说得真有道理,没法反驳!
不过,男人居然肯承认其他男子生的好看,真是稀罕事。她习惯了裴玄卿逼她认定“普天之下五郎最俊”的霸道行径,这么看来,比太子还小心眼。
想到五郎至今对南楚世子耿耿于怀,江O“噗嗤”笑得出神。只手托着下巴,发呆的方向正是太子坐的地方。
两轮月牙眼中,有星河沉溺于黑瞳中。太子看得出神,手中折扇斜斜地停滞着。直到泽灵被茶水呛到,重重咳了几声,他才急急挪开眼。
江O帮她轻轻拍背心处,也是奇怪。这些日子,每每裴玄卿上值,她便来同泽灵呆在一处。可五回里有三回,太子跟狗一样,闻着味儿就来了。不是有芝麻大点的小事、就是来关怀表妹身体是否安康。
她也不是炖肉啊!
江O见了他便觉得败兴致,起身捧上锦盒告退。太子略扫了眼,冷声提醒道:
“别高兴得太早,他那样的性格,成婚后若待你不好,怕也不肯轻易和离。届时吃了苦头,可别后悔。”
有病,有大病!哪有人在小两口成婚前就狗嘴吐不出人话,诅咒人家婚后不和谐的。江O索性逆着来,故意说:“殿下这就不懂了吧,我喜欢他,他待我清冷粗暴我也喜欢他!哪怕折了寿数,到阎王跟前一问,下辈子我还硬着头皮喜欢他。”
太子素来注重仪态,这会儿一只手拍在桌上,吓得泽灵一抖搂,是真被呛着了。他捏着折扇,手上勒白了一圈儿,皱眉道:“你脑子坏了是不是?”
冷不丁,或许觉得自己语气不好,变得稍软和了些。
“你若后悔了……”
“那也不劳殿下操心。”
这声音……
江O是想说这句话来着,可有人抢在她跟前说了。她蹦蹦跳跳地走到裴玄卿身边,挽着他的小臂,甜甜的问:“五郎今日下值这么早?”
他没应,而是幽幽地看着太子的方向,眸光比冰鼎寒气更甚。
“在别人的妻子跟前挑唆,太子殿下好涵养。”
太子说的话,听起来虽像是替江O考虑,实际上却的的确确不够磊落。他吃了瘪,拼命想怎么从“挑拨夫妻”上反败为胜,竟飘出一句:“这一个多月里,你们能不能真的成婚还未定。”
坏了,江O敏锐地察觉到,裴玄卿现在真的很生气,会乱咬人那种。
她抢先一步,骄傲得像只漂亮的花孔雀。
“圣上赐婚,五郎若敢背弃,我就拿着圣旨斩了他,再封在冰鼎里陪着我。生是我的人,死是我的鬼!”
江O余光瞥见,似有一束暖阳洒在被霜意冻出晶花的眉梢上,冬雪初霁,裴玄卿握着她的手,眼底满是幸福。
一只花孔雀吸引来的,当然是另一只花孔雀。裴玄卿全然换了个声调,嘲讽道:“哦,那便是殿下枉做小人了。”
二人携手出了院子,太子被那句“枉做小人”噎得久久喘不过气来。泽灵摇摇头,不解地问:
“七色宝石易寻,能做冰底的玉却难得。皇兄帮了大忙,为何不让我告诉她?”
“算了吧,若她知道了,这镯子还戴不戴呢?”
那个张狂的小娘子,定会一边在心里感念泽灵美意,一边咂嘴说鲜花镶在泥巴上,晦气。
“皇兄,她既定了亲,又夫妻情投意合,你也莫再……”
那句“打扰”哽在喉间,泽灵没忍心说出口。皇兄连祝福都这么晦涩,最出格的便是忧心裴玄卿此人喜怒无常,怕他对江O也是喜一时、厌一时。
身为太子,他若想强取豪夺,有的是法子、等得起来日方长。
只是,缘有先来后到,人更有礼义廉耻。再好看的花儿,人家摘了便摘了,就算后悔得抓心挠肝也是无用。
*
走出院门,裴玄卿弯起的嘴角就没有落下去过。江O好奇地问:“皇上赏你了?”
“没有,只是觉得,我很喜欢你。”
喜欢她在外人跟前,永远毫不犹豫地站在他这侧,从没遮掩过爱意,大方热烈地告诉所有人,她与他绝不分开。